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芋头坨的烟味往事

芋头坨卧在宣来咸三县的交界,是我打小长到大的故乡,那地方,是真真正正的人间仙境哩。层叠的山峦往天边漫开,像要挣开云的裹缚,村后的山坳里藏着片野竹林,春天一到,嫩笋齐刷刷冒出来,掰一根回家,母亲炒着吃香得很。漫山竹海凝着化不开的翠,风一吹就簌簌响,和山间的松涛缠在一起,凑成独一份的山野腔调。山涧的溪水绕着青石淌,叮咚声揉碎在风里,清凌凌的空气吸进肺里,连心底的褶皱都能被熨平。这般宜人的天候,是大自然偏疼这片土,独独给的恩惠。而我,就是在这山山水水的滋养里,野跑着长大的孩子。

只是芋头坨美归美,早年的路却难走。山路弯弯绕绕,交通闭塞,日子也跟着清苦。村里的人,一辈子没进过县城的不在少数,电视、冰箱这些城里的新鲜物件,于他们而言,就像天上的星,看得见,摸不着。可这丝毫不影响我们这群半大的娃,在这片山野里撒欢——田埂上追着蝴蝶跑,溪涧里摸石螺、捉小鱼,晒谷场上滚铁环、打陀螺,最爱的还是捡竹海的笋壳做哨子,吹出来的呜呜声,满山都能听见。日子简单,却藏着最实打实的欢喜。

那时的村落,日子过得慢,慢到日头斜了,炊烟才悠悠地从各家屋顶飘起来,绕着屋角转几圈才散。母亲总在这时候,站在门口喊我回家吃饭,声音穿过竹林,脆生生的。大人们的生活质朴得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唯有入夜后,围坐在火炉边的时光,多了几分别样的滋味。男人们人手一杆烟枪,爷爷的烟枪是他自己做的,竹杆上刻着小小的“福”字,烟锅磨得发亮,烟丝都是他自家晒的,收在一个陶土罐里,闻着有股淡淡的焦香。他们不怎么说话,就这么默默抽着,偶尔吐出一个烟圈,在昏黄的油灯下飘着、散着,像变了个小小的魔术。我们这群孩子扒着门框看,眼睛直勾勾的,心里满是好奇,总觉得那烟枪里,藏着大人世界的神秘。

也记不清是七八岁还是九岁的一个上午,玩腻了摸鱼爬树的把戏,年少无知的我,脑子一热,拉着身边的潘友、杨全,还有潘文,凑在村口那棵几百年的老槐树下,小声提议:“咱们也来比抽烟,看谁最厉害。”小伙伴们先是一愣,随即眼里就冒了光,小孩子的好胜心被勾了起来,连连点头应和。就这般,一场荒唐又危险的吸烟比赛,就这么悄悄拉开了序幕。

我们偷摸捡了大人们落在石阶上的烟丝,撕了作业本的纸卷成粗粗的烟卷,用火柴点着,就往嘴里送。烟卷抽进嘴里,又苦又辣,呛得嗓子直疼,眼泪都快出来了。潘友皱着眉,脸憋得通红,明明呛得直咧嘴,却硬撑着不肯停下;杨全抿着嘴,憋着气抽,脸越来越红,眼里满是紧张,手里的烟卷都快攥出汗了,却还是不肯放;我呢,仗着自己胆子大,硬着头皮一口接一口地抽,抽了没一半,脑袋就开始发沉,耳朵里嗡嗡的,听不清小伙伴说话,脚下像是踩了棉花,软乎乎的站不稳。可看着同伴们都没认输,好胜心推着我,愣是咬着牙不肯罢手。我们就这么较着劲,一根接一根地抽,非要比出个输赢才肯停。

也不知抽了几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的老槐树都变成了两个,胃里翻江倒海的,扶着树干想站稳,腿却软得不听使唤,最后干脆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我强撑着爬起来,扶着老槐树挪回家,一进门就瘫在了堂屋的竹椅上,连晌午饭都吃不下,趴在椅背上只想吐,却吐不出来,整个人蔫蔫的,像被抽走了精气神。父母见我这副模样,急得团团转,父亲不停地摸我的额头,母亲端来温水,一遍遍地问“哪里不舒服”,却又摸不着头绪,只能守在我身边,嘴里不停念叨着家常话,祈祷我能快点好起来。那一夜,我昏昏沉沉的,连做梦都是晕乎乎的,后来才知道,阿明、小涛和狗蛋也和我一样,蔫在家里,吃不下睡不着,被各自的父母数落了一顿。

直到第二天中午,我才慢慢缓过神来,睁开眼,看着熟悉的木屋顶,闻着屋里飘来的腊肉香,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像枯萎的秧苗重新喝到了水,一点点恢复了力气。这场荒唐的比赛,成了我们四个孩子共同的梦魇,往后再看到烟枪、烟丝,心里就直犯怵,连靠近都不敢。

如今再想起那场惊心动魄的吸烟比赛,心还会猛地一紧,后背忍不住冒冷汗。其实现在想来,那时候的自己,是真的傻,天不怕地不怕的,根本不知道抽烟的危害。偶尔看到邻居家的小孩模仿大人做事,就会想起当年的自己,要是那时候抽得再多一点,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越想越觉得后怕,也庆幸只是虚惊一场。

这些年,芋头坨变了,变得我差点认不出来。弯弯的山路修成了平坦的水泥路,四通八达,汽车能直接开到家门口;曾经遥不可及的电视、冰箱,现在成了家家户户的家常便饭,网络也通了,村里的老人拿着手机,就能和远方的儿女视频,连孩子们的玩具,都和城里的孩子一样丰富。爷爷的那杆竹烟枪,早就被收进了柜子深处,那些老式的土烟、烟斗,也慢慢消失在岁月的洪流里,再也难寻踪迹。

那场荒唐的吸烟比赛,成了我成长路上最深刻的一课,比父母的千言万语、老师的谆谆教诲都管用。它让我早早便懂得,健康是攥在手里的珍宝,是生命里最温暖的阳光,容不得半点糟蹋,那些伤害身体的不良习惯,要早早远离。也让我明白,成长的路上,从来都藏着大大小小的未知风险,若是一味莽撞,不加分辨,只会跌跟头。唯有时刻保持警惕,学着分辨是非,才能少走弯路,少犯错误。

时光匆匆,岁月变迁,可我对芋头坨的情意,却从未变过,反而像陈酿的米酒,越品越浓。这片土地,刻着我童年的所有模样,有撒欢的欢喜,有闯祸的懊悔,有溪水的清甜,有炊烟的温暖,还有母亲喊我回家吃饭的脆生生的声音。它是我心底最美的风景,无论走多远,想起它,心里就满是柔软。

只愿芋头坨能一直守着这片山、这片水,天永远是蓝的,空气永远是清的,竹海永远是绿的。愿村里的孩子们,能在这片山野里,无忧无虑地奔跑嬉戏,像当年的我一样,拥有最纯粹、最难忘的童年;愿村里的老人们,能在夕阳下,摇着蒲扇,聊着家常,安享天伦之乐。不管走多远的游子,心里总该留着芋头坨的一块地方,那是根,是心里最暖的念想。

芋头坨是我的根,无论走多远,心里总惦着这片土地。每次回到芋头坨,走在水泥路上,看着熟悉的山山水水,总想起当年那个闯祸的小屁孩,想起老槐树、野竹林,想起母亲的呼唤。时光变了,故乡变了,可我对这里的情,从来没变过。愿它日子越过越红火,还是那个藏在山野里的好地方,让每个归乡人一脚踏进来,就能闻到熟悉的草木香,感受到浓浓的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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