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外公

    我亲爱的外公:

    你好!犹豫了很久还是觉得说你好,这样才是我们,是有温情的我们而非被世俗禁锢地只剩下身份。我很惦记你,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能否感受到我们这个世界。我很矛盾,矛盾于我既渴望你能感知,又祈求着你忘记凡俗这一切。

    我是家里的第二个女儿,带着"不被期待"的标签来到人世。童年最明亮的碎片,嵌着你的影子。你总弓着腰坐在条凳上给我削竹筷,蔑刀划开青竹的脆响是我听过最温柔的歌谣;舅舅用胡茬扎我的脸逗笑时,你默默把刚煨好的红薯塞进我手心。那些年爷爷奶奶反复逼问"更喜欢谁"的游戏里,是你用沉默的庇护,让一个孩子不必在亲情天平上称量真心。想到这里我的眼泪又簌簌地流了下来。

      我们家穷,家里没有电视机,妈妈骑着自行车去你家把你的电视背回来,把二姨家的影碟机借过来,我居然还成了班里最早能够听完周杰伦整张专辑的人,那时候放学我的几个小伙伴就挤到我的家里看周杰伦的的MV,学唱歌。我读六年级时小姨在上海打工,六年级毕业,我居然也被邀请去上海玩,舅舅、舅妈给我买的车票,还记得半夜我被舅舅叫醒,他说到上饶了给我递了上饶鸡腿,而他们俩个大人共吃了一个,我一个人一个。亲爱的外公,你的儿女都很善良,居然让我这个不受欢迎的孩子很长时间内都感觉到自己很幸福。

      我亲爱的外公,初中的那一年,妈妈跟爸爸出去打工,暑假,爷爷奶奶安排好搬砖的活儿,我们实在逃无可逃,骑自行车去了你那里,住了好久,我们去,你从来不问为什么,住多久就住多久,好像从小到大,我除了在你们这里从来没被要求过什么,其余在任何时候都在被要求,被要求要读书好,被要求要孝顺,被要求要风光,只有你从不曾问缘由,只要来了,就吃饭,天黑了就睡觉,你没有跟我说过爱,你也不曾读多少书懂何种教育方式,而这一切都源于你的善良,本性的善良。只对自己有要求,对于他人从不苛责。我亲爱的外公,真的很感谢你,此时此刻也觉得很爱你很爱你,人间最珍贵美好的亲情你让我拥有过,也因为拥有过所以也会一直拥有。

      你在人间87年,从旧社会来,经历过战争,经历过饥荒,而后走到了改革开放,走到了21世纪,存在于中国高新技术发展的今天,可是你的身份一直没有变,一个低头苦干,收入无几的农民,一个全凭着双手、双脚在土里走地里挖的农民。却在最艰难的年月里养育了四个儿女,有一个自年轻时便体弱多病,患羊癫疯无法操持重活的妻子,在那样的年岁里你承担的比其他人都重,然后我的外婆在52岁那年也因脑溢血离世,连那个可以与你作伴和做饭的人儿也没有了,后来的28个年头里你就孤独一人,挑起了父亲母亲、爷爷奶奶的责任,在我的舅舅舅妈外出务工后,带着年幼的孙子,后又从2003年开始带着几个月的孙女,如今她也亭亭玉立大学毕业。我亲爱的外公,你是一个优秀的农民,更是一个优秀的家长。一生不会骑自行车的你,却为了接孙子孙女放学学会了骑电动三轮车。一生没有出过远门的你,却摸清了从车站往前走两里路再上车可以少一块钱到县城的规律。你怎么可以那么强大,80岁也能自己坐车去那个你毫不熟悉的县城里接孙子孙女呢。

    我亲爱的外公,这一辈子,你不曾提起过赚了多少钱,也没有说过自己做了多少事,在最后躺在床上不能动弹神志不清时,看到我还说:你去吃饭呀!谢谢呀!总是觉得麻烦了别人,总是觉得自己做的还不够。我亲爱的外公,你做了好多呀,你知道吗,你看看你让一个不受欢迎的孩子感受到了温暖与爱,我带着这些爱与善还在前进。你让这个只有你一个人支撑的家变得团结有力。我亲爱的外公呀,我亲爱的外公,路上一定不能自责,一定不能懊悔,你做的太多了,足够了。我亲爱的外公路上一定要记得自己是一个很厉害的人,是一个重要珍贵的人。爱自己吧,就像我们一样爱自己。

      我亲爱的外公,上上周我们还在一起,你摔跤了,你住在大别墅里,而这样的大房子里只有你一人,晚上在卫生间你摔跤了,爬不起来,早上小外公看到你,你已经躺了一晚上了。妈妈说你脑子不清醒在卫生间里躺了一晚上。我立马反驳:狗都知道跑到暖和一点的地方睡觉,你就算脑子再不清醒也不可能会主动睡在冰冷的卫生间里。我去家里看你,看到妈妈给你穿的尿不湿,你一直手要去撕,我问怎么了,你说你要去上厕所,到你动不了,我想到成年人躺在床上上厕所的确很难,想要扶你起来,结果一碰你的左腿,你就哼起来,我才知道,那一晚哪里是人傻了要躺在厕所,是摔跤了,是骨折了,是爬不起来,是呼救无人的绝望的躺在厕所。想到这里我心里很难过,我亲爱的外公把所有的事情都做的那么周全,儿孙都无忧的去为了更好的生活远出他乡,留他一人,一人呀,一个87岁的老人在家。那一晚你心里是难过吗,你是伤心吗,还是只是痛,又或者觉得给大家添了麻烦呢?我亲爱的外公,我好心痛,我多想有所感应能够去扶你一把。我想大家都一样,我们都很爱你,但是我们做的不够好,不配说爱。

      因为照顾你的事情,你的四个子女有所商量,但也因为各自生活的限制没能把你照顾周全。我在那时到今天早上都有点痛恨他们,为什么不把你送医院,为什么?他们说,你的寿命到了,送医院毫无意义。可是我知道你痛呀,你的腿好痛呀,你骨折了。我知道你喉咙里好多痰,你呼吸困难。想到这里我又感觉心好痛,我明明知道你那么痛却没能做一点改变,我亲爱的外公,你说为什么我这么一点也不能为你做,我好恨自己,我恨他们,更恨自己,恨自己眼睁睁看着你痛苦却什么也不做。恨上上周你就痛的让我感觉生命即将结束,而到了现在你忍受了半个月的剧痛,才拖着老迈的身体离去。我亲爱的外公呀,对不起呀,今天我开车去村里,才发现距离你家不到500米的地方居然有一个小诊所,你说我们怎么那么残忍,骨折加感冒,我们没让你看一下医生,哪怕打个止痛针让你不那么痛都是好的呀。

      我亲爱的外公你这一生,给那么多人温暖,却在最需要温暖的时候被所有人放弃。我也是这行列之一,愿你去到的地方温暖热闹,让你忘却最后的寒凉。

      我亲爱的外公,没能送你最后一程,因为我年幼的儿子怕鞭炮声,我能为你的这么小的事情都不能,我还有什么资格恨其他人呢?这世界很无奈,爱与被爱常常无法得到对等,

  我亲爱的外公,头也不回的昂首挺胸大踏步走吧,大口喝汤,忘记尘世纷扰,不必去理解我们的无奈。

      我亲爱的外公,倘使真如他们所言,你的魂灵还未离散,请你及时告知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会为你祈福,愿你在另一个世界有人伴,有人爱,爱自己。愿我的心中的爱能让你心里少一点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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