一
月半深秋的晚上,明亮的月光,照耀着沉睡的大地。一条废弃了的乡村公路上,出现了一位,背着个大铺盖卷,穿着厚厚的棉衣的行路人,满头大汗的且还大步流星的走着,那样的义无反顾,那样的痴迷不顾。
出发的头一天,老胡仗着那股新鲜劲,那股激情澎湃,如同大海的波涛般难以平静的鼓舞和激励。转瞬之间迎来了第五天的黎明,日宿夜行的胡宇森仿佛被锻炼成了金刚不坏之身。
开弓没有回头箭,大步流星的走了有些时候了,又已经是满头大汗了,第一次开始感觉到自己实在是累的不行了。一个是从来就没有这么拼命地赶过路,并且还是一气走了这么长的路,也加上平时也没有经历了这么大强度运动,能挺到了现在,也算是照实不易了。
作为老胡这种高级知识分子,平时出了工作以外,就是坐在家里看书,或是在研究室忙活,急忙赶路这种事几乎就没有。家里的家务事,哑姑从来就不让他沾手,哪有背着这么沉的东西,走这么长距离的机会,这么折磨人的遭遇。不习惯肯定是受不了的。更何况又是走夜路,黑灯瞎火的,深一脚浅一脚的走法,对于一个五十左右的人来说就可想而知了。
不走?你受得了那毫无人性的摧残吗?你有本事忍受那种非人的折磨吗?你为什么喝药?你呀,糊涂呀,一个已经是从阎王殿门口走过的人了,怎么还那么娇嫩,还那么少爷小姐似的,人生除死没大事,老邵说的没差。
“老胡你给我记住了,出了这门,再苦再难你也不能给我掉链子,你已经是个死人了,没有了身份,就是一个黑人,一个不是人的人。所以你就更不能肆意的作践自己,你要拼了命的活下去,知道吗?无论是遇到了什么,你也要给我挺住了,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你一个人在拼搏,一个人孤身奋战,在你的身后,还有一个战友会始终关注着你,思念着你,疼爱着你的邵一福,记住了,邵一福,永远是你的亲人,我这里,永远是你的家,你的依靠,永远的期盼着你,刚强地活在这个世界上,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二
雷霆万钧的话语,炸雷般地响彻在耳畔,仿佛那老邵就在天上看着,让老胡一下子来了精神头,勇气大增。本来想着点补点,喝口水来着,这一下子,免了。今这才到哪啊,以后吃口喝口的时候长着那?
“哎,我说老哥哥,你这火烧火燎的,是要去哪啊?”
这突然冒出来的问候,把埋头赶路的
老胡,着实给吓的不清,这都多少天了。老胡基本就没有遇上过人,一个是走黑道,走荒山野岭,即便是前后有人,只要是老远就瞄上,总会设法的避开。“啊,您这冷不丁的,吓我一跳”
原来,这是一个赶鬼市偷偷兑菜的二道贩子,也是那见不得阳光的,做贼似的,底层挣扎着的农民,就是前面村子的。本来大队还算是齐整,人丁也还算兴旺,不料想前些年,建村并镇,公社要求都让大伙迁到山下去了。由于有些人找不到适应自己的活路,就是胜任不了分配自己的那一份工,没有了收入来源后,就有一些岁数大的,没文化的,维持不下去的,又都偷偷跑回了山里,这不,回来的生活也不易,这老伙计就是帮衬着街道邻居,到外边悄悄的淘换些吃食,换点活钱。你想啊,好劳力都走了,本来就贫瘠的沟沟坎坎的山地,就更加不成样子,回来的都能怎样,还不是照样挨着?好在这里没有了年轻人搞运动,打砸抢,没有了革命,要不然谁还在这受罪呀。
听到了对方的唠叨,老胡也是心里纠结了一番,哪都有受苦人。于是他听话的把自己的行李放在了板车上,一边帮忙推着车,一边和对方唠着嗑,也随时瞧么着前后,走了有一阵子了,日头老高了,村子都能看见轮廓了,也没见到一个人影,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回到了肚子里。
好在老汉没有再打听他的来路,老胡这心里也就不再打鼓,出来前,和老哥哥,合计的各种盘口,哪一个也都有破绽,你不可能是出差的吧?介绍信,大队证明,你傻了吧?你说串亲戚呢?人家问你哪个大队的,你怎么编,你说奔丧的,逃难的,也不好使吧,反正你回答不甚就漏现。要不说不能碰见人呢。
村子还是真的不小,房子几乎都是破烂不堪,东倒西歪的,大凡这村子没有了鸡鸣狗吠,那就会是死气沉沉。眼前就是这么一个所在,你看,这里,电信杆子都没有立正,望尽天涯不见一个人影出现,没有一辆马车或者牛车,驴车驶过,没有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有的只是残桓断壁,千疮百孔,就连那千万不要……那条标语口号也是残破不堪的,毫无声息,毫无生气,就像是一座久违了的坟场,在无尽的寒风中呻吟。
三
三拐五转,来到了老汉的家门前,院子,屋里都难以下脚,家徒四壁,老胡这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只见一个老妇歪在炕上,头发花白散乱,双眼无光,面色灰暗,那件老土的夹袄不夹袄,棉袄不棉袄的,陈旧的都辨不出本色,还打着好几块补丁。那盖在身上的被子,更是惨不忍睹,那简直是,就是一个堆棉絮,压在腿上。
一进门,就是那问候,也是有气无力的,声音就像是蚊子般,头根本就没动,也就是胎眼皮瞧了瞧,连个眼光都不见。
“娘,来戚了,这是老娘,胡,胡老弟坐坐”。看着老人没有兴致的样子,老胡也就应付了一下。后来,老胡明白了,原来老太太是担心儿子没有吃食端给客人,是啊,看着从车上卸下的那些,换钱的,能自己吃到嘴里的几乎没有。
原来老人是严重的风湿,已经有些年没下炕了,身边多亏了这个儿子,也是家里穷又是顶梁柱先塌了,儿子都四十多了,还打着光棍,这吃了上顿
没下顿的,哪还养的起媳妇,哎。
当老胡掏出那两小块,五天来都没舍得吃的,如今已经踹兜里都变了型的红薯时,似乎有一星点光从老人的眼睛里划过,就忙不跌地双手递了过去。
眼看着老人狼吞虎咽的吃着那块红薯,老胡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他真的不忍心再看下去了,那老妇,看着手中剩下的那大一些的红薯,似乎是留给儿子的,但好像实在经不住那诱惑,那欲罢不能的交集样子,老胡实在看不下去了,捂着脸冲了出去来到板车前,打开自己的那个米口袋,犹豫再三,最后把那袋子小米全部拎在了手里,那汉子追了出来,“别介,别介”地阻拦着,他还是执拗着,“兄弟,倒水,熬粥”,看着炉灶里吞吐的火苗,映着汉子的那张脸,那含着泪花的眼睛。
老胡铁定了心。当大家都喝了一碗热腾腾的白水粥后,老胡拱手作别,那卷铺盖,也就永远的留在了这不知名字的小山村,留在了不知名姓的那个穷苦人家屋里了。
四
夜,茫茫的黑暗,笼罩着山林,笼罩着整个世界,让人们看不见了天空,看不见了大地,也看不见了风景,也看不见了芸芸众生,营营苟且,苦难悲鸣。也看不见了所有的污浊与龌龊,只有这茫茫的黑夜,霸占着,残酷无情。
一个人萎缩在一棵枯萎了的大树底下,尽管寒风怒吼,尽管有狼嚎哀鸣,尽管黎明前的黑夜冻撤筋骨,也没有把他唤醒。
这是老胡离开了那心碎的村子后的第三个晚上,又是一夜的跋涉,似乎是累的不行,但总有一团火在他的心里沸腾,他受不了老夫人的种欲罢不能的眼神,他也受不了你穷苦兄弟的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这世界为什么,为什么如此不公,为什么相互的批斗,相互残忍,为什么就不能亲善和平,为什么非要专政,为什么非要无情。不能,不能,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看着人们受苦,看着人们受穷,我不能就这么无动于衷。我一定要改变,我一定要身体力行,但怎么开始,怎么成行,他开始思考,开始睁大了眼睛。
五
当老胡挣扎着站起来的时候,竟然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个所在,什么建筑?古刹,应该是吧,在这荒无人烟的深山密林里,人迹罕见,这里的古老文明应该不会荡然无存吧?
过去一看,还真是难以幸免,佛像捣毁了,香炉砸坏了,香灰吹的到处都是,难道这么个所在也躲不过?坐在破败的佛龛下面,里面的玉米粒已经所剩无几了,那拿出来又放回去多少次的鸡蛋还在怀里温暖着,还真的是老哥哥高明,就这三个鸡蛋,都走了多少天了,那三个家伙没有一个破损,真真的是个奇迹。它们也是心痛我老胡啊,还这么痴心不改的死心塌地的跟着我,哎,经过了这万水千山,总算是又迎来了一个新的一天,
没有手表,没有了日历,也早就忘了自己出来几天了,现在是几号了。想想自己,再想想哑姑,还有两个前途似锦的孩子,现在又成了前途未卜,都成了阴阳两界,一个和睦的家庭就这么顷刻之间就土崩瓦解了。
就像这千年的古刹,没有毁于岁月没有毁于战火,却毁于这场浩劫。痛心那。抿着火烧火燎的嘴唇,好困那,又有好几天没喝水了。晃荡了半天也没能从水壶里滴出一滴水来。
挨,这冰天雪地里到哪里找水去呀,有雪也是好的。不行,不能渴死在这里,这也不知道是个什么庙,甭管了,还是求佛祖保佑吧!
终于,不知道是佛祖显灵呢?还是菩萨保佑了?我们的老胡同志终于总还是如愿以偿了,不远处的那片海子,竟然没有封冻,反而似乎是温泉般温暖,就是那只大家伙,照实的吓了老胡一激灵,差点就尿了一裤兜子。这什么怪物,这么大个的体积,世间少有,那不是天外来客吧?够吓人的。
总算是有水了,还没敢玩命喝,开始就是一点一点的享受,最后闹了个水饱,也算是不错了,仨饱一倒,这已经有了一饱了,其实有没从树上倒下来的浆果也是可以充饥的。
在一棵棵大树之间环绕了不知道多少个时辰,也没能尝到野果的意味,反倒是水里的动静一下子唤醒了梦中人,鱼,水里有鱼,一定的,于是老远的跑回了那片海子,但无论是水边,还是水底,连个鱼毛也没见,其实就是看见有,你赤手空拳的怎么去捕,去抓,做梦吧你,哪怕有个鱼叉也行啊,鱼竿也行呀,这都是大概率的事情,有也不见得就能如愿以偿,但有网,有勾,有叉子也还是要有运气的,不然也是白瞎。
这三转悠两转悠的,太阳很快就落山了。肚子咕咕的一不争气,这两腿就发软,于是就恶性循环,已走不动就想坐下。一坐下,那你就不可能再站起来了,那你就坐着,也不可能,你时间长了就坐不住了,一旦躺下了,那你就彻底完了,因为你只要是躺下了,唯一的就是睡着了,你就会睁不开眼,你就会昏睡,那你就会一直到死,因为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了。不行,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在这。走,就是走死也不能躺死,又挣扎着向着大山,向着渐渐的变的灰暗的深处爬去。
夜更深了,天更冷了,身子更僵了。好像意识也在渐渐的消失。潜意识里有一个人走了过来,拿着大衣,端着一碗,看不出来,是水,对了,不应该是水吧?我不缺水,我有一大壶水那,那就是一碗粥,不,不,是一大碗面,啊,邵大哥,你怎么来了?
怎么都不见了,大哥也走了,不管我了,对喝水吧,有水就不怕,有水就能坚持,壶那去了?没有了,不可能吧,就是没有,身上,手上,旁边,都摸到了,就是没有踪影。手都疼了,也没有,掉了,肯定掉了。不能没有了水壶。
于是他往回爬,再往回爬,可他万万没想到,他爬去的方向不是回头方向而是向前去的方向,他的那个水壶,那只命一样的水壶,不可能找到了。不急呀,拼了命的爬,心中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那只水壶。
再有意识的时候,我们的那个命运多舛的老胡,又一次的睁开了眼睛,渐渐的清醒了过来,突然,他乐了,水壶找到了,就在他的脚上挂着,要不是天明了还真的就看不见,这下好了,真渴啊,这真的就是个救命之水呀,老天真的有眼啊,饿不死我这个瞎家雀啊。
水壶,是空的,早就是空的了,那壶盖要不是栓着,要是不被绳子系着,也早就没了,是记得,那水好几天就没了,不就是为了找那片海子,才是站住了,后来就坐下了,后来,大哥,后来,大哥来了,带来了吃的喝的,我才饱餐一顿,怎么就忘了呢?没有了水,生命之源,那我也就别再逃了,反正你也是死过的人了,现在再死一回,也不吃亏,还是赚的,对吧?甭管它了,死去吧,老胡,你早就该死了,哑姑死了,两个孩子没了,你一个人留在这肮脏的世上干嘛,还不如再点去陪陪他们,陪陪家人,在这个荒郊野外的,这地方也不平整啊?
反正也是要走了,找个平整的地方,舒舒服服的也不会出溜下去,也不会隔腾自己,那边是?去看看,
这再一睁开眼,竟然是在一大树下,还真的光滑平整,这可是应该夯实过了的,哎呀,太好了这回躺好了,死吧,怎么还不死呢,是不是脑门没有开呀,早年不就听说过,死人死前都要来开抬头纹的,我这没开吗?抬起手摸摸,怎么手也抬不起来了,难道摸摸也不成吗?嗷,这胳膊还被水壶带子缠着那,你抬个屁,还真的光,就是尘土太多了,要是能擦把脸多好,也算是干干净净的走了,嗨,那他妈的有水,有水早就喝了,哎呀,这死就这么难吗?
六
老胡,你这是怎么啦,就知道去死,我怎么嘱咐的你的?不能只想着你自己,不要忘了是我打开了炉门,是我冒着风险,是我放了你,给了你几乎所有你能带的动的东西,还不就是让你熬过这黑暗,等待黎明吗?你这是怎么啦,你要辜负我,背叛我呀,你可真不是个东西,为了给你保命,我和你嫂子,劳心费力的给你的生命,做最后的保障,千层棉,万层软做的那包,你可让人寒心了呀……
啊,对了,我还有保障,最后的保障,对呀,鸡蛋,鸡蛋,是不是丢了,哎呀,保佑保佑这玩意可别丢了了呀,老胡,好像是打了强心针,他竟然奇迹般的坐立了起来,一把就能摸到了,啊,都在呀,完好无损,哎,谢天谢地,三个,呀,一个没坏,他小心翼翼的打开一个,捧在手里,那叫一个爱呀,这大哥呀,你可真能啊,看你包的这个结实,这个里边还热乎着,外边也有几十度,就像个小火炉,嘿嘿,
“哎呦,怎么啦,这什么意思,”,啊,原来蛋壳被叨开了一道缝,跟着就见那缝越来越大,最后一个小脑袋探了出来。小鸡,孵出小鸡了,孵出小鸡了,老胡这一起身竟然站了起来,手捧着那个小生命,那眼泪呀止不住的就涌可出来,这时候再看,另外的也在动,捡起来一看,都在敲击着蛋壳,一会就又有两个站了起来,跑了几步,这下子老胡,乐疯了,他看着脚下的两只,再看着手里的那只,都是那么活波,那么欢实,老胡彻底的陶醉了,尤其看着地上的那两个小家伙欢叫着,爬上了鞋子,还一个劲的往腿上爬,跳,仿佛也要让老胡抱着一般。这老胡弯下腰,坐了下来,盘着腿,让三个小东西都在自己的身上磕着,跑着,
再看看周围,大树下还有台子,仔细一看,这是乒乓球桌呀,怎么,再一看,那边的场地竟然是废弃的篮球框子,那边的,男,男厕所,回头一看那边是井台,那,是猪圈,再往上看,一排排的房子,练好本领,保卫祖国标语清晰可见,于是他捧起三个小宝贝,一瘸一拐的向上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