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直坚持晨跑,这几天气温骤降,家里人都劝我不要跑了,我是听劝的,按下闹铃,又睡了一会儿,醒来透过窗帘缝看到外面已是天光大亮。
这不用赶时间的慵懒、随意,像一只晒够太阳的猫,连伸懒腰都是十分满足的劲儿。
按惯例拖两遍地板,我必须看到木地板泛着莹莹的水光才觉得干净。
收拾完毕,便来到书桌前,倒上墨汁,铺开宣纸,练字是我每天的功课。我对书法作品欣赏,从最初的自我感知:结构端不端正,字形好不好看,工整匀称、一目了然就是好字。
到现在欣赏水平逐步提高,开始了解笔法的力度和节奏,墨色的浓淡变化以及章法的疏密布局,甚至能感受到书者的情绪变化,从纸墨中传来他的一呼一吸。
当自己蘸饱墨汁时,也不再慌慌张张,不再纠结这一笔像与不像,而是欣喜地注视着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是否有枯笔的苍劲,有涨墨的温润。
于是,笔尖在宣纸上行走时,是从容,更是与自己对话的方式,那些在生活中乱掉的心思,浮躁都悄悄地被捋得顺顺当当。
可生活终究还是有扰乱心思的时刻。
家里的阿姨休假回来,带来了自家醺制的腊鱼腊肉。腊肉是深褐色,油光锃亮,仿佛封存了整整一个季节的阳光与烟霭;腊鱼的皮则皱缩着微微卷起,透着琥珀般油润的光泽,那是时光与耐心共同雕琢的纹理。
我忍不住伸过鼻子去闻——一股混合了松柏枝清冽烟火的醇厚肉香,猛地袭来。这哪里只是味道?这分明是一整个乡村的冬天,是灶膛前忙碌的身影,是屋檐下悬挂的期盼,是所有关于“年”的记忆,被浓缩成的、具象的年味。
“寄点儿给儿子吧!”这个念头几乎在香味入鼻的瞬间,就攫住了我的心。腊味在此刻,已不再仅仅是食物;它成了我无法亲手抚摸的牵挂,成了我想越过山海,递到他手心里的一小块“家”。
我忍不住拨通了电话。儿子笑着说:“寄费太贵啦!我回来吃就是了。”
我马上又打听邮费,果真很贵,要千元左右,最重要的是英国海关对不是欧盟的肉类入境管控非常严格,很有可能被扣。
老母亲的心此刻就像窗外的寒风,呼啸着愤怒着,从书法那里修炼来的从容淡定此刻被寒风抛到天际。成为了那句“八方风不动,一屁过江来。”的具象。
一家人商量半天,终于无奈地放弃了。理由很充分:邮费昂贵尚可咬牙,但若被海关扣下,那这份沉甸甸的念想便真会石沉大海,连个回响都听不见,这比损失更让人难以承受。
窗外的寒风似乎也识趣了,安静了些。我重新坐回书桌前,目光落在未干的墨迹上。方才那股呼啸的愤怒与不甘,渐渐沉淀下来。
我忽然觉得有些莞尔,自己平日里在笔墨间修习的“从容”,原以为已筑起一座小小的堤坝,可以安放所有情绪,却不料生活只需一阵最寻常的风——一阵带着腊味与牵挂的风,便能轻易地漫过堤岸。
可我“从容”之下,是永不止息的牵挂,那才是生命最真实的质地。
笔墨的静,终究是为了涵养心的动;而心的千回百转,或许才是我们对所爱之人,最绵长也最生动的书写。腊味虽未成行,但那阵风,已然吹过了千里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