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心渐生
杨坚在这场平定北齐的大战中的表现,翻遍史书,几乎没有记载。然而,即便没有记载,以杨坚的身份地位,在这样一场规模浩大的灭国大战中,封赏是少不了的,战后论功行赏,杨坚被晋升为柱国。
这是一个信号!
当时北周的勋官制度,柱国已经不再是最高的勋位了,宇文邕在柱国之上,又设置了一个上柱国的勋位,像齐王宇文宪、蜀国公尉迟迥、赵王宇文招等皇亲贵戚,勋位都是大柱国。
宇文邕没有把杨坚的勋位一举升到大柱国,就是在暗示杨坚:男子汉大丈夫,功名自当马上取,你立的功还不够,还要再接再厉,再立新功啊!
机会,很快就来到了!
高纬被俘之后,冀州(今河北冀州)的任成王高湝(就是被高纬套路的那位)、广宁王高孝珩不甘心北齐就此覆灭,散尽家财,招募了四万叛军,打算困兽犹斗,顽抗到底。
宇文邕怎么会给他们这些北齐余孽死灰复燃的机会,随即任命齐王宇文宪和杨坚率军平定叛乱。
宇文宪是北周第一名将,和他搭档,对于杨坚来说,简直是一个既可以捞军功又没有什么危险性的美差。
于是乎,两人率军以摧枯拉朽之势把四万叛军收拾得干干净净,高湝、高孝珩被生擒活捉,押送到了长安。
建德六年(577年)二月,平定叛乱的杨坚留在了河北,担任定州(今河北定州)总管一职,成为了手握一方军政大权的封疆大吏。
更令杨坚惊喜的是,他的老朋友庞晃时任常山(今河北石家庄正定县)郡守,离定州很近,两人因此交往频繁。
这段日子里,杨坚算是体会到什么叫做官路亨通、事事如意了,他沉浸在仕途顺畅的美妙滋味当中,心情无比的愉快,好似活神仙一般。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杨坚,不要大意,危险正在来临!
杨坚任职的定州,西门很长时间都处于封闭的状态。昔日北齐文宣帝高洋在位时,曾经有人建议高洋把西门打开,方便行人走路。结果,高洋坚决不允许,还说了一句奇怪的话:“现在还不能开,以后会有圣人来打开的!”(当有圣人来启之!)
“圣人”这个称呼可不是乱叫的,在当时,“圣人”就是皇帝的代名词。以我们的角度来看,高洋的这句话颇有些预言的味道,他的潜台词就是在说——能打开西门的人一定能当皇帝。
事实并非如此!我认为,分析一段历史,除了必不可少的史料之外,最重要的是站在当时的历史角度去看待问题。这样来看,高洋口中所说的“圣人”,其实就是他自己。
众所周知,北齐这个“禽兽王朝”的皇帝从开国皇帝文宣帝高洋高洋算起,就没有一个正常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是变态。
但是,在众多变态皇帝当中,高洋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存在。一开始,他并不是一个变态,而是一个明君。
刚当上皇帝那几年,高洋励精图治,厉行改革,又屡次亲自率军击败北方诸多草原民族,颇有圣主气质,连突厥可汗都赞誉他是“英雄天子”。
那个时候的高洋,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英明君主、马上皇帝,他有着伟大的理想、崇高的事业,希望能够率军击败北周,攻破南陈,一统天下,完成父兄都未完成的伟业。
马上皇帝嘛,看见险要的地形地貌总要指点那么两句。当时北齐和北周对峙,定州这个地方又及其险要,西门又是正对着北周的,万一北周打到定州,首当其冲的就是西门,不开西门其实就是为了防备北周进犯。但他又不能明说,毕竟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而已。
当时的社会,人们信奉天命,高洋就假借天命之说让定州的百姓和官员们不去打开西门。毕竟,他就是假借天命之说当上皇帝的,这一招他早就玩得炉火纯青、游刃有余了。
有朝一日,等他打败了北周,那他再下令打开西门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如此,不仅“圣人”之说在他身上完成了完美的闭环,更能提高他在百姓心中的地位。
只可惜,随着高洋的性情大变,一统天下的伟业成为了梦幻泡影,“圣人”之说也就这样变成了定州的传说一直流传了下来。
杨坚是个从长安来的外地人,初任定州,自然没有空去调查当地有什么鬼神之说了,看见西门一直关着,理所当然的就下令让人把西门打开了。
要是换做我们任何一个人,都会做出跟杨坚一样的举动。可这在当地人眼里,事情就不一样了,定州的父老乡亲们立马联想到了当年的传说,认为杨坚就是高洋口中的那个“圣人”。
一时间,“圣人”之说闹得沸沸扬扬,就连身在长安的宇文邕也有所耳闻。王轨“龙颜之相”的劝谏言犹在耳,如今又出现了这样的流言,即使英明如宇文邕,听得多了,心中也不免有些芥蒂。
心中既然已起疑心,想要置之不理,根本不可能;直接杀了杨坚,也不太现实。杨坚既是外戚,又是重臣,没犯过什么错,就因为一个流言杀了他,那自己和高纬那种昏君有什么两样。
既不能杀,又不能不管,那只能调走杨坚了。建德六年(577年)十二月,宇文邕将杨坚调离了定州,改任南兖州(今安徽亳州)总管。在宇文邕看来,南兖州的重要性远远低于定州,将杨坚调任南兖州,他非常放心。
宇文邕是放心了,可杨坚却不开心了。他在定州仅仅只干了十个月啊,还没有干出什么成绩,宇文邕就因为听信流言,害怕他会谋反,将他调离,这让他难以接受。
本来,从小到大有很多人都说他有“龙颜之相”,他都是当玩笑一般看待,所求者也不过是像父亲杨忠一样建功立业而已。而现在,宇文邕不顾及君臣之义、亲家之谊,无端猜忌他,这让他怒不可遏。
如今的他,有地盘、有兵权,可不像当初一般只能任人宰割了。你害怕我造反是吧,那我就造给你看,杨坚的心中,顿时生起了一股想要造反的念头。但很快,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又消失地无影无踪了。
调任南兖州,不仅仅杨坚难以接受,就连老朋友庞晃也难以接受。前来给杨坚送行的他,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河北是出精兵的地方,不如我们就在这里起兵造反,只要振臂一呼,必定从者云集,天下唾手可得。
面对这个心动的建议,杨坚摇了摇头,轻声说了一句:还不是时候啊!
是的,杨坚打消造反的念头,并不是不想造反了,而是时机未到。多年“龙颜之相”的说法、宇文护的打压、宇文邕的猜忌,让杨坚那隐藏在内心最深处的野心彻底爆发了。只不过向来稳健的杨坚认为时机未到,以他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挑战宇文邕,若是盲目起兵,只会飞蛾扑火、自取灭亡。他现在所能做的,唯有收拾心情,前往南兖州上任。
荒唐新帝
杨坚抵达南兖州之时,已经是新的一年了(578年)。这一年对杨坚来说,绝对是一个不错的年头。
不久前,南陈想借北周攻灭北齐之际,以大将吴明彻为帅,大举出兵北伐,企图夺取徐州、兖州等北齐旧地。奈何实力不济,被北周军打得大败,连主帅吴明彻都被俘虏了。
经此一役,南陈元气大伤,基本丧失了和北周争夺天下的能力。
北齐灭了,南陈残了,只剩的就突厥还有一战之力了,踌躇满志的宇文邕,立下了“平突厥,定江南,一二时间,必使天下一统”的宏愿。
建德七年(578年)五月,宇文邕亲率大军,兵分五路,开始讨伐突厥。
遗憾的是,宇文邕刚刚出兵不久,就一病不起,不久驾崩归天,年仅三十六岁。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一代明君周武帝宇文邕在他人生最辉煌的时刻戛然而逝,留下了无限的遗憾。
宇文邕驾崩,他的太子,二十岁的宇文赟即位,是为周宣帝。一登上皇位,宇文赟就显示了他荒淫暴虐的暴君本色。
对于父亲的死,他不仅仅不悲痛,反而对着宇文邕的灵柩破口大骂:老东西,你死得太晚了!
骂完以后,转身进了后宫,将宇文邕留下来的那些妃嫔统统“检阅”了一遍,看得上眼的,都充实进了自己的后宫。
随后,宇文赟向北齐第一名将,大冢宰齐王宇文宪举起了屠刀。他和于智等宠臣合谋,在宇文宪入宫朝见之际派侍卫逮捕了他,以造反为名将他缢死。
接着,他又将矛头转向了他曾经的老师王轨、宇文孝伯、宇文神举等人,毫不留情的把他们都杀害了。他的其中一个老师尉迟运,为了保命只得自请调任外地。虽然尉迟运借此保住了一条命,可世事无常,在王轨等人相继被杀后,尉迟运最后也因为忧惧过度郁郁而亡了。
宇文赟干的这些事儿,杀宇文宪,可以理解为新皇登基,加强皇权,那辱骂父皇灵柩、收父皇妃嫔入自己后宫、杀害恩师呢,这是人干的事情吗?
宇文赟如此行事,从表面上看,确实是暴君本色显露无疑。但,只要你去了解他的过往,就会知道,他干的这些事情对他自己来说,叫做快意恩仇,他这是在报仇呢!
宇文邕和大多数父亲一样,是个严父,为了望子成龙,经常对行事荒唐的宇文赟进行棍棒教育,这让宇文赟从小就恨透了宇文邕。
而王轨、宇文孝伯、宇文神举这些老师呢,平日里对宇文赟管教得十分严格,动不动就对他讲一堆大道理,有时候他犯了什么错,他们还经常跟宇文邕打小报告,这又导致了他被宇文邕拳脚相加,进行“爱的教育”。甚至于,王轨还曾经提议将宇文赟的太子之位废掉,让他的二弟宇文赞当太子。
这一桩桩、一件件,宇文赟都记得非常清楚,因此宇文赟即位后,就迫不及待地展开了自己的复仇大计,将往日里这些恨得牙痒痒却却无可奈何的人一个个都杀了。
这些人都是宇文邕留给宇文赟的得力辅臣,杀完了他们,必须有人填补他们的空缺,宇文赟就趁势将宠臣郑译、于智、刘昉等人扶上位,越级提拔他们至北周朝廷的中枢位置。
郑译等人虽然是宇文赟的亲信,可一没战功,二没地位,三没威望,在朝堂上根本没有话语权,缺乏一锤定音的力量。
宇文赟对此也很清楚,为此,他在原有的行政架构上又增设了“四辅”:以越王宇文盛为“大前疑”(四辅之首);相州总管、蜀国公尉迟迥为“大右弼”(四辅之二);申国公李穆为“大左辅”(四辅之三);而最后一个辅臣“大后承”的位置,他给了杨坚。
宇文赟当了皇帝了,他的太子妃杨丽华就顺利成章地成为了皇后,杨坚就成了国丈。杨坚出身高贵,既治理过地方,有着丰富的执政经验;又上过战场,有着军功威望,放着这样一个老丈人不用,宇文赟还能用谁。
就这样,杨坚迎来了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点,从南兖州顺利调回了京城,先升任大司马、上柱国,后又被任命为“大后承”,成为了北周朝廷的最高权利层之一。
客观上讲,杨坚上位,全凭 “好女婿”宇文赟,若不是他报仇心切,又急于掌控权利,将武帝留给他的班底清除得一干二净,杨坚也没有这个机会步入北周朝堂的最高权利层。
从这个时候开始,杨坚波澜壮阔的一生终于迎来转折了,一条宽阔而又充满荆棘的康庄大道已经在杨坚面前缓缓铺开,杨坚将一步一步地艰难前行,迈向那至高无上的帝王之位。
跻身北周最高权利层的杨坚,可以说得上志得意满了。可有一个人,比起杨坚更加春风得意,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好女婿”宇文赟。
对他有威胁的宇文宪被他杀了,跟他有“深仇大恨”的王轨、宇文孝伯等人也被他杀了,再也没有人能够威胁他了,再也没有人能够管着他了,他可以随心所欲,为所欲为了!
爱折腾的宇文赟认为宇文邕时代施行的律法《刑书要制》过于严苛,就马上下旨废除了它,并多次实行大赦。但他这样一搞,北周的治安情况呈直线下滑,犯罪率与日俱增。于是,宇文赟又下旨颁布了一部比《刑书要制》还要严苛的律法——《刑经圣制》。可这样一来,却搞得人心惶惶,民心不稳。
如此随心所欲地治理国家,宇文赟仍旧认为当皇帝实在太辛苦了,又要上朝,又要处理朝政,这实在是让他烦不胜烦。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宇文赟想了一个办法,一个他认为绝妙的办法。
大成元年(579年)二月,当了半年多皇帝的宇文赟出人意料地宣布把皇位传给年仅七岁的太子宇文阐(即北周静帝),改元“大象”,自己则成为了太上皇。如此,他既能够享受至高无上的权利,又能够不被朝政琐事所打扰。
当了太上皇以后,宇文赟更加胡作非为,更加骄横自大了。
他嫌太上皇的排场不够大,就让人把他原来皇帝冠上的冠冕从十二旒加到了二十四旒,出行的车驾服饰旗鼓都要比以前多一倍;
以前当皇帝的时候,他自称“朕”,现在当了太上皇了,他就自称“天”了(天子天子,儿子是天子,可不就成“天”了么);
他还规定,无论官员还是百姓,凡是名字中有“天”、“高”、“上”、“大”的,一律统统改掉,比如“高”改为“姜”,宗庙祭祀所称呼的“高祖”改为“长祖”等等;
大臣们要见他,必须像见神仙一样,先斋戒三天,再净身一天;
他甚至规定除了宫里面的女子,其他任何女子都不得化妆,不得涂脂抹粉……
这些自大狂妄的行为,已经够让人难以忍受的了,可比起宇文赟的自大,他的暴虐更令人发指。
朝廷公卿以下的官员们,只要犯了一丁点小错,就要就要被施以“天杖”,所谓“天杖”,即一天一百二十杖,后来宇文赟觉得惩罚力度还不够,便增加到了两百四十杖。即使是后宫他最宠爱的妃嫔们,犯了错也要挨板子。
宇文赟倒行逆施的做法迎来了朝野上下的怨恨,这股仇恨的气息很快就被宇文赟嗅到了,为了稳住自己的帝位,他把对他威胁最大也是宗室中威望最高、权力最大的五个亲王——赵王宇文招,陈王宇文纯,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解除了官职,赶到地方上安度晚年去了。
宇文盛走了,他“大前疑”的位置就空了出来,宇文赟毫不犹豫的把这个位置给了自己的岳丈杨坚,让他以首席辅臣的身份辅佐自己年幼的儿子处理朝政,而曾经的北齐降臣司马消难接替杨坚,成为了新一任的“大后承”(他的女儿许配给了宇文阐)。
杨坚没有辜负宇文赟的“信任”,在“大前疑”的位置上干得有声有色,将北周的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这让宇文赟大为放心。从此,他更加肆无忌惮的逍遥快活了,沉迷于酒色不说,更毫无节制地到处巡幸,游山玩水的同时还不忘搜罗美女充实自己的后宫。
后宫美女一多,宇文赟又起了歪心思,他嫌一个皇后不够气派,又另外封了三个皇后,这下子,他的后宫就有四个皇后了,分别是天元皇后杨丽华,天皇后朱满月(皇帝宇文阐的生母),天右皇后元乐尚,天中皇后陈月仪。
尽管宇文赟如此荒唐,如此暴虐,他还是想要建功立业,想要有一番成就的。大象元年(579年)九月,宇文赟下诏,以大将郧国公韦孝宽为行军元帅,率杞国公宇文亮(宇文导之子),郕国公梁士彦等将南征,攻略南陈的淮南之地。
在韦孝宽这位多谋善战的“智将”的指挥下,北周军连战连捷、势如破竹,相继攻克了寿阳(今安徽寿县)、广陵(今江苏扬州)等地。
南陈朝廷一看北周军来势汹汹,一年前惨败的阴影瞬间浮上心头,害怕南陈军队会再次遭遇那样的惨败,遂把淮南各州郡的军队和百姓都撤到了长江以南,将长江以北的土地拱手送给了北周。
得到了南陈大片土地,战略任务达成,北周军高高兴兴班师回朝了。可就在半路上,大将宇文亮却突然造反了。原因嘛,和宇文赟有关,准确的说,和他的下半身有关。
就在南征大军接连胜利之时,宇文赟在皇宫内举办了庆祝宴会。宇文亮之子宇文温的妻子,尉迟迥的孙女,15岁的尉迟炽繁作为宗室贵妇受邀参加。
15岁的尉迟炽繁,长得如花似玉,美若天仙,一下子就被宇文赟盯上了。好色如宇文赟,才不管看中的女人是谁的妻子,只要他看中的,都是他的。借着敬酒的机会,宇文赟将尉迟炽繁灌醉了,拉到没有人的地方强暴了她。
这个消息很快传到了宇文亮耳中,暴怒的他气得想要杀宇文赟全家的心都有,老子在前线替你卖命,你却在后方搞我儿媳,如此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盛怒之下,宇文亮决定夺了韦孝宽的兵权,起兵造反。
可宇文亮手底下有人不想参与谋反,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了韦孝宽,让韦孝宽提前有了防备。很快,宇文亮造反失败,兵败被杀。
大将谋反,对于君王来说,总归是一件不好的事情。可宇文亮的反叛,却让宇文赟欣喜异常,这样他就有机会把尉迟炽繁收入后宫了。
宇文赟一道圣旨,送宇文温上了西天,随后将他垂涎已久的尉迟炽繁纳入了后宫,先封为了贵妃,后又加封其为天左皇后。
翁婿斗法
宇文赟的荒淫无道、倒行逆施,杨坚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宇文赟胡作非为的越多,人心就丧失的越多,毕竟有哪个大臣愿意跟着这样的一个皇帝。一个猖狂到称呼自己是“天”的人,能有什么好下场,上一个这么狂妄的侯景,被愤怒的南梁百姓分而食之,连一根骨头都没剩下。
作为皇帝的岳丈,当朝的首辅大臣,皇帝如此不堪,杨坚还如此开心,那只有一个解释:他要造反了。是的,杨坚等待已久的时机终于到了,他要为自己谋划,实现自己的野心,取宇文赟而代之了!
其实,杨坚谋划自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在五王被贬出京城后不久,他就对自己的亲信——时任大将军的宇文庆说过这样一番话:
宇文赟是一个德行浅薄的人,看他的相貌,寿命不会长。加之他施法严苛,又纵情声色,估计皇位也长不了。此外,他又把几个宗室重臣贬到了外地,致使朝廷失去了固本的根基。如今的大周,就像被剪除羽翼的飞鸟,怎么可能飞得远呢?
紧接着,杨坚又把目光从中央朝廷转移到了地方,着重分析了未来有可能会成为他对手的几个封疆大吏:
尉迟迥(时任相州总管)贵为皇亲国戚,有声望也有野心,一旦朝廷有变,他必会作乱。但此人才疏学浅、器量浅薄,子侄也多是轻佻之辈,恐很难成功;
司马消难(时任郧州总管)反复无常,绝非善类,他也极易叛变,但他轻薄无谋,构不成什么威胁;
还有一个王谦(时任益州总管),他辖下的巴蜀之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然此人愚钝,素无谋略,成不了什么大事,不足为虑。
如果杨坚不是早早地就在谋求代周自立,如果杨坚不是早早地就对北周的朝政大局和所有潜在对手进行了分析和研究,又怎么能够把时局看得这么透彻,又怎么有胆子说出这样一番大逆不道的话来呢?
杨坚的野心,在与他的另一位好友——时任司水大夫的郭荣的谈话中表现地更加淋漓尽致。他对郭荣说道:“我夜观天象,俯仰人事,周朝的气数都已经尽了,我将会取代它。”
杨坚有这么强烈的造反欲望,那么他有这个能力吗?
答案是肯定的:他有!
自古以来,要得到一个政权的实际控制权,最重要的是取得三方面的支持:朝堂、军队、百姓,而在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世族”的两晋南北朝,百姓的支持微不足道,最重要的是取得门阀世族的支持。简而言之,杨坚想要改朝换代,最主要的就是要取得关陇集团的支持。
这么看来,杨坚有着天然的优越性。
第一,宇文赟暴虐无道、倒行逆施,为杨坚铲除了许多阻碍。
初登基时,宇文赟为了加强皇权,打击元老重臣,杀了北周第一名将齐王宇文宪,又将自己的五个亲叔叔贬出了朝堂,使得宇文宗室的力量大大削弱,难以对杨坚形成有效的遏制;
为了掌控朝政,宇文赟重用了一些没有根基的汉族官僚,使得官僚队伍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为杨坚上位提供了有利的支持;
宇文赟志大才疏、不懂治国,他胡搞瞎搞了一大堆不得人心的政策,使得朝堂上下人心尽失,关陇集团和他离心离德,许多人都期盼着他能够尽快下台。
第二,杨坚特殊的民族成分为杨坚获得了许多支持。
从身份上来讲,杨坚是个正儿八经的汉人,使得他能够得到关陇集团内部汉人群体的支持;但是,他又是在鲜卑族建立的北魏政权下长大的,自己本人还和鲜卑族建立了错综复杂的姻亲关系,夫人独孤伽罗是鲜卑人,女儿嫁给了鲜卑族的皇帝,这使得他同样能够得到关陇集团内部鲜卑族的支持。
第三,杨坚出身关陇集团核心,继承了一大笔政治遗产。
杨坚的父亲杨忠和岳父独孤信都曾是关陇集团的核心人物,韦孝宽、李穆等都是他们曾经的旧部同仁,如今这些人都官居要职,是各关陇贵族的族长和元老级人物,对于杨坚,他们都十分看好;
且经过杨忠和杨坚父子两代人的苦心经营,杨家和其他关陇贵族之间都有着姻亲关系,八柱国之一李虎的儿子唐国公李昞和杨坚是连襟关系;他的姐姐嫁给了代北窦氏的窦荣定;他的妹妹嫁给了陇西李氏的李礼成……
除了关陇集团的支持以外,杨坚出色的行政能力和卓越的人际交往能力也为他收获了不少拥趸。
宇文赟整天胡作非为,北周朝政却在杨坚的治理下有条不紊地在运行着。作为首席辅臣,杨坚思维清晰敏捷,行事雷厉风行,其执政风格受到了朝野上下的一致好评,身后也自然而然也有了一批追随者;
杨坚在尼姑庵长大,从小就养成了勤俭节约的好习惯,但对待朋友,他却毫不吝啬。朋友聚餐,他掏钱;朋友办事,他掏钱;朋友缺钱,他还掏钱,如此豪爽大方的一个人,哪个人不想和杨坚做朋友,哪个人不想成为杨坚好友名单里的一员。久而久之,宫廷里、朝堂上有了一大批可以为杨坚所用之人。
杨坚的声名鹊起、威望日隆引起了宇文赟的反感,他虽然荒唐暴虐,可对自己的皇位看的很重,谁要是敢动他的皇位,那就是死路一条。岳父,岳父又怎么样,在皇位面前,岳父也没商量!
他开始时不时地针对杨坚,挑杨坚的错误,各种给杨坚找茬。而他对杨坚的这种厌恶,久而久之也转移到了杨丽华身上。
在宇文赟的几个皇后中,杨丽华出身最为高贵,跟随他的时间也最久,在后宫的威望最高。因此她不需要对宇文赟百般讨好,宇文赟有什么错误,她都会及时劝谏,有什么意见不一样的地方,两人也会像普通夫妻一样吵起来。
平日里还没事,宇文赟忍了也就忍了,可随着对杨坚的厌恶,宇文赟忍不下去了。一次争吵中,杨丽华彻底把宇文赟惹毛了,一怒之下竟然说要杀杨丽华全家。
这本就是气话,他就是想吓吓杨丽华,让她服个软。却不曾想杨丽华性格强硬,就是不服软、不认错,这让宇文赟情何以堪,暴怒之下,扬言要让杨丽华谢罪自杀。
杨坚大力经营的人际关系这个时候发挥了奇效,宇文赟问罪杨丽华的消息很快被宫里的人送到了杨家,这可吓坏了杨坚,他立刻让夫人独孤伽罗入宫求情。
来到宫中,面对暴怒的女婿宇文赟,独孤伽罗只得声泪俱下地连连磕头求饶,磕得她头都破了,鲜血淋漓。
如此,宇文赟才稍微消了点气,放过了杨丽华。
虽然这次宇文赟放过了杨丽华,可不代表他的气完全已经消了。在他看来,杨丽华之所以会这么强硬,都是靠了她父亲杨坚的势力。杨坚不死,难消他心头之恨,只有杨坚死了,他才会真正的消气,才能彻底消除隐患。
“杀杨坚”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宇文赟心头,没过几天,他借机又向杨丽华大发脾气,还恶狠狠地对她说:我一定要诛你的九族!
随后,他一边急诏杨坚入宫兴师问罪,一边吩咐随侍在侧的侍卫,一旦杨坚有神色有异,毋需多虑,当场斩杀。
杨坚一进入宫中,就发现里面情况不对,宇文赟身边侍卫众多,个个手持刀枪,杀气腾腾。
政坛上打滚了多年,杨坚哪能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宇文赟明显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想要借问罪之际除掉他。他深知自己现在的处境已经危如累卵,稍有不慎就会人头落地,唯有以不变应万变,才能够逃过此劫。
因此,无论宇文赟如何辱骂、如何刁难,杨坚都镇定自若,脸上平静如水,谈吐之间依旧是从容有余、进退有度,根本看不到有一丝情绪波动。
杨坚得体的应对根本没有给宇文赟一丝发难的机会,他嘴中一直酝酿的那句“杀了他”一直没有说出口。没办法,宇文赟只能放了杨坚。
这就是杨坚,既有大智,又有大勇!
杨坚就这样逃过了一劫,但他走出宫之后,发现自己的后背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他知道,自己已经成为了宇文赟的眼中钉、肉中刺,这次没能杀了自己,下次一定会再找机会发难。
伴君如伴虎,杨坚这次是真的害怕了,小命保不住,还谈什么野心,谈什么取而代之。唯今之计,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先去外面避避风头了。
找什么理由好呢?
杨坚思来想去,想到一个人,宇文赟的宠臣,他的老同学——郑译。
于是,杨坚找了个机会在出宫的路上截住了郑译,把他拉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悄悄地对他说道:老同学,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素来不喜欢朝堂纷争。如今我想外放为官,还请你帮帮忙。
什么“不喜欢朝廷纷争”,这个烂借口,郑译根本不信。但以他对杨坚的了解,如果不是事情紧急,杨坚是万不会张这个口的。
或许,这件事情对其他人非常困难,可对他而言,却是易如反掌。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郑译平日里没少拿杨坚的好处,不管什么原因,他都决定要帮这个老同学一把。
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对杨坚说:随公您德高望重,可谓天下归心,以后我还要仰仗着您呢,这点小事您放心好了,我一定会尽力帮您办妥的。
郑译如此成竹在胸,不是没有原因的。
最近,宇文赟在谋划着平定南陈的事宜,他的父亲宇文邕灭掉了北齐,统一了北方,那他就要灭掉南陈,一统天下,以证明他比他老爹强。而这个历史性的艰巨任务,宇文赟打算交给郑译。
身为宠臣,郑译自然非常清楚宇文赟已经将他内定为南征总指挥了,他就借着这个机会对宇文赟提起了杨坚的事情:平定南陈这么大的军事行动,必须要有皇亲国戚、朝廷重臣坐镇前线,才能够镇得住场面。臣觉得随国公就是一个不错的人选,不如任命随国公为一军统帅,先去寿阳筹措粮草,督办平南军务。
宇文赟一听,果然是个好主意,既然他目前还杀不了杨坚,还不如把他赶到地方上去,如此就眼不见心不烦了。督办平南军务这么大的事情,难免出什么差错,到时候再找机会杀杨坚就名正言顺地多了。
大象二年(580年)五月四日,杨坚被任命为扬州(今安徽省寿县)总管,总督平南军务。
接到任命的杨坚心情非常复杂,之前着急地想要离开京城,可如今任命下来了,真到要走的时候了,他还有点舍不得。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前疑,到辖制地方的一州总管,这巨大的落差有点让杨坚接受不了。
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原因,久病成良医,久相成良术,和江湖术士们交往得多了,杨坚自己对他们相面那一套也比较了解了。他曾多次替宇文赟相过面,发现宇文赟的身体由于长时间的折腾,不知节制地纵情声色,已经快要油尽灯枯了。要是宇文赟一命呜呼了,自己却灰溜溜地走了,那之前所付出的那些努力,可就都付之东流了。
杨坚决定留下来再观望观望,看看形势再说。理由嘛,他已经找好了,他病了,得了足疾,下不了床,只有把病养好了才能赴寿阳上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