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小路
那条小路,如今还在么?五月的风从窗外吹来,带着城市里难得一闻的泥土气息,忽然就想起了它——蜿蜒在贵州大山深处,那条通往山外、也通往我童年的黄土小路。
五月的小路是最鲜活的。路边的野蔷薇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压低了带刺的枝条,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狗尾巴草刚抽出嫩绿的穗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招呼每个路过的人。最多的是车前草,肥厚的叶子贴着地面长,我们叫它“蛤蟆叶”,夏天生了痱子,奶奶就采来煮水给我们洗澡。路旁的田埂上,苦蒿已经长到膝盖高,空气里弥漫着它特有的苦涩清香,混着泥土的潮湿气息,那是我记忆里五月的味道。
小路上总是热闹的。早起的婶娘们背着背篓去赶场,脚步声惊起草丛里的蚱蜢,它们扑棱棱地飞起来,又落回另一片草丛。放牛的老汉慢悠悠地走着,手里牵着牛绳,嘴里叼着旱烟,时不时和路过的邻居搭几句话:“今年雨水好,苞谷苗都窜起来了。”光着脚丫的我们追着一只蝴蝶跑,蝴蝶钻进油菜花地里,我们也就跟着钻进去,出来时满头满脸都是花粉,黄澄澄的惹人笑。
记得有一年五月,我和隔壁的阿牛在小路上发现了一窝刚出生的小鸟,眼睛还没睁开,张着嫩黄的嘴唧唧地叫。我们趴在路边看了好久,最后阿牛跑回家偷了一小把米来喂它们。米粒太大,小鸟吞不下去,我们就一颗颗嚼碎了喂。后来被阿牛的妈妈知道了,追着他满院子打:“那是人吃的米,你拿去喂鸟!”可第二天我们还是偷偷去了,只是这回带的是虫。
夏天的中午,太阳毒得很,小路被晒得发白,踩上去烫脚。但我们不怕,赤着脚从这头跑到那头。路边的李子树上挂满了青涩的果子,等不到熟透就摘来吃,酸得龇牙咧嘴却还觉得过瘾。有时候下起暴雨,小路就成了小溪,黄泥水哗哗地流。我们穿着塑料凉鞋在水里踩,故意把水花溅得老高,回家免不了挨一顿骂,可下一次下雨还是照踩不误。
小路的尽头是村口的老槐树,树下总是坐着几个纳鞋底的婶娘。她们的手不停地动着,嘴里也不停地说着,东家长西家短,谁家的媳妇生了娃,谁家的苞谷长得最好。看见我们跑过,就会喊一声:“慢点跑,莫摔了!”偶尔还会从兜里掏出一颗糖来,那是赶场时买的水果糖,硬邦邦的,含在嘴里能甜半天。
如今离开老家快二十年了,不知那条小路还在不在。也许它已经变成了水泥路,宽敞平整,却再也没有了野蔷薇和苦蒿的香气。可在我心里,它永远是五月的样子——弯弯曲曲地穿过田野和村庄,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空气里飘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还有我们光着脚丫奔跑时留下的脚印,深深浅浅,歪歪斜斜,就像我们用整个童年写下的,最朴素的诗句。
五月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城市里没有的味道。我知道,那是故乡的小路在召唤我,它在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再赤着脚走一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