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母又走家串户,买到了十八个鸡蛋。
那时我正在老家c的房子旁边跟一位从小看我长大的嬢嬢说话。
天空有点灰,像蒙了层玻璃。高大的椿树枝叶油亮茂盛,几颗长了七八十年的柏树老练沉稳,那个嬢嬢就在树下的土里拢杂草,然后将杂草堆到一个正冒着白烟的草堆尖上。
我问嬢嬢:“现在椿树还长八个叮吗?”
“八个叮”是长在椿树上的虫子,顾名思义,身上很多“叮叮”,有毒,长得也吓人,是童年的噩梦。嬢嬢说还是一样的要长,不过是在春天过后长。
老母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手里提着蛋,走我跟前递给我。
我顺从地接过来。
见我不发一语就接过去,她意犹未尽:“够不够啊?我还去找找看!”
我如果答:“不要了,够了!”等待我的就是“哀其不知”:“這才是真正的土雞蛋,安逸得很,不好找!”紧接着就是:“喊你们不要去超市买蛋,你们就是不听!”
我如果答:“要,”等待我的也是:“這才是真正的土雞蛋!安逸得很!不好找!”但她会马上走开。
所以,在她把十六鸡蛋递给我后我答:“还要,你去找嘛!”她立马转身走了。
第二次,买到了两个。
我想象出一个画面:如果旁人碰巧碰到此情此景,又恰巧他的眼睛只截取到这一帧场景,会在心里说我吧:“这个女儿啰,支使她妈东走西问,本地鸡蛋就那么好吃迈?”
其实,我是冤枉的。
由鸡蛋掀起的母女辩论赛,持续了很多年,包括“鸡蛋千万不能放冰箱!”冰箱柜门的设计者肯定不知道自己设计的鸡蛋架遭此质疑。
“鸡蛋论”是丢失阵地的老母又找到的战略支点,每次她像捧灵芝一样,把那些“金鸡蛋”慎重地递给你,就像递包炸药包:“这是真正的土鸡蛋,安逸得很,不好找!”
紧接着要求:“千万莫放冰箱,细菌大得很,要不得!”
至于是谁携带的细菌,她不明白,在她的眼里,鸡蛋是个好东西,自带“良家妇女”属性。
她的“鸡蛋论”刚面世那两年,我们还有精力跟她争论争论,顺带科普一下。后来发现此举无疑是“以卵击石”,她的鸡蛋论坚如金刚石。
老母拧着两个鸡蛋回来时,我已经在老屋院坝看书了。坐地上,有绒毛一样的嫩绿青苔。抬眼远眺,几里路外,依旧是从小看到大的一座大坡,坡尖儿上的那根电桩依旧屹立。老母就在我旁边晃来晃去拔嫩芽似的小草,她百折不挠的身板,跟那几棵老柏树一样老练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