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窗幽记 · 醒(二)

讳贫者死于贫,胜心使之也;讳病者死于病,畏心蔽之也;讳愚者死于愚,痴心覆之也。

书画为柔翰,故开卷张册贵于从容;文酒为欢场,故对酒论文忌于寂寞。

密交定有夙缘,非以鸡犬盟也。中断知其缘尽,宁关萋菲间之。

开口辄生雌黄月旦之言,吾恐微言将绝,捉笔便惊。

攻取之情化,鱼鸟亦来相亲;悖戾之气销,世途不见可畏。吉人安详,即梦寐神魂,无非和气;凶人狠戾,即声音笑语,浑是杀机。

好辩以招尤,不若讱嘿以怡性;广交以延誉,不若索居以自全;厚费以多营,不若省事以守俭;逞能以受垢,不若韬精以示拙。费千金而结纳贤豪,孰若倾半瓢之粟以济饥饿?构千楹而招徕宾客,孰若葺数椽之茅以庇孤寒?

恩不论多寡,当厄的壶浆,得死力之酬;怨不在深浅,伤心的杯羹,召亡国之祸。

仕途须赫奕,常思林下的风味,则权势之念自轻;世途须纷华,常思泉下的光景,则利欲之心自淡。

居盈满者,如水之将溢未溢,切忌再加一滴;处危急者,如木之将折未折,切忌再加一搦。

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念;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

贪得者身富而心贫,知足者身贫而心富;居高者形逸而神劳,处下者形劳而神逸。

书画受俗子品题,三生浩劫;鼎彝与市人赏鉴,千古奇冤。脱颖之才,处囊而后见;绝尘之足,历块以方知。

结想奢华,则所见转多冷淡;实心清素,则所涉都厌尘氛。多情者不可与定妍媸,多谊者不可与定取与;多气者不可与定雌雄,多兴者不可与定去住。

待富贵人,不难有礼,而难有体;待贫贱人,不难有恩,而难有礼。

看中人,在大处不走作;看豪杰,在小处不渗漏。

安详是处事第一法,谦退是保身第一法,涵容是处人第一法,洒脱是养心第一法。

处事最当熟思缓处。熟思则得其情,缓处则得其当。

必能忍人不能忍之触忤,斯能为人不能为之事功。

天下无不好谀之人,故谄之术不穷;世间尽善毁之辈,故谗人之路难塞。

好谈闺阃,及好讥讽者,必为鬼神所忌,非有奇祸,必有奇穷。

神人之言微,圣人之言简,贤人之言明,众人之言多,小人之言妄。

士君子不能陶熔人,毕竟学问中工力未透。

出—个丧元气进士,不若出—个积阴德平民。

忧疑杯底弓蛇,双眉且展;得失梦中蕉鹿,两脚空忙。

花棚石磴,小坐微醺。歌欲独,尤欲细;茗欲频,尤欲苦。

善嘿即是能语,用晦即是处明,混俗即是藏身,安心即是适境。

径路容处,留一步与人行。滋味浓时,减三分让人嗜。此是涉世一极安乐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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