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皇乡地处临水县东南大山,传说李世民东征的时候曾路过此地,留下了一些听上去精妙绝伦的传说和看上去似是而非的景点,并不能吸引很多的游客,经济发展一直垫底。
十年前的那一届领导班子很是努力,争取了一个市级的大项目,邀请了好几位能够在电视上经常出面的重量级领导,集中了全乡的力量搞了一个大的开工仪式,可惜百密一疏,精心设计的开工仪式,各环节都很精妙,唯有临时搭建的主席台承载不了这么重的任务,居然歪倒了,几位领导虽然没有受伤,但台下的空隙里看热闹的孩子却没有这么幸运,受伤最重的一个此后再也没能站起来,一直趴在一辆自制的四轮小平板上生活。
乡领导班子就此四散。此后的班子一直更努力,想做点什么让上级抹掉此前那些不好的记忆,效果却不是很好,当年参与活动的上级领导虽然提的提,走的走,退的退,可整个县机关一直有这样那样的传说,阴魂不散,却又摆不到桌面上。没有哪个领导愿意到这来,也没有哪个领导说不愿意来。愈发提高了乡里对上级的重视程度,甚至有人说,上头就是来条狗也能坐上宾。
越努力越费力。这一次,乡里好不容易争取到一个省级现场会的观摩点,各方面的准备都很顺利,唯有午饭的准备有点推不下去,省市县这么多大领导,啥场面没见过。在这乡里吃点啥既不违规又能都满意?质不够高,量又不敢凑。开了四次协调会,经历过上一次风波的领导怕出事,没经历过的怕不出彩,争得不可开交。最后乡长拍了板:就上四菜一汤,主食用咱乡特产,石耳鸡蛋包子,既不违规又别具一格,石耳这东西听说在南方很贵,可咱们北方很少,根本没有卖的,说不上贵贱,到山上现摘,乡食堂自己现蒸,保证让领导吃得鲜掉眉毛。
马上成立了蒸包子工作领导小组。书记乡长任双组长,对接观摩会的常务副和分管后勤的财务副任双副组长,成员一大堆,抽调了乡里唯一大酒店的主厨,就连烧火都配齐了四个壮小伙。
当地气候相对干燥,石耳都长在八百多米的悬崖上,生长速度较慢,个体略小,颜色偏深褐,比不上南方石耳的品相,但是分布较为零散,没有形成集中产区,也算是比较稀罕的物件。大家各显神通,弄个一斤两斤的都觉得给乡里出了力,显得无比荣耀,哪怕有人因此摔伤了或是擦伤了也不在乎。
观摩会当天,大家都拿出百分之万的小心,各个环节都顺利展开。
食堂这边,一大早就把大蒸锅和蒸笼又刷了一遍,早就晒好的松木柴,整根的和劈成两半的,码得整整齐齐一大垛。乡长早就说了,这次蒸包子不用煤不用气,就连引火也不能用油和酒精,专门晒好的一大筐鸡笼草,山里人家垫鸡笼用的,又长又软,好烧,加上从桃园专门剪来的树上经冬的干桃枝,来检查工作的常务副简直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十点四十五分,会场那边来人说,主要领导开始讲话了。主厨指挥着把十层笼屉都架上了蒸锅,两边架起的人字梯上分别坐上了两个人,随时报告情况。
十点五十正式点火,鸡笼草引燃了桃枝,桃枝的火又红又暖,舔向锅底,很快又引燃松木,硕大的松木开始噼里啪啦地响起来,尾部窜出一道道白汽。一切是那么地和谐美好,未来可期。
十一点的时候,财务副过来指导工作,表明了他很重视,顺便往灶膛里加了根柴。过一会儿,常务副过来指导工作,教育大家一定要重视,不能放松警惕,临走的时候也加了根柴,主厨看了一眼灶膛,右眼有些发紧。又等了一会儿,乡长过来视察,展现了他的重视,高度表扬了大家的重视,要求大家再接再厉,圆满完成今天的任务,站好岗收好尾。讲完,乡长也顺手加了一根柴,主厨的眉毛又是一跳,感觉嘴有点不听使唤,有些话不知当说不当说,看着乡长兴高采烈的样子,终是又咽了下去。乡长走的时候,所有人都在给他行目送礼,感觉乡长的水平就是高,随口一番话,可谓是字字珠玑,口若莲花。
突然,有人抽了抽鼻子,感觉空气中混进了奇怪的味道。
一股浓烟从灶膛里涌出来,顺着灶口往外滚,烟里面还带着没烧透的柴屑火星,原本向上蹿的火舌消失了,灶膛里只剩柴堆缝隙里透出的微弱红光,浓烟取代火苗成了主角,连灶膛外的温度都好像降了几分,只有偶尔传来的 “噼啪” 声,透露出木柴还在受热。浓烟带着特有的焦糊味,呛得人鼻子发酸、忍不住咳嗽;原本能看清灶膛里柴火形态的视线,也被白烟遮得模糊,只能隐约看到柴堆的轮廓。
主厨的心当下就凉了半截,连忙往外抽柴火,裤脚被燎了个大洞也顾不得了。可是忙中生乱,抽出来的一根松木柴恰好扔到了左边的人字梯下,一点点撞击的力量,使得伸头观望的小伙子失去了平衡,整个身子扑向了整整齐齐的蒸笼,雪白的包子滚了一地。
所有人就像按下了暂停键,又像是同时被扼住了喉咙,发不出一点声音,做不了一点动作,人字梯上掉下来的小伙子也顾不上呼痛。场面极其零乱而又绚丽,像极了《埃拉伽巴路斯的玫瑰》。大家的表情,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挪威画家爱德华・蒙克的《焦虑》。
最后,唐皇乡的工作人员集体出动,搜刮了乡政府驻地酒店饭店小吃店所有还热乎的饭,使得这场倍受重视的现场观摩会圆满降下了帷幕。
至于以后,各级领导们还愿不愿意再来唐皇乡,还要看以后各届乡领导的重视程度了。不过县机关干部的谈资终于又更新了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