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颅内焰火

大学四年,是我颅内一场无声而漫长的焰火。不是庆祝,是燃烧。

疼痛在中学时代只是偶发的、沉重的闷响,像远山的闷雷。到了大学,它进化成一种精准的酷刑。它会因一缕刺鼻的颜料气味、一次无谓的争执,甚至一阵莫名的烦躁而触发。先是视野边缘开始闪烁锯齿状的光斑,像坏掉的电视屏幕,然后,一种锐利如锥的痛楚便牢牢钉进一侧的太阳穴,伴随着恶心和畏光。我成了校医院的常客,镇痛剂和葡萄糖液顺着透明塑料管滴入静脉,带来短暂的麻痹,却从未触及根源。医生们皱眉、记录,最终归结为“神经性头痛”,病因栏写着:过度焦虑,大脑长期处于高度兴奋状态。一个冰冷的数字被抛出:我的大脑兴奋值维持在4000-5000,远高于常人。这数字像一道烙印,宣布我的痛苦并非虚妄,它是我颅内一场永不落幕的、过载的狂欢。

忧郁,浮躁,贫穷,病痛,孤独,憧憬,希望,寻找。 这十二个字,是我大学时光最真实的注脚,它们搅拌在一起,构成了我精神世界的底色。而阅读,成了我在这一片混沌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艺术史老师是位眼睛里有火的老先生。他讲文艺复兴,讲巴洛克,讲印象派,但总在课程间隙,像分享秘密宝藏一样,压低声音推荐书目:“去看看《梦的解析》,弗洛伊德会告诉你艺术底下埋着什么……还有《佛陀》,看看觉悟者如何看破这无明之苦……《梵高传》,必须看,一个燃烧的灵魂……”

于是,我逃进图书馆。在头痛暂歇的间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我开始啃噬这些坚硬的文字。起初是为了对抗现实的贫瘠与疼痛,后来,阅读本身成了目的。

梵高,那个名字,像一枚烧红的铁钉,深深楔入我的认知。

高中画室的师兄们提起他,总带着一种混合着鄙夷与猎奇的语气:“天才?疯子!一生只卖出一幅画的可怜虫,割耳朵的变态。” 他们谈论他,如同谈论一个遥远的、可供消遣的悲剧符号。

直到我翻开他的传记,看见那些滚烫的文字和复制的画作。我才知道,他们谈论的,只是一个被简化为猎奇故事的影子。我看到的,是一个27岁才拿起画笔的牧师儿子,如何毅然抛弃优渥的生活,走向矿工、农人、妓女,走向大地最苦涩的根部。他把钱分给更穷的人,与那些被世界遗弃的灵魂同吃同住。他明白了,神明太远,唯有劳动和燃烧自己,才能对抗存在的虚无。

我也看到了他的爱情,两次,都撞碎在家族荣誉与世俗伦理的铜墙铁壁上。我看到他唯一的精神知己高更,在他割下耳朵、露出灵魂最鲜血淋漓的伤口后,也选择转身离去。我看到他如何在阿尔勒的烈日下,在圣雷米的精神病院里,用颤抖却无比坚定的手,将星空拧成漩涡,将麦田点燃成一片呐喊的金黄。

他不是死于自己扣动的扳机。他是死于 “人心中的成见,那座无形的大山” 。他是被家族的放逐、爱人的背弃、同行的嘲讽、整个时代的漠视,一寸寸碾碎,最终,那颗过于敏感、过于炽热的心脏,再也承受不住这冰冷的重量。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团火,路过的人只看到烟。” 读到这句话时,我正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头痛刚刚退去,留下一种虚脱的清明。窗外是贵阳铅灰色的天空,而我颅内那4000-5000的异常兴奋,仿佛找到了一个遥远的、悲壮的共鸣。我不是天才,更非疯子,但我理解那种 “火” ——那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灼热,是无处倾诉的表达欲,是对理解近乎绝望的渴求。梵高的十年,是用生命作为燃料,去点燃那团火的极致证明。他输掉了与世界的战争,却赢得了与时间的对抗。他让我看到,孤独,可以不是一种缺陷,而是一种燃料;痛苦,可以不是终点,而是一种深刻的颜料。

世界以痛吻我,我当报之以歌。 这句话,我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它成了一句咒语,一道护身符。

阅读的路径一旦开启,便无法停止。从《佛陀》的“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到王阳明心学的“心外无物,格物致知”,我被一种巨大的空虚与疑惑攫住。我到底在寻找什么?是止痛的良方,还是存在的答案?

我开始将脚步迈向实体空间,走向那些安放信仰的场所。

第一次踏入寺庙,是在青岩古镇写生之后。那座藏于半山腰的古刹,像一处被时间遗忘的秘境。当我跨过那道高高的木门槛,市井的喧嚣瞬间被檀香与古木的沉静吞没。我并非香客,更像一个闯入者,带着画家观察结构的眼睛,和一颗无处安放的、躁动的心。

我仰望天王殿的歇山顶,细数斗拱如倒悬的莲花;我凝视大雄宝殿内释迦牟尼佛低垂的眼帘,那泥胎彩绘、金漆斑驳的容颜,透出一种穿越千年的、悲悯的宁静。曹衣出水的衣纹如水波流淌,仿佛将佛的静定凝固其中。在观音殿,那尊宋式自在坐观音的秀美与温柔,让我怔忡良久。在罗汉堂,五百尊神态各异的罗汉,仿佛将人间的喜怒痴嗔全部定格。

我触摸冰凉的廊柱,仰观飞檐划破的天空。这里的一切——规整的轴线,对称的殿宇,肃穆的塑像,袅袅的香烟——都在诉说着一种 “秩序” 。一种试图用严格的仪轨、清晰的等级(从山门到藏经阁)、普度的宏愿,来对抗世间纷乱、安顿众生心灵的秩序。它向我展示了一种可能:将内心的狂风暴雨,纳入一个庄严、宁静的框架之中。

然而,当我读到《金刚经》中“凡所有相,皆是虚妄”时,又感到了另一种困惑。这庄严的殿堂,这慈悲的佛像,不也是“相”吗?我是否又在执着于另一种形式?

于是,我的探寻转向了山的另一面。我去了东山栖霞圣境的仙人洞道观。

与寺庙的庄严肃穆截然不同,道观是“藏”起来的。它依山就势,殿宇与天然石洞(仙人洞、仙灯洞、八仙洞)共生,青瓦灰墙几乎与山岩融为一体。这里没有强烈的中轴对称,布局透着顺应自然的“野趣”。三官殿里,香客拈香行礼,动作轻缓,唯恐惊扰了那份清静。道长说,道教敬三官,求的是“天人感应”,重在自我修行,向内寻觅。

站在三清殿顶层,俯瞰整个道观,我忽然明白了那种根本的区别。寺庙的建筑,是在人间建立起一个指向彼岸的、秩序井然的理想国,它用高度、对称和金光,拉开与凡尘的距离,告诉人们:净土在此,需皈依、需礼拜。而道观的建筑,则是将人的修行之所,谦卑地“嵌入”自然的本体之中,它说:道在自然,心即是道,何须外求?

一个下午,我独坐八仙洞的石凳上,看洞外云卷云舒。寺庙的钟声浑厚,从山脚传来,那是召唤,是度世的悲愿。道观里,只有风声、水声和隐约的诵经声,那是自语,是修心的清音。

那一刻,我颅内的喧嚣似乎暂时停歇了。

我并未因此皈依任何宗教。但这两场游离,像为我混沌的精神世界打开了两扇不同的窗。一扇窗外,是秩序、慈悲与普度众生的宏大叙事;另一扇窗外,是自然、清静与返璞归真的内在路径。它们没有给我答案,却极大地拓宽了我对“答案”可能性的想象。它们告诉我,面对生命固有的痛苦与孤独,人类早已发展出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深邃的应对智慧。

头痛依旧会来袭,像不期而至的暴君。但我不再只是蜷缩在宿舍床上忍受。我会走进图书馆,在梵高燃烧的笔触里寻找共鸣;我会踏上石阶,在寺庙的宁静或道观的清幽中,学习与自己的躁动共存。

大学毕业前夕,朋友们不约而同地送了我好几本不同版本的《道德经》。这巧合像是一个神秘的提示。我开始诵读“道可道,非常道”,试图理解那种“无为而无不为”的至高境界。

大学四年,我并未成为一个渊博的学者,也未成为一个虔诚的信徒。我依旧贫穷,时常孤独,头痛的阴影并未完全散去。但我寻找的过程,本身已是一种建构。我像一块粗粝的陶土,被忧郁、浮躁、病痛反复揉捏,又被梵高的火焰、佛陀的宁静、老子的玄思所浸染、所塑造。

我依然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但我知道,寻找本身,已让那颅内的、过载的焰火,找到了一些可以照亮的旷野,而不再只是灼伤自己。那场焰火,开始试图描绘星空,而非仅仅燃烧自身。

当我最终离开校园,再次走向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时,我背上行囊,里面除了简单的衣物,还装着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一个割耳画家的疯狂与坚持,一种“报之以歌”的倔强,一份对秩序与自然两种终极慰藉的模糊认知,以及一句“道法自然”的古老箴言。

它们是我从大学这场漫长的颅内焰火中,抢救出的、仍在发光发热的余烬。足以让我在接下来的、更冰冷的现实里,保持一点内在的温度,继续前行。

寺庙的钟声与道观的风声,暂时抚平了颅内的喧嚣,却未能完全驱散心底的沉郁。2020年底,当我揣着未完成的景德镇学艺梦,回到贵阳参加学期考试时,一场看似寻常的联谊,正悄然为我灰暗的世界,投下另一束温柔的光。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