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资治通鉴>研读》
458:晋纪(十)

313年春正月丁丑朔日,刘聪在光极殿宴请群臣,让晋怀帝穿上青衣行酒。庾珉、王俊等人忍不住悲愤,随后号哭,刘聪非常厌恶。有人状告庾珉等人谋划献出平阳响应刘琨,二月丁未日,刘聪杀掉庾珉、王俊等原晋朝大臣十多人,晋怀帝也同时遇害。刘聪宣布大赦天下,又封会稽人刘夫人为贵人。
荀崧曰:晋怀帝天资聪明高洁,年少时便以英才出众、志向高远出名。如果遇到清平时期,他足以能成为守卫基业的贤明君主。但是他继晋惠帝扰乱之后,东海王专政,所以没有犯下周幽王、周厉王那样的罪责,却遭遇了流亡的灾祸!
乙亥日,刘汉太后张氏去世,谥号为光献。张皇后忍不住悲伤,在丁丑日也去世了,谥号为武孝。己卯日,刘汉定襄忠穆公王刘彰去世。
三月,刘聪册立贵嫔刘娥为皇后,为她建造起皇仪殿。廷尉陈元达恳切劝谏,他认为:“上天产生万民,然后才设立君主,是让君主管理百姓的,并非用亿万百姓的性命,来穷尽君主一人欲望的。晋朝司马氏失掉大德,大汉承受天命,引领苍生,几乎没有时间休养生息。所以我们光文皇帝身穿粗布衣衫,居所不设双层坐垫,后妃不穿绫罗绸缎,战马不喂养精料粟谷,这都是体恤百姓的举动。但陛下自从登基以来,已经营建宫殿四十多处,又多次兴起兵戈,粮草转运不绝,致使饥饿瘟疫横行,百姓流离失所、死伤相继。现在陛下仍然想大兴土木,这难道是仁君爱民的大道吗?现在,晋朝的残余势力仍然盘踞西边关中、南控江东,李雄割据巴蜀,王浚、刘琨虎视眈眈威胁我方腹地,石勒、曹嶷的贡赋朝贡日益稀少。陛下却对这些隐患置若罔闻,转而大肆营建皇后的宫殿,这难道真是当前最紧迫的事务吗?当年汉文帝身处太平盛世,仓廪丰实、衣帛充足,尚且因爱惜百金的花费停建露台。现在陛下承继战乱之世,所辖疆域不过汉文帝时期的两郡之地,需要防御的敌人又何止匈奴、南越呢?但宫廷奢靡已到这等程度,臣所以才冒死进谏。”
刘聪勃然大怒说道:“朕身为天子,建造一个殿堂,为什么要询问你这样的鼠辈呢?你竟敢胡说八道扰乱大家的情绪,不杀掉你这个鼠辈,朕的殿堂也无法建成!”
他向左右随从下命令说:“拖出去杀了!连他的妻子、儿子一起在东市悬首示众,让这群老鼠死在同一个墓穴里!”
当时,刘聪在逍遥园的李中堂里,陈元达事先用锁锁在腰上进去,进入后就用锁把自己锁在堂下的树上,大声说道:“我所说的,是为社稷大业谋虑,而陛下却要杀死我。西汉朱云说:‘我能够与龙逢、比干一起周游,这就足够了!’”随从们拉他,却不能扯动。
大司徒任顗、光禄大夫朱纪、范隆、骠骑大将军、河间王刘易等人叩头出血说道:“陈元达受先帝知遇之恩,在受命开始,立即征召安置在门下,他尽忠竭虑,知无不言。臣等只是窃禄偷安,每次看到后无不惭愧不安。现在所说虽然癫狂直率,希望陛下还是容忍。因为谏诤而斩杀众卿,后世如何评价我们呢!”刘聪默然无语。
刘皇后听说后,秘密敕令左右停止用刑,手书说:“现在宫室已经趋于完备,无需再兴土木营建新殿。四海尚未统一,正应该体恤民力。廷尉陈元达冒死直谏,这实在是社稷之福,陛下理应嘉奖。现在陛下却加害于他,天下将如何看待陛下呢?直言者固然舍生忘死,拒谏者又何尝不是自陷危局呢!陛下为了给我修建宫殿,去杀害劝谏的大臣,这样,使忠良之臣闭口不言是因为我,远近都愤怒怨恨是因为我,朝廷百姓双方困窘弊害是因为我,使国家社稷临近危险是因为我,天下的罪过都会聚集到我的身上,我如何能够担当得起呢!妾观察发现,自古以来造成国破家亡的,没有不从妇人开始的。我心里常常为之痛心,想不到今天自己也会这样,使得后世的人看我,就像我看古人一样!我实在没有脸面再伺侯陛下了,希望陛下允许我就死在这个殿堂中,以弥补陛下的过错!”刘聪看完后脸色大变。
任顗等人叩头流泪不止。刘聪慢慢说道:“朕近几年来得了轻微的中风病,无法克制自己。陈元达是名忠臣,朕没有仔细考虑。各位公卿能能叩头讲明道理,确实都尽到了辅佐的大义了。朕心中非常惭愧,怎么敢忘记呢!”
刘聪命令任顗等人把帽子戴好就坐,领着陈元达坐到上座,把刘皇后的表章展示给他,然后说道:“在外有这样的公卿辅佐,在内有贤良的皇后,朕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刘聪赏赐任顗等人谷帛各有不同,把逍遥园改名为纳贤园,把李中堂改名为愧贤堂。刘聪对陈元达说:“卿家应当畏惧朕,现在反而使朕畏惧卿家了!”
西夷校尉向沈去世,部众推举汶山太守兰维为西夷校尉。兰维率领官吏向北出发,想要前往巴东。成汉部将李恭、费黑等人截击,擒获兰维。
夏四月丙午日,晋怀帝被杀的凶信传到长安,皇太子司马业举哀,随后举行加元服成人仪式。壬申日,司马业继皇帝位,宣布大赦天下,改元为建兴元年。司马业封卫将军梁芬为司徒,封雍州刺史麹允为尚书左仆射、录尚书事,封京兆太守索綝为尚书右仆射、兼领吏部、京兆尹。这时,长安城中,住户不满一百,蒿草荆棘成林;公私总共有四乘车,百官没有服饰、印绶,只有授官桑木板和官署名号罢了。不久,司马业封索綝为卫将军,兼领太尉,司马业把军政大事全部托付给索綝。
刘汉中山王刘曜、司隶校尉乔智明进犯长安,平西将军赵染率领部众赶赴,司马业下诏命令麹允屯驻黄白城抵御。
石勒派石虎进攻邺城,邺城城防崩溃,刘演逃奔到廪丘,三台的流民全都投降石勒。石勒封桃豹为魏郡太守进行安抚。很久之后,石勒又用石虎接替桃豹镇守邺城。
当初,刘琨任命陈留太守焦求为兖州刺史,荀藩同时也任命李述为兖州刺史。李述想要进攻焦求,刘琨见状便召回焦求。邺城沦陷后,刘琨又命令刘演出任兖州刺史,命令其驻守廪丘。原中书侍郎郗鉴年少时便以品行高洁著称,他率领高平地区的一千多户百姓,前往峄山中躲避战乱。这时,琅琊王司马睿封郗鉴为兖州刺史,命令他驻守邹山。这样一来,李述、刘演、郗鉴三人各据一方,分守兖州境内三处,让兖州的官吏百姓不知道应该听从谁的号令。
琅琊王司马睿封原庐江内史华谭为军咨祭酒,华谭曾经在寿春依附周馥。司马睿问华谭:“周祖宣(周馥字祖宣)为什么要造反呢?”华谭回答说:“周馥虽然一死,天下仍然还有直言之士。周馥看到贼寇滋生蔓延,想要建议迁都以躲避国难。这让执政者很不高兴,所以兴兵征讨。周馥死掉没过一个时辰,京师洛阳沦陷。如果说他造反,不也太冤枉了吗!”司马睿说:“周馥当时的位置是征镇,掌握强兵,征召他他却不听,看到国家危险却不去扶持,也是天下的罪人。”华谭说:“确实如此。国家危险而不去扶持,应当由天下一起担责,并非只有周馥一人。”
司马睿的参佐幕僚大多躲避事务,以求得自我安逸,录事参军陈頵对司马睿说:“洛阳局势安稳时,朝中大臣都把恪尽职守、谨小慎微视为庸碌无能,反而把骄纵恣肆、目无法纪当作风雅之举。这种歪风邪气蔓延传染,最终导致国破家亡。现在,陛下幕府中的官属,仍然沿袭洛阳时期的旧弊,个顶个沽名钓誉,自命清高,这无异于前车已覆,后车仍然重蹈其辙。恳请陛下从现在起立即下达明确命令:凡是接受官职却托病不履职的,一律予以罢黜。”
司马睿不听。齐王司马冏、成都王司马颖、河间王司马颙三王诛杀赵王司马伦时,制定了《己亥格》来奖赏功勋,现在仍然沿袭使用。陈頵上书说:“过去赵王司马伦篡权叛逆,使惠帝失去地位,三王举兵征讨他,因此用丰厚的奖赏来感念响应举义的人心。现在功劳不论大小,都按照《己亥格》来确定奖赏,结果造成本来是丞相等高级官员佩带的金印紫绶,挂到了一般士卒身上;用来调兵遣将的凭信符节,命官授爵的策书送给了仆从隶卒的家门之中,这不是重视国家礼仪制度、匡正法律纲纪的作法,请求把这一切都停下来!”
陈頵出身贫寒低贱,多次发出这样义正词严的议论,王府中很多人都厌恶他,于是司马睿派陈頵出建业担任谯郡太守。
吴兴太守周玘宗族强盛,琅琊王司马睿很怀疑忌惮他。司马睿的身边左右掌权的,大多是中原流亡的官员和失掉职位的人士,用他们来驾驭吴地,吴地人非常怨恨。周玘本人也因此被免掉官职,又遭到刁协等人轻视怠慢,深感羞辱愤懑,于是暗中联络这些人密谋诛杀当权大臣,企图让南方士人取而代之。不料密谋败露,周玘在忧愤交加中去世。临死之前,他对儿子周勰说:“杀死我的是那些中原小子。能实现我愿望的,是我的儿子。”
石勒到上白进攻李恽,把其斩杀,王浚又任命薄盛为青州刺史。
王浚派枣嵩都督各军屯驻易水,征召段疾陆眷,想要一起进攻石勒。段疾陆眷不到,王浚大怒,用重金贿赂拓跋猗卢,并向慕容廆等人发去檄文,一起征讨段疾陆眷。猗卢派遣右贤王六修率兵会合,被段疾陆眷击败。慕容廆派遣慕容翰进攻段氏,攻占徒河、新城,到达阳乐时听说六修兵败就返回了。慕容翰借机留守徒河,在青山修筑营垒。
当初,中原躲避兵乱的士人百姓,大多向北方依附了王浚,王浚不能存恤安抚,又不能建立政治法令,百姓往往又离开了他。段氏兄弟专门崇尚勇武,没有礼遇士大夫。只有慕容廆修明政事,尊敬士人,所以士人百姓大多归附他。慕容廆举荐选拔才俊人士,依据才能授予官职,以河东人裴嶷、北平人阳耽、庐江人黄泓、代郡人鲁昌作为谋主;以广平人游邃、北海人逄羡、北平人西方虔、西河人宋奭和封抽、裴开,作为股肱大臣;以平原人宋该、安定人皇甫岌、皇甫岌的弟弟皇甫真、兰陵人缪恺、昌黎人刘斌和封奕、封裕,主管机要政务。封裕是封抽的儿子。

黄其军
作于2025年12月6日(古历乙巳年十月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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