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侯然
“城春草木深”原是杜甫《春望》中的诗句,在此被引用以赞美城市草木之盛,不知是否恰当?
凡春之美,绝少不了草木的点缀。尤其这城市的春天,满眼是钢筋混凝土的森林,若无一丝绿意镶嵌其间,便颇觉无味了。
我居住的小区附近,有一条不甚宽阔却水质清冽的小河。随着河水蜿蜒而去的,还有两岸茂密的草木。前些年,沿岸又新辟了健身绿道——一个有参天大树、有花草摇曳、有莺啼鸟啭、有蝶舞蜂飞的蜿蜒曲折的袖珍公园,便如一幅浓淡相宜的水墨卷轴,悄然铺展在眼前。你若细细打量她,在熹微的晨光里,在绵密的春雨中,或伫立于斜阳下,慢慢品读她,定会琢磨出不一样的滋味来。
当露珠在蛛网上折射出七彩霞光,暮色里归鸟轻吻林梢,哼起归家的歌谣,时光便会放慢脚步,给人以足够的空间与闲情去聆听,聆听这草木春深的时光。这里,便是我晨跑的驿站,亦是我心灵归隐的世外桃源。
我常流连在小径深处,时不时俯下身来,痴迷于花草的芬芳与她们嫩绿的模样。
此处既有人工培植的草木,也有隙地里野生野长的草秧;有争妍斗艳的娇姿,有随遇而安的洒脱;有精心呵护的温婉,有破土而出的倔强;更有暗香浮动,或清冽如泉沁人心脾,或甜腻似酒引蝶流连,或幽微若絮钻入衣袖,或浓烈如墨泼洒满径,一派共生共荣的景象。
我钟爱花木,却更爱野花、野草、野菜秧。就在河道边幽深小径的两旁,有许多野生花草,趁着转暖的春气,只在一场润物细无声的春雨滋润下,便悄没声息地纷纷冒出她们细柔嫩绿的身子,装点这明媚春色了。
夹杂在草地里的南天竹,一嘟噜一嘟噜的果实分外红艳。若忍不住摘一颗捏在手里,无需使劲,它就咧开嘴来。阳春三月,南天竹的果子已然成熟,散落在野草丛里的红果实,就格外明艳照人了。南天竹的红果子虽极易吸引鸟类,也给人以观赏价值,但这果子却是有毒的,路人千万不可食用。
附地菜不知啥时从地里冒了出来。前些天还不曾留意,今日低头一瞥,一棵棵嫩绿的附地菜竟毫无知觉地散落在野草间,其叶片生长速度出人意料。附地菜春季开蓝色小花,果实于春末夏初时节成熟。叶子很香,散发出类似黄瓜的香味——因此该植物俗名又叫“黄瓜草”。因附地菜贴地生长,又是开花小野菜,故还有一个名字叫做“伏地菜”。附地菜有种特别的吃法:开花前的嫩芽摘去根和杂物,洗净,切碎,匀匀地洒在蛋汤里烫一下,或拌入肉馅里包包子,又叫“小骨朵菜”。有时真想摘一把尝尝鲜,又没那个胆子,就只得作罢了。
五月艾是否带有自虐性格?叶子被极度撕裂,但其却具有强大的繁殖力,稍有隙地便随处可见它的身影。是否精神分裂的植物也更具侵略性?这恐怕需植物学家作深入研究了。五月艾乍看有点像芹菜,只是它没有芹菜那么粗壮高大,出土后枝叶相对分散,倒也显得可爱。
猪殃殃爱群居,到哪都一簇簇、一片片的。猪殃殃茎有节,每节生出约八片狭窄的椭圆形叶子。茎上有向下的刺,倚在其他植物上,挺腰直立,用刺钩住。明代王磐《野菜谱》云:“猪殃殃,胡不祥?猪不食,弃道旁。采之采之充吾肠。”猪殃殃有活血祛瘀、消肿止痛之功效,民间又称其为“活血草”。猪殃殃嫩苗可作菜肴食用,据说猪食之则病,故名“猪殃殃”。
天葵,又名紫背天葵,因其叶背是紫色而得名。天葵块茎为椭圆形,其顶端长出根和花梗。地面植株高十至三十厘米,其花茎比根叶高。长叶柄的表面上有细毛,即使在休眠时基部也逐渐升高,并且尖端的叶片几乎水平打开。整个叶片近乎圆形。其叶枯燥而柔软,而且通常呈现紫色,尤其是背面。天葵的叶是掌状三出复叶,由于花朵白而小,更容易因其叶子认出它。
老鸦瓣总疏疏落落的,柔弱的身子,看上去就像个娇小姐。其实老鸦瓣喜欢阳光充足的地方,一点都不娇气,无论山坡或杂草丛中,随时都能找到它的身影。当别的植物还在沉睡时,它却已经开花了。老鸦瓣还有强大的药用价值,有抗肿瘤的作用,不仅花美作用也大,真是不可貌相。
泽漆每株撑起五支伞柄,每支伞柄又分出三支,一簇一簇,却分不清花与叶,只显得精巧而细致。因此也有人形象地叫它“五朵云”。泽漆乳汁白色,其乳汁可用来制漆,这也是“泽漆”名字的由来。泽漆这么好看,却摸不得。因它的茎饱含乳液,而那白色乳液是有毒的,一碰到皮肤,敏感者会有红肿不适之感。泽漆有许多以“五”称呼的别名,如五朵云、五灯草、五点草、五凤草等,远看一朵祥云,近看却变成了五朵,看来看去会有眩晕之感。
苦苣菜又称苦菜,听名字就觉得苦。苦苣菜叫作菜,当然可以吃。其嫩茎叶可生食,也可放在沸水中焯一下,祛除苦味后食用,凉拌颇佳。苦苣菜春末至秋冬都开花,但许多人等不及它开花,就当做野菜食用了,而开花的野菜大多都“老了”。除去食用价值,其小黄花是典型的菊科花朵,类似蒲公英,极富有野趣。
看来得稍稍打住了,光写草而不见木,似不公允。那么接下来就谈谈树木吧。
经一冬狂风的肆虐,栾树已卸去高举的灯笼状果实,在这万物复苏的春天,倒安静得像个羞涩的小伙。春天几场泽润万物的细雨,并未催开栾树梢头成串的花朵,却将树身染得漆黑。它静静立在催化了的泥土上,吮吸着甘甜的雨露,沐浴着柔和的暖阳。它恐在为初秋高举的碎花与累累硕果积攒能量吧。
一路上香樟较多,尤其在稍显宽阔的地段,天空浓荫遮地,地面及草棵里洒满了香樟树黑色的果粒。香樟树树冠广展,枝繁叶茂,一年四季常青,它那特有的樟脑香气,在雨后尤为浓郁。这不免使我想起在长沙创业的光景,街头路边到处屹立着香樟树,那如墨如云般的树顶,在炎炎夏日带给我多少阴凉!
香樟树不仅是优良的庭荫树、行道树,还是风景林树种。它既具吸烟滞尘、涵养水源和固土防沙的能力,还是重要的经济树种,其根、茎、枝、叶均可以提取樟脑和樟油。其木材更是制作家具和雕刻的上等材料。从文化层面看,香樟树因其树龄长、寓意吉祥,还被视作长寿和幸福的象征,它是多个中国城市的市树。
河边连植了十棵荷花玉兰。荷花玉兰花开时像极了荷花开在树上,故得名“荷花玉兰”。但它还有一名曰“广玉兰”。
荷花玉兰不仅姿态优雅美观,其花朵亦大而洁白,散发出迷人的清香,而且耐烟抗风,对二氧化硫等有毒气体还有较强的抵抗性,是净化空气、美化环境的良好树种。明代文徵明《玉兰》诗写道:“绰约新妆玉有辉,素娥千队雪成围。我知姑射真仙子,天遣霓裳试羽衣。影落空阶初月冷,香生别院晚风微。”真所谓:夏来一树白荷香,停留半晌抬头望。我似已期待夏天的到来了。
几棵雪松并排矗立在一起。它们像是守卫这座袖珍公园的哨兵,高大帅气,直插云霄。
而沿河边栽植最多的是柳树。《小雅·采薇》篇中有这样的名句:“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此外,南朝人费昶在《和萧记室春旦有所思》一诗中也有这样的描写:“水逐桃花去,春随杨柳归。杨柳何时归,袅袅复依依。”
杨柳似乎最先给人以春的讯息。随着春意渐浓,霏霏春雨,霭霭暖阳,催出条条绿柳,串串鹅黄。她就那么轻轻摆动着,像少女柔顺的发丝,在春风里飘来荡去,有着说不尽的妩媚,道不完的妖娆。
此外还有数丛修竹,几株樱桃,也在春风的召唤下,一展笑颜。
在城里待得越久,就越怀念故乡,尤其怀念那故乡的草木。
在我的故乡,树木品种倒不及城市丰富,只一些老槐树、大叶杨、椿树、楝树,以及桃树、梨树、杏树与枣树等杂布于村子四周。但那野草野菜,却是城市望尘莫及的。故乡的野辣菜、刺儿菜、地皮菜与附地菜多得很,春天坡坡埂埂到处都是,其势汹涌,不可阻挡。还有野水芹、野芦蒿、碎米荠、马兰头等,也都是不错的佐酒佳品。此外油菜花、槐花、金银花与野雪菜等,也都味道颇美,值得一饱口福。人离开故乡越久,越是思念故乡的美味。儿时这些口福之欲,而今却是难得一尝了。
如今,我异常珍惜这短暂的春光。每天能在这如茵的小径上跑跑走走,也已是我最大的满足了。
其实,人们踏春、赏春都不必远行,即此城之一隅,亦可直抵草木深处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