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间残树

上周回娘家,刚跨进院子,就看见老爸闷头坐在圆桌边,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沉郁。厨房里传来油锅轻响,妈端着菜出来,看见我们,重重叹了口气:“你爸的心肝宝贝,那几棵广玉兰和水杉都被挖走贱卖了,就剩桂花树还在老宅田里,好好一方林子,如今残了大半。”

我们现在住的这处院子,望不见老宅的田地的。等跟着爸妈去老宅那边,才看清田里的残状——往日里绿树环绕的景致被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广玉兰和水杉被清理后,田地上留着一个个深浅不一的树坑,断裂的细根在泥土里蜷曲,像未褪尽的残痕,唯有一片桂花树林还孤立在原处,枝叶虽有生机,却因周遭的空旷显得格外落寞,衬得满田残意更浓。那些被挖走的树,是爸耗了十几年心血一点点拉扯大的,如今这方他亲手打造的“小林场”,只剩半幅残景。

爸有退休工资,吃喝不愁,本不必这般折腾。可他一辈子闲不住,盯着妈名下老宅那几亩耕地,留了几分种菜,另外便被他满心欢喜地改造成了“小林场”。种树于他而言,从不是赖以谋生的营生,不过是闲不住时的精神寄托,是晚年生活里一份沉甸甸的副业。先是在两边田埂边栽下几排水杉,说这树挺拔耐旱,将来能做屋梁、打家具;后来又在田里仔细起垄,种下一片桂花树,围着桂花林,又错落栽了十几棵广玉兰。

那些年,爸待这些树,真是比伺候孩子还尽心。天旱时,他挑着沉甸甸的水桶,往返于家和田地间,汗珠子砸在干裂的土上,瞬间渗进去,连痕迹都留不下多少;起大风的夜晚,他怕新栽的树苗被刮折,披件外衣就扛着竹竿往田里跑,蹲在黑夜里一棵棵撑好支架,回家时裤脚全是泥污。春天,他蹲在田里拔草,指尖被草根磨出薄茧,还要细心撒上复合肥;冬天,冒着刺骨寒风给树干涂白防虫、挖沟排水,冻得手背通红开裂,也只是搓搓手继续干。我总打趣他自找罪受,他却笑着摆手:“树跟人一样,你肯花心思耗精力,它才肯好好长。”

一晃十几年过去,桂花树长得枝繁叶茂,每到秋天,甜香能飘满大半个村子;广玉兰亏得打了顶,要不都要蹿到一层楼高了,树干烧水壶一般粗,叶片常年油亮肥厚;水杉更是笔直修长,立在田埂上,像一排沉默守护的哨兵。爸常摸着光滑的树干,跟我们念叨:“再养两年,这些树能卖个好价钱,也不算白忙活。”

这话还在耳边萦绕,新政策就下来了——为守住耕地红线,严禁在田里种树,村干部挨家挨户通知,限期清完所有树木,每亩地补贴五千块。要么自己找销路处理,要么就由村里统一砍伐当柴烧,没有第三种选择。

爸在田里来来回回走了一遍又一遍,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着广玉兰的树皮,指腹蹭过岁月留下的纹路,目光扫过田埂边整齐的水杉,又落回桂花林与广玉兰的交界——他清楚,一旦动手,这方景致便要不复完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那些树,是他看着发芽、抽枝、长粗的,每一寸生长里都浸着他的汗水,每一片叶子都载着他的期盼,如今却要被连根拔起,只留桂花林与满地树坑,他的心像被揪着似的疼。

找销路的路,走得格外艰难。往年也有商贩来收树,可如今全村人都在清田,树木供远大于求,价钱被压得极低。几个收树人围着广玉兰转了两圈,摇摇头给出了价:“大叔,树是好树,但现在行情就这样,16棵,最多给两千块。”

两千块。够买几袋化肥,够不上这些年他投入肥料钱的零头,更抵不上十几个春秋里日复一日的照料、起早贪黑的付出。爸沉默了一整晚,第二天一早,终究是咬着牙给收树人打了电话。

树被挖走那天,爸就站在田埂上,望着挖掘机碾过土地,看着陪伴了十几年的广玉兰、水杉被连根刨起、装车运走,直到田地上只剩一个个突兀的树坑,与一旁孤立的桂花林凑成满眼残景。妈在一旁说:“卖了也好,总比砍了当柴烧,连这点钱都拿不到强。”爸没应声,只是缓缓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攥得紧紧的,指缝里渗出土粒,仿佛要留住这残景里最后一点树的气息。

我站在田间林边,也觉得气闷发慌。风掠过空旷的田野,裹着泥土的腥气,也吹过不远处农民们清理干净的田地。爸的失落虽深,可终究有退休工资兜底,这些树没了,不过是丢了一份副业的念想,神色沉郁却也能慢慢释怀。但村里靠种植树木创收的农民,才是真的愁眉不展——他们没有退休工资可依,这些果树、苗木不是闲情逸致的副业,而是一家人重要的收入来源,关系着日常开销、孩子学费和老人补贴。他们起早贪黑施肥浇水、熬过病虫害、盼着成材变现,如今却只能扎堆贱卖,满心期盼落了空。运气好些的能换点微薄收入,运气差的找不到销路,就只能眼睁睁看着心血付诸一炬,砍了当柴烧,收入大幅缩水,前期投入的成本也打了水漂,这份不甘与无奈只能藏在重新耕耘的脚步里,格外让人心疼。

他们不是不懂耕地的重要性,只是当初种树时,谁也预料不到多年后的政策调整;他们更懂种植的艰辛,却躲不过销路匮乏的困境,逃不开突发状况的冲击。爸尚且有退休工资兜底,可那些靠土地吃饭的农民,这辈子都在跟土地较劲,投入了大把时间、汗水,耗光积蓄买肥料、买农具,熬过无数操劳的日夜,本指望靠这些树多挣点收入。可一旦遭遇政策调整、市场波动或是自然灾害,所有的付出就可能大打折扣,只能看着多年心血换来微薄回报,收入大幅折损,这般辛苦白费、收入缩水的处境,才是真的可怜。

每亩五千块的补贴,听着不算少,可分摊到十几年的心血里,分摊到每一棵精心培育的树上,就显得格外苍白。对爸而言,这补贴填不满失去广玉兰、水杉的失落,留下的桂花树虽在,却也因周遭的空旷失了往日的盼头;对那些靠树增收的农民来说,更是杯水车薪。被连根拔起的树,曾在田埂上见证过春种秋收,陪伴过日升月落,承载着一个老汉的执着与期盼,也承载着无数农民家庭的增收希望,如今只带走了微薄的报酬与经年时光,留下满地痕迹、落空的念想,还有农民们被折损的增收底气。

风还在田间吹着,带着熟悉的泥土气,掠过残留的桂花树枝叶,也卷过那些空置的树坑与泥土里的细根,少了广玉兰与水杉的呼应,只剩细碎叶响伴着满地空旷。爸渐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神色慢慢平复,身影融进暮色里。那些被挖走的树的影子,会藏在他往后侍弄庄稼、照料桂花树与树坑的晨光暮色里,也藏在每一寸被农民用心耕耘、却难免留有遗憾的土地上,无声诉说着一份份落空的期盼,与无法言说的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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