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殷的打火机壳子被磨得发亮,边角处磕出细碎的痕,像她这些年没说出口的话。
她最后一次见沈寻,是在深秋的工地旁。他穿着沾了水泥灰的旧外套,指尖夹着半支烟,笑得眉眼发亮:“阿殷,等这个项目落地,我们就去城南开家工作室,名字我都想好了,叫‘荒草’。”
风卷着落叶往他脚边滚,他弯腰捡起一片,塞进她手里,叶脉上还沾着湿冷的晨露。
那天之后,沈寻就失踪了。
没有预兆,没有留言,像人间蒸发。工地上的人说他接了个远途的活儿,去了西北的戈壁滩,可朱殷追过去时,只看到漫天黄沙和废弃的塔吊。她攥着那张皱巴巴的工地出入证,在风沙里走了三天,嗓子哑得发不出声,脚底磨出的血泡破了又结痂,却连他的一点影子都没摸到。
她开始了一场没有尽头的追寻。
她去过他提过的每一个地方。江南的雨巷,他说过要带她看乌篷船摇过石桥;塞北的草原,他说要和她躺在草地上数星星;还有那座临海的小城,他说要在海边建一座玻璃房子,看潮起潮落。
每到一处,她都要去当地的工地、工作室、甚至是街边的小饭馆问一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沈寻的男人,左手手腕上有一道月牙形的疤。
答案永远是摇头。
日子像被拉长的线,细得勒人。她辞了原来的工作,带着那个写着“荒草”的设计稿本,一路走一路画。稿纸上的线条从青涩变得流畅,从两个人的畅想变成她一个人的执念。深夜里,她常常抱着那个打火机发呆,火机的火苗一跳一跳,映着她空荡荡的房间,也映着她眼底的红。
她不敢生病,不敢倒下,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没力气去找他。她学会了换轮胎,学会了修水管,学会了在陌生的城市里,对着地图辨认方向。曾经那个连矿泉水瓶都拧不开的姑娘,如今能扛着画架爬上半山腰,只为画下沈寻说过的,那片能看见云海的风景。
春去秋来,五年。
她终于在一座南方的小城找到了他。
那天阳光正好,梧桐叶落在青石板路上,沙沙作响。她看见他站在一家花店门口,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笑容温和。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白裙子的姑娘,眉眼弯弯,正踮着脚替他拂去肩上的落叶。
朱殷的脚步像被钉在原地,手里的画稿本“啪”地掉在地上,散落一地的,全是这些年她画的“荒草”工作室的设计图。
他听见声响,转过身来。
目光落在她脸上时,有片刻的怔忪,随即化为礼貌的陌生。
“请问,你认识我吗?”
朱殷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她张了张嘴,想说我是阿殷啊,是那个等你一起开工作室的阿殷啊,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哽咽。
她看见他左手手腕上的月牙疤还在,只是那道疤的旁边,多了一道细细的、新的疤痕。
旁边的白裙子姑娘挽住他的胳膊,柔声问:“阿寻,这位是?”
阿寻。
他叫沈寻,不叫阿寻。
这个称呼,是她的专利,是他曾经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喊过的昵称。
朱殷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散落的画稿上,晕开了墨色的线条。她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沈寻,我是朱殷……你不记得我了吗?我们的‘荒草’,我们的工作室……”
他皱了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可眼底的茫然,像一把刀,凌迟着她的五脏六腑。
“抱歉,”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我好像,不记得了。”
白裙子姑娘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他回过神,看向她的目光里,满是朱殷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出过一场车祸,”他说,“五年前,在西北的戈壁滩。醒来后,很多事都忘了。”
朱殷僵在原地,浑身冰冷。
原来他不是故意失踪,原来他是忘了。忘了她,忘了他们的约定,忘了那个叫“荒草”的梦想。
她看着他和那个姑娘相视而笑的模样,看着他手里那束灿烂的向日葵,突然觉得,自己这五年的追寻,像个天大的笑话。
她蹲下身,一片一片地捡着地上的画稿,手指抖得厉害。那些画稿上的每一条线,都刻着她的思念和煎熬,刻着她无数个不眠的夜晚。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或许还有一点怜悯。
朱殷捡完最后一张画稿,站起身,用力地抹了一把眼泪。她看着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什么,”她说,“认错人了。”
她转身,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不敢回头。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里。
他说:“算了。”
算了。
这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狠狠插进她的心脏。
风卷起地上的梧桐叶,也卷起她散落的头发。她握着那个磨得发亮的打火机,指尖冰凉。
原来,有些梦想,只能是一个人的荒草园。
原来,有些爱情,错过了,就真的,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