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改童子命 第三章

 记得有一次班主任当着全班同学又催学费了,无意间说了句“全校也就你,唯一一个上了学没再交过一分钱学费的吧?回去好好催催家里,啊?!我这也为难,学校催我!”


  虽然班主任说得很诚恳,但我内心还是纠结得很,当晚我在校园里晃悠,想着要不要半途而废去打工?要找谁可以帮我?


  我晃了一晚上,遇到查夜的就躲进绿化带里,天亮时才回了宿舍,但当时头已经昏昏沉沉了,于是倒头睡了过去……


  直到专业老师来叫醒我,我依然昏沉,想要下床却摔在了地上,他问我是不是病了,扶我回床上让我好好休息后便走了……


  说白了,除了小学的郭老师和郝老师,他们像亲人一样在我情绪不对时课后开导和安抚,发现我有困难及时帮我解决过,再有就是初中的杨会清老师挺着肚子也要在我生病时给我送饭喂药,被马蜂蛰了手指用嘴帮我吸毒……还有高一时的薛俊虎老师,以及其他几科的数理化英老师,再到文科班的生物老师和语文老师张发威老师,政治老师王转仙老师,我的记忆里,如果没有他们,可能当时专业老师叫我起来,我真的不会动弹一下……如果没有他们,我可能至今对所有老师都心存芥蒂。所以至今看到学校,就希望所有的孩子们都遇良师并感恩珍惜。


  想起最后催学费那几日,我更是着急打电话回去却听到父亲平静地说:“咱家没钱,推荐不了工作那回来吧!”


  又想起父亲有一次和他好友喝酒说:“你那钱过了几十年了,我没跟你要,知道你紧,够朋友吧?”他朋友举杯示意碰杯说:“太够朋友、太够意思了!”随即转身向我继续道:“姑娘对不住了!你上学那会儿我身体有病,儿子成家又生了孙子,实在拿不出钱……”他哽咽着泪水盈满了眶……我说:“没关系,我这不也毕业了吗?!”


  讲真的,高考后我在村里待了几个月,和母亲要父亲做了木匠活的欠款,就凑了700元,母亲还被一个叫二福义的人打得遍体鳞伤……那时的我真的从心底恨那些欠着钱还理直气壮的,包括他,甚至村里那些儿时欺负我和弟弟在白石灰窖上面往下扔沙子麦杆的同龄人,更甚者恨整个村子!可是,那人回去第二天就到阎王那里报到了,我突然觉得恨没有了。


  毕竟我已经毕业了,该又是新的开始了。


  是的,我毕业了,我疯狂找工作,先是在同学的帮助下到了省城太原,在方辰职业服装公司跑业务。因为老板张宏对我关爱有加,每次她去谈业务都亲自带我,可是那会儿的我却心性不定,又受了情伤。我谈了个男朋友,父母本来就不愿意,结果他在工作中另寻他人,我竟毫不知情!幸好中途听说制版厂招聘,便一头扎进三万余人的考试中,被录取后到了泉州。


  在泉州工作一个月时,厂里要求提交毕业证、户口等材料办理转正,可是我当时没交学费,这些证件都被扣在了学校,偏偏半年后父亲给别人上梁从梁上摔下来昏迷,我不得不回了老家。


  好在父亲醒了过来,我便又回到原来的服装公司,因为在泉州学习了电脑制图,张总更是把重要的出图、设计等工作交给我。当时的恒康乳业、海阔天空大酒店等客户,都是凭借我的设计和对细节的把控,从强劲的竞争对手中赢得了业务。我真的至今都特别感恩张总,是她容忍我的心浮气躁,二次接纳我且还一如既往地给我关爱和支持,是她给了我新的方向。


  然而世事无常,父亲又从围墙上摔下来昏迷了,我再次回到家乡。好在父亲再次慢慢苏醒了过来,但却坚决不让我再回公司了。我那刚有的方向,瞬间又归无。


  于是我又开始找工作。但那会儿的小县城里,女孩子除了去商场卖衣服包包,就是去饭店当服务员。父亲坚决不让我去,我说先骑驴找马也不行,在他的认知里,上了大学回来做如此小学不毕业也可以干的活儿太丢人!但他却不知道我上的所谓的大学并不是什么真正意义上的大学!他只知道我的分数达本科就是大学!他一生也只知道,人活脸面树活皮,只有所谓的脸面是人生中最重要的。


  记得儿时他所谓的朋友来借钱,尤其一个我们称呼福林叔的,他女儿出生后一直流口水,到了该说话的年纪也流口水不止,严重影响表达,于是有天一大早来借700元,说孩子必须手术。可当时家里只有500,他告诉叔先回去,自己银行取了晚上送过去。其实他是出去一天借那差下的200元去了。晚上他借了钱回来已经九点多奔十点了,母亲劝他明早送,他却执意送去,并且他的认知里,说话算数也是不容置疑和必须贯彻执行的。但是这700在我上学前和母亲去要时依然没有收回。所以,我清楚父亲的认知,只能继续找工作。


  期间我的高中好友志荣听说我回来了在找工作,特地买了两张一起去北京的机票,要我和她去卖化妆品,她当时已经是主管了,对于带我真的不是问题。可就在我们走出大门的那一刻,父亲一句“走了就别再回来了”,好友也不得不选择退票自己独自踏上去京之路。


  很久我都没找到合适的工作,突然电视里的游走字幕显示太谷报社在招聘,我因为曾经也有过作家梦,感觉像上天给了我独有的一束光,欣然去应聘,可得到的结果是,他们只招聘体制内人员,还必须是在政府部门工作的!我的工作又陷入迷茫中。


  终于半年后,电视台播放了广告部的招聘信息,父亲也特别支持,我又兴冲冲地前往,结果当下就被录用了。后来才知道这听起来很光鲜的电视台广告部,其实就是个人承包的小公司,这里只需要业务员!


  但好在我从张总那里学习了不少,所以业务总能超额完成。当时的老板白璐也对我特殊照顾,免费帮我父亲卖韭菜籽打广告,这在当时,可是只有县长亲哥才有的待遇,父亲也从此更觉得我就是他的骄傲,没有白培养我上学,逢人便显摆。


  后来逢中秋节,白总还特别和父亲采购葡萄发福利……父亲向来爱面子,那些日子别提多开心,可他不知道的是,每月固定领200元的工资,偶尔加几十,我感觉不到任何值得。所以我在工作外帮原来的方辰公司揽工作服的事,白总也睁一眼闭一眼,真的特别感激。那时我觉得我还真的幸运,遇到的老板都对我特别好,我自然也尽心尽力。因为父亲从小就教育我们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所以方辰的对手公司要挖我过去,上游的布料供应商也要我过去,面对高工资高保障,我坚决回绝了。因为我心里认为那是背叛。包括我成家后离开广告部,由于邻县高价承包广告部,最后白总的业务只留下了报纸这一版块,他再次以高价承包的方式叫我们这波所谓的元老回去时,我果断回答他:“老板放心,我愿意无偿尽力完成任务!”


  那几年,我真的很幸运,但也很无奈!期间,有高中母校的业务,正好原来的语文老师成为了当时的副校长,我和他对接业务时,他提出让我回校教政治,但我出于对自己文凭不高的自知之明,委婉拒绝了。也还有另一位校友,因为他家里关系好,体制内亲友多,他家长提出要我家里出比别人少一半的钱转为电视台正式员工的事,回去和父亲说了后,他居然说我弟弟初中早早就不上学了,如果不是我的成绩好,他早就坚决不让我上了,因为他不想背负一碗水端不平、只供女儿不供儿子的名声,他说这些年因为如此他已经受够了。更让我无语的是,他说如果要家里掏钱,那我该嫁出去让夫家掏,还说这几年上学是弟弟打工的钱在供我。我心里面对没有继续交的学费,面对没有毕业证和户口无法固定落实工作的种种,面对每个节假日和暑假做家教和卖麻辣烫的经历,一下子释然了。


  当然,阎王爷也再次惦记了我一次。那是在广告部的第二年,我们全体人员到梅苑山庄玩儿。到达目的地后已经临近中午,大家聚餐后在小河里摸鱼,大家觉得没啥意思,白总便提出玩汽艇和划船。


  在汽艇上感觉了一波心惊肉跳的速度与激情后,大家正好八个人分两船坐下开始了划船。我们每条船上都两男两女,我们的船是男一边,女一边坐着,另一条船是交叉坐着,开始时各自划着船慢慢向远处前进,相互聊些开心的话题,不知何时两船的男士开始你一桨,我一桨地给对方划水,很快就两只船靠近,打水仗……


  女士们后来也加入了进来,用手相互抛水……白热化时,男士们都站在船里拿桨各种花式向对方砸水,我们船上的男士坐在一起,更占优势,另一只船上的两位男士也换成了一侧坐,他们互相打水仗,最终干脆一脚踩在船沿上,我突然发现他们的船重心偏向男士这边,也同时想到我们的也是……我大喊着“赶紧停,别闹了,船重心偏了……”可是大家都沉浸在打水仗过泼水节的欢声笑语里,根本听不到我在喊什么,就在我们船上的两位男士也踩在船沿上,船不停摇晃,我说“退回来,船快翻了”的时候,我们的船一侧两位男士已经掉进水里,紧接着我们也翻了进去,同时对面的船也一样……


  我掉入水里那一刻,想喊却满嘴进水,想睁眼也一睁就水刺得眼睛疼,耳朵里也嗡嗡的……我拼命蹬腿挥臂乱抓,感觉又用不上任何力气,就在身体加快下沉时,突然穿着的救生衣感觉吸了水膨胀开来,我瞬间有了向上飘的感觉,还抓住了谁的腿并用力向上爬……


  最后我被工作人员一把拉上船的时刻,发现会游泳的两位男士扶着倒扣在水里的船站在那里,其中一个瞪着我说:“乱抓啥?知不道那样子很危险!要不是我们会游点泳,会被你拖下去的!”


  好在最后全体人员安全,但是船沉了,白总得掏打捞费用。之后他们一直调侃我刚上岸第一句话居然是“唉,我的衣服全湿了!”然后自己走到休息区拧衣服上的水……


  因为其他三位女士则是吓得脸色煞白,说不出话来,腿软的扶都扶不起来……


  好在是一次有惊无险,但在广告部的日子里还是快乐和成长更多。只可惜后来没等我完成答应白总的任务,他外出旅游意外坠崖了。


  而在我离开广告部后,第二年,非典肆虐,我没有出去再找工作,而是听从了父亲的安排……


  我们家,父亲拥有绝对的领导力,也绝对专制!就是母亲,每次省吃俭用把他交到手的钱的去向尽可能记得清楚,但还是会被质疑。因为他从一开始就防着的是母亲贴补娘家那几个弟妹。毕竟母亲十三岁父母双亡,拉扯一个弟弟,两个妹妹是真,惦记他们也是真。所以,我的潜意识里,虽然童年崇拜他能给我和弟弟用木头做各种我们想要的玩具,十里八乡也都对他的木匠手艺赞不绝口,但对于作为父亲和丈夫而言,我并不认可他的高大上。这最终唤醒了我内心深处和初中时一样那股子顶着干的劲儿。


  于是非典年底,我在父亲的极力主张下,步入他认为对我极好的婚姻。那时我的想法就是,最后一次随他,如果我的婚姻不幸福,最后悔的不是我,而是他。


  有时想,其实老天爷就是让每个人心想事成的吗?偏偏我有任何一点赌气或逆反,很快就会给我清醒的现实洗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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