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夏日惊魂

那年六月的太阳,毒得像要把地面烤出火星子。风一吹都是热的,裹着麦秸秆的焦气往人毛孔里钻,可6月12日这一天,因为祖父的六十大寿,连这灼人的暑气都添了几分热闹劲儿。

家里挤得满满当当,堂屋的八仙桌摆了三桌,姑爷们划拳的吆喝声、婶娘们嗑瓜子的闲谈声、孩子们追着跑的笑闹声,混着灶房里飘来的炖肉香,缠在一起飘出老远。我和几个表兄弟总算凑齐了——大表哥比我大三岁,晒得黝黑,胳膊上全是劲儿,总爱拍着胸脯充老大;表弟爱耍小聪明,兜里总揣着弹弓,走到哪儿都想找点乐子;还有我那刚满7岁的亲弟弟,总爱跟在我屁股后面当小尾巴,兜里鼓鼓囊囊揣着从寿宴上偷拿的水果糖,跑起来糖纸沙沙响,甜香跟着飘一路。我们扒着门框你推我搡,眼里全是久别重逢的雀跃,嘴里叽叽喳喳地商量着饭后去哪儿耍。

大人们的笑声软乎乎的,像井里刚拎上来的凉水,浇灭了几分暑气,让人心里熨帖得很。酒过三巡,祖父被亲戚们围着敬酒,脸喝得通红,我们几个趁机溜到院子角落躲清净。没等我开口,大表哥就拍着胸脯说:“去西头水库啊!上次我还看见水里有巴掌大的鱼,今天咱摸几条回来给嗄公过生,保准他高兴!”表弟立刻附和,还晃了晃兜里的弹弓:“要是摸不着鱼,咱就打水仗!”弟弟拽着我的衣角,仰着小脸,小声问:“哥,水凉不凉?我不敢往深了去,你得牵着我。”

我被他们说得心痒痒,想起小时候在水库边摸鱼、打水仗的快活日子,再看看大表哥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表弟也盯着我盼着回应,心里那点少年人的好胜心一下子冒了上来——我总在他们面前吹嘘自己水性好,能游到水库中央,这会儿要是退缩,岂不是丢了面子?更想在弟弟面前好好露一手,让他知道哥哥真的很厉害。当即拍板:“走!吃完就去,我带你们摸鱼!”

吃完饭,我们踩着晒得发烫的土路往水库跑,鞋底都快被烤化了。大表哥在前头带路,时不时捡起小石子扔向路边的野草,喊着“打怪兽咯”;表弟跟在后面起哄,还偷偷用弹弓射了下大表哥的后背,两人追着闹了一路;弟弟跑不快,我牵着他的手,他一边喘着气,一边把兜里的糖分给我们,糖块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味道混着身上的汗味,都是少年时光里最鲜活的滋味。水库离家里也就一公里路,是我们打小的秘密基地,这会儿想着马上就能跳进凉丝丝的水里,连脚下的热气都不觉得难熬了。

到了水库边,岸边的野草长得齐腰深,被太阳晒得打蔫,叶子上蒙着层灰。我下意识踩了踩岸边的泥地,脚一滑差点摔倒,赶紧扶住旁边的野草,心里嘀咕了一句“怎么这么滑”,可那点念头很快就被清凉的诱惑冲没了。几个人三下五除二扒了上衣,光着膀子就往水边凑。大表哥还在低头脱鞋,表弟已经蹲在岸边撩水玩,弟弟刚把脚伸进水里,就喊了声“好凉”,我没等他把“哥你等等我”说完,心里只想着赶紧露一手,一头就扎进了水里。

刚入水那一瞬间,清凉顺着皮肤蔓延开来,从头顶凉到脚底,舒服得我差点哼出声。水是清的,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阳光透过水面洒下来,波光粼粼的,像撒了把碎金子。我像条野鱼似的往前游,手脚扑腾着,溅起的水花打在脸上,凉丝丝的,满脑子都是畅快,还回头冲他们挥了挥手,想炫耀自己游得快。可没游出十几米,变故突然就来了——脚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把,一股劲大得吓人,又冷又沉,像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着我的脚踝,任凭我怎么蹬腿、划水,都挣不脱。

水一下子涌进了我的口鼻,又咸又涩,带着股泥腥味,呛得我胸口生疼,像是有块巨石压着,喘不过气。耳朵里嗡嗡作响,只能听见自己慌乱得快要蹦出来的心跳声,“咚咚咚”的,震得脑仁发疼。眼前的水光越来越模糊,原本清亮的水此刻像张漆黑的网,裹着我往水底沉,越往下越冷,四肢都快冻僵了。恐慌像水草似的顺着四肢百骸缠上来,勒得我浑身发麻,指尖都失去了知觉,我这才反应过来,是遇上水库里的暗流了!刚才那点得意劲儿、好胜心,早被吓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在嘶吼:活下去,赶紧上岸!

我想往岸边游,可胳膊像灌了铅似的,划一下沉一下,手掌抓进水里,只摸到冰凉的水和偶尔碰到的粗糙石子,根本用不上力。腿被那股劲拽着,像被钉在了水底,怎么蹬都蹬不动,整个人只能在原地挣扎,力气一点点被抽走,肌肉酸痛得快要抽筋。我胡乱地伸手去抓,手指终于碰到了岸边的泥土,湿滑的泥屑混着细小的石子嵌进指甲缝,疼得钻心,可我不敢松手,死死抠住那点救命的泥土,一点一点往上爬。每爬一下,都觉得那股拉力在扯着我的腿,像是死神在后面拽着不放,眼前一阵阵发黑,好几次都差点松开手。不知道挣扎了多久,我终于把头探出了水面,贪婪地吸着滚烫的空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嘴里还不停地往外吐水,带着那股难闻的泥腥味。

缓过一口气,我扭头往水里一看,魂都吓飞了——我弟弟和表弟两人正手牵着手,一步步往水深处走,弟弟的裤子都湿了半截,脸上还带着笑,手里拿着刚捡的小石子,要往表弟身上扔,压根不知道刚才我差点就没上来。大表哥站在浅水区,正弯腰摸鱼,屁股撅得老高,也没注意到我的异常。

我嗓子里又干又疼,像是被砂纸磨过,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使劲挥手,对着他们拼命摇头,脸憋得通红,眼泪都快急出来了。表弟先瞥见了我,见我趴在岸边咳得撕心裂肺,脸色煞白,嘴唇都发紫了,赶紧拽住弟弟往回走,嘴里喊着“哥出事了!快回来!”大表哥也跑了过来,一脚深一脚浅的,嘴里喊着“怎么了?出啥事了?”

等我浑身瘫软地爬上岸,直接倒在草地上,草叶上的露水沾湿了后背,凉得我打了个寒颤,可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劲都没有。我一个劲地吐水,胃里翻江倒海,酸水都吐了出来。弟弟和表兄弟围着我,声音都带着哭腔,弟弟攥着我的手,他的小手冰凉,还在发抖,一个劲地问“哥你没事吧?是不是水里有怪物?我再也不玩水了”。看着他们吓得发白的小脸,尤其是弟弟眼里的恐惧和依赖,我心里像被针扎似的,又后怕又愧疚——要不是我好面子、爱逞强,非要往深水区游,也不会差点出事,还差点把弟弟也置于危险之中,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对得起爸妈?

回到家的时候,我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上,衣服上沾着泥和草屑,脸色苍白得吓人。我妈正在院子里收拾碗筷,一看我这模样,手里的盘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她也顾不上捡,快步跑过来拉着我的手,声音都发颤:“咋了这是?跟谁打架了?还是摔着了?”我一五一十把水库的事说了,她吓得眼泪当即就掉下来了,手摸着我的脸,一遍遍地说“吓死妈妈了,吓死妈妈了”,指尖都在发抖,冰凉的泪水滴在我的手背上。

我爸刚送完亲戚回来,站在旁边听着,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铁青,一句话都没说。他平时爱跟我开玩笑,可这会儿,我能看见他攥紧的拳头,指节都泛了白,脚下的烟头扔了一地,踩得粉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沉声道:“走,去镇上医院检查。”语气里没有骂我,可那眼神里的担忧、后怕,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急切,比打我骂我还让我难受。

在医院等结果的时候,我坐在长椅上,心里七上八下的。想起刚才在水里的那种绝望,想起弟弟天真的笑脸,想起爸妈焦急的神情,还有指甲缝里残留的泥屑触感和那股挥之不去的泥腥味,心里五味杂陈。万幸的是,检查结果出来,医生说没什么大碍,就是受了点惊吓,喝点温水休息休息就好。听到这话,我妈偷偷抹了抹眼角的泪,拉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手指还在轻轻发抖。我爸紧绷的脸也缓和了些,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却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那个夏天,那场惊心动魄的溺水经历,像一道刻痕,深深印在了我的心里,一辈子都忘不了。它让我真切地感受到,生命原来这么脆弱,前一秒还在水里畅快嬉戏,下一秒就可能面临生死考验。也让我彻底明白,少年人的好胜心和虚荣心,有时候真的会害了自己,所谓的“逞强”,从来都不是勇敢,而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还可能连累身边最亲近的人。

后来每次回老家,路过那座水库,我都会驻足看上一会儿。水面平静无波,岸边的野草依旧长得茂盛,风吹过的时候,草叶沙沙响,像在诉说着什么。可我总能想起那天的暗流、那天的恐慌、那天的后怕,想起指甲缝里的泥屑、弟弟冰凉的小手和爸妈泛红的眼眶。它曾是我儿时的乐园,也曾是差点夺走我生命的地方,更让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真正学会了敬畏生命、谨慎行事。

这段回忆,没有多么波澜壮阔,却比任何经历都让我刻骨铭心。它像一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我心底,时刻提醒着我:活着,就是最大的幸运;而对家人的责任,藏在每一次“三思而后行”里。不逞强、不冒进,不是懦弱,而是对自己、对家人最郑重的负责。这份因鲁莽而换来的教训,成了我日后为人处世的警醒,陪着我走过人生的每一步,让我始终记得,稳一点,慢一点,才能走得更长远。

最后编辑于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 芋头坨卧在宣来咸三县的交界,是我打小长到大的故乡,那地方,是真真正正的人间仙境哩。层叠的山峦往天边漫开,像要挣开云...
    山野静思老翁阅读 921评论 0 2
  • 儿时的记忆啊,总裹着乡间泥土的腥气,还有柴火的烟味,鲜活又滚烫。那会儿最乐呵的,就是跟邻家伙伴们凑一堆,学着大人模...
    山野静思老翁阅读 1,040评论 0 4
  • 我生在六十年代初,鄂西恩施宣恩县李家河镇的一个小山村,地窝在武陵山的深腹里。四面山峦层叠着往天边去,松竹连天蔽日...
    山野静思老翁阅读 968评论 0 3
  • 序 笔尖的记忆远远快于时间的流逝。而带着浅浅乡愁的滋味可能就是脑海中那些...
    飞扬_e3a0阅读 4,801评论 0 5
  • 那个年代没有幼儿园,在姐姐小的时候孩子们只有到7岁才能进入小学,而我的父母每天工作忙碌,妈妈去卖雪糕前,姐姐...
    眺望星辰阅读 1,166评论 0 1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