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饥饿
一只烟囱矗立在河流的边缘,正对着蔚蓝的天空,悠悠地吐出白烟。烟雾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线,缓缓上升,与终于与天上的云絮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彼此。那幅景象宁静而辽远,仿佛天地的界限在这一刻悄然消弭。
然而,一只狐狸没有心思欣赏这些。
它在林间游荡,腹中空空。河里的鱼越来越少,草丛中的小动物也越来越难觅踪影,整个生态链像一根松弛的弦,正在无声地断裂。狐狸的每一天都被饥饿与疲倦填满。它饿得有些发昏,脚步却还是机械地向前迈去。
二、充足
不知走了多久,狐狸来到了一道围墙前。
墙根处有个小洞,洞口狭窄,几乎只能容下最瘦小的身躯。狐狸的肚子早已空得像个鼓,眼睛因饥饿而充血、贪婪。它弓起身子,像一截软面条,将自己一寸寸地挤进洞去。每一次挤压,都像是对某种意志的考验。它咬牙撑过去,终于钻了进来。
眼前是一片密集的房屋。狐狸在陌生的气息中短暂地迷失,随即被一股食物的香气拽住了鼻子。它悄悄溜进其中一间屋子——牛奶的奶香与蜂蜜的甜气混在一起,扑面而来,肚子顿时抗议得更响了。
它扑向那个牛奶盒,爪子一划,白色的液体洒了一地;蜂蜜罐应声落地摔碎,粘稠的金色蜜液四溢漫流。狐狸顾不上这些,低头大口大口地吃,吃得忘乎所以。胃被一点点填满,那种撕裂般的空洞感终于渐渐平息。
可它并没有停下来。翻翻找找之间,又发现了鸡蛋、肉块,甚至几样蔬菜。它一口口地吞咽,尽情享受着从未有过的充裕,直到肚皮撑得再也塞不下一粒米。
三、长着衣服的树
吃饱之后,疲倦如潮水一般涌来。狐狸找了一处隐蔽的角落,蜷缩下去,很快沉入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一声开门声将它骤然惊醒。它来不及细想,慌忙躲到旁边一个衣架的背后。那衣架的造型颇为奇特,竟是仿照树木制作的——枝桠向四面伸展,上面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衣物,活像一棵"长了衣服的树"。
一个人走进屋来,站在衣架前挑拣。她取下这件,又放回去,拿起那件,又摇摇头。衣服一件件被扯下,又一件件被丢开,渐渐在地上堆成了一座凌乱的小山。
忽然,她顿住脚步,蹙起眉头:"这些食物怎么回事?"
狐狸心跳骤然加快。它飞也似的冲出房间,一头钻进了走廊尽头的另一扇门里。
然而进去之后,它又愣住了。
这间屋子里几乎没有落脚的空隙,四壁皆是衣物,堆叠成山,样式千百种,数也数不清。狐狸在衣堆间穿行,忽然心头一颤——它想起了一件埋藏已久的事:很久以前,它的族人曾被人类捕去,剥皮,制成衣料。那时候,狐狸不过是某种原料,生命随一张皮毛一起被夺走。
可是眼下……这满屋子的衣服,布料各异,花色繁多,却没有一件带着血腥的气息。
狐狸怔怔地环顾四周,忽然有些释然,又有些困惑——原来,他们找到了能够长出衣服的树木。
四、回家
夜色悄悄落下来。
狐狸摸回最初钻进来的那个洞口,却怎么也挤不进去。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圆鼓鼓的,撑得发亮。那洞口当初容得下一只饥瘦的狐狸,却绝容不下这副贪吃之后的身躯。
它退了回去,躲进一间空屋,枕着沉甸甸的胃,睡得并不踏实。桌上还剩着一些食物,近在眼前,可它却没有再去碰。吃饱的满足早已散去,留下的只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胃是满的,心却悬着,像在哪里漏了风。
它开始想念那片森林。那里有风,有泥土的气息,有属于它的来路和去路。
狐狸决定等。
三天之后,它重新瘦了下来。它走向那个洞口,深吸一口气,低下头,一点一点挤了出去。
重见天光的那一刻,它在洞口站了片刻,正要转身离去,忽然听见工厂一侧传来动静。大门缓缓开启,几辆卡车鱼贯而出,车厢里满载着衣物,堆得高高的,在暮色中驶向远方,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不见。
狐狸目送着那些车,久久没有动。
它轻声说:"我当初钻进去,是因为没有食物。他们造那么多衣服,想必也是因为缺衣穿吧……只是,干嘛要做出那么多样式呢。"
它摇摇头,迈开步子,往自己的家走去。
走出一段路,它回过头,望了一眼那根烟囱。白烟还在升腾,融进傍晚的云层里,再也看不出边界。
——这云,算是人造的,还是自然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