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信义腰酸背疼的走回寄宿的家庭时,太阳已经西斜了,阳光在石板路上反射出了一片红光,映照在街道两边木栅栏上的牵牛花上,颇有一种温馨的田园气息。
这个时间,各家都已经炊烟袅袅,街上看不到什么行人了,虽然这是一个以村子命名的城镇,但是这里的生活确实和乡村没啥区别。没有铁路和汽车通行的地方,生活就是这么的充满田园诗意。
手插在口袋里数着钱币的林信义,心里却一点都感觉不到这种诗意感,他今天虽然运气不错,也就得了10个半钱的报酬。事实上他可真不想干这样的体力活来赚钱,可是在神户村这样的农业区,除了体力活几乎没什么工作可做。
他这样的少年一天能挣到的钱大概和女工干一天活得到的报酬是相当的,大约9-10个钱,而一日元等于一百钱。而一高的学费,一年是三十七元五十钱,也就是他得干上一年零工,还得不吃不喝才能攒下这笔钱,也难怪穷人家的孩子是不会报考一高的。
可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肯定不会去报考陆士和海兵学校,虽然这两所学校是免费的,可体内拥有一个中国人灵魂的他,是不可能有兴趣去参加日军去屠杀中国人的。更何况,现在是1899年,再过5年就是日俄战争,这个时候报考军校死亡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但是根据日本的兵役法,17-40岁的健康男子都要服兵役,除非是在读的官办公立学校学生。也就是说,如果他不能在日俄战争爆发前考上一高,那么就很可能收到“一张红纸,一钱五厘的明信片,明天就要成为军人”,那可比读军校还悲惨了。
目光看到熟悉的街角,林信义停下了脚步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不管贫穷也好,富有也好,衣着整洁是获得他人好感的基础。至于身上的汗水味道,他只能先忽略了。
走进寄宿的吴服店,林信义先弯腰对着店内的掌柜大声的进行了问候,正在算账的小川掌柜吓的一哆嗦,抬头后顿时有些气恼的看着他说道:“信义,你每次回来都这么大声的问候,我账都算不下去了。”
对此林信义笑呵呵回应道:“因为每次我一回家看到掌柜您,就觉得今天真是圆满的一天,忍不住就精神了起来。要是掌柜需要的话,我可以给您帮手的。”
小川掌柜摇着头对着他摆了摆手说道:“算了吧,又不是月底,只是小账罢了。你快去洗澡吧,正好有热水。洗完澡就该吃饭了。”
林信义向着小川掌柜鞠了一躬,就走进了后院。林信义正回自己房间拿衣服,却见英次郎拦着他有些支支吾吾的说道:“我叔叔今天回来了。”
捧着衣服的林信义点了点头回道:“奥,就是在东京当律师的叔叔吧?进门的时候掌柜说了,还让我先洗澡,然后一起吃饭。”
英次郎只好坦白道:“叔叔看到了你写的小说,好像看起来不怎么高兴,他说晚饭后要同你聊一聊。”
林信义心里顿时咯噔一下,赶紧问道:“哪篇小说?”
英次郎道:“不就是你让我看的那篇?”
“奥,讲义和团的那篇,那就没事了。”林信义的心顿时又安定下来了,自从发觉干体力活很难攒够上一高的学费后,他就想通过写小说赚些稿费,毕竟这个时候日本的报纸销量才刚刚开始暴涨,一时间各种小报层出不穷,因此对于内容的需求还是挺旺盛的。
他原本想搞言情,然后就被退回来了,因为平民阶层并不喜欢过于文艺的作品,他们更喜欢色情或奇案类的,而上流阶层喜欢看的言情小说,口味可不是后世那种平铺直叙的,而是喜欢虐来虐去的纯情,林信义搞清楚了这点之后放弃了这类小说的写作,因为他知道自己写不出来。
至于给小报投色情稿子,他倒是有一部印象深刻的作品,就是“少妇白洁”。只是作为一名中学生,他写这个恐怕确实不大适合,一旦被人发现,在风气保守的上野县,他的名声就彻底完蛋了,也许还会连累出嫁的姐姐,所以他写了但没敢投。
之后才又写起了最适合穿越者创作的小说,基于将要发生的历史的历史小说。刚刚英次郎这话让他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放在书桌上的“少妇白洁”被抄走了,那可真要完。不过既然是关于义和团的伪历史小说,他倒是又安心了下来。
“不过是涂鸦之作,你叔叔看的怎么不满意了?他还计较这个?”
“我也不知他为什么生气,就只听到他看着看着就说了一句:狂妄。不过我也觉得,你那么大胆的批评内阁和陆军,确实有些大胆了。”
听了英次郎的话,林信义反而笑了起来,对着他说道:“我们可是要上一高的人,批评现政府和陆军可不叫大胆,这叫统治阶级的权利。好了,有什么话等我洗完澡回来再说,我身上现在可是黏糊糊的,我自己都忍受不了了。”
英次郎看着林信义离去的背影颇感不可思议,他从小所受到的教育都是让他服从于大人,因此面对叔叔时他就觉得莫名有一股威压笼罩着自己,令他不敢有所造次,但林信义却并不是如此,不管在学校还是在任何地方,他似乎从来都不惧怕那种权威性。
他忍不住在背后嘟囔了一句,“我可真是白替你担心了,你也太放得下心了吧。我们现在可还不是一高的学生呢。”
洗完澡换上了干净的浴衣之后,林信义觉得整个人都舒坦了。小川家是一个大家庭,吃饭的时候男人先吃,然后是女人吃,因为采取的是分餐制,所以每个人的食物几乎都是一样的。
由于神户村还没有通上电,电灯可是高科技,直到4年前才从外国引进,哪怕是东京也只是少数人才用的起的奢侈品。所以,小川家晚上用的还是蜡烛,不过现代工业的发展,使得来自石油产出的石蜡蜡烛大为流行了起来,也使得蜡烛的价格便宜了下来,于是晚上倒是可以多点几支蜡烛了。
但是,对于现代人来说,这样的光线也还是过于昏暗了,因此他只能模糊瞧着掌柜身边多了一个留着小胡子的青年,倒是没有认出这是车站碰到过的夫妻。小川平吉倒是一眼认出了家中的寄宿生正是帮着妻子拿包袱的奇怪少年,不过他并没有表露出什么。
吃完了晚饭后,英次郎和林信义起身退下,接下来小川家的男人坐在一起聊了聊家常,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心中藏着事情的小川平吉便起身和父亲、哥哥找了个借口离开了。
当小川平吉再次来到侄子的房前,正听到侄子和寄宿生正在讨论一个数学问题,他站在门外听了片刻,便觉得寄宿生的数学水平确实够教侄子了。
房内的林信义刚给英次郎讲解完一道数学题,就听到门外传来了一阵咳嗽声,两人赶紧都站了起来,看到门外站的人后,英次郎便叫了一声叔叔,林信义也随即问候了一声。
小川平吉走进房内和两人对坐下来,先是和侄子说了几句,接着就把目光放在了林信义身上,打量了一眼后说道:“你就是信义吧,既然你想要报考一高,为什么还要去车站打零工呢?一高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容易进,这可是全日本中学生的报考目标,像神户村这种乡下学校的头名,在东京、大阪的中学里根本不算什么。”
林信义保持着微笑向着小川平吉做了问候,但口中却自信的回道:“假如没有考上一高的信心,那么我就不会去打零工积攒学费了。”
这回答让小川平吉想好的话题都给聊死了,他瞧了瞧这位寄宿生,心里想着倒是这样狂妄的人才写得出那样狂妄的文章啊。心里感慨了一声后,小川平吉便干脆抛开了客套话,直接表明了自己今晚的来意,“我听说,你和英次郎都想读东大的文学系,也看了你写的文章。
我想说的是,就算是写小说也是要符合逻辑的,你觉得清国的朝廷会这么愚蠢的向所有列强发起挑战吗?只要稍稍了解一下国际形势,也知道这样的情况是不会出现的。虽然你只是一个乡下中学生,对于国际的形势不怎么了解…”
听完了英次郎叔叔对自己的告诫,林信义却面色不改的回道:“作为小说,只要有可能性就足够了。叔叔觉得,清国向各列强宣战的可能性真的一点都没有吗?当初三国干涉我国归还辽东的时候,我国之国民不都叫嚣着要同三国开战吗?虽然最后这种国民的情绪被内阁给压制了下去,但清国可有我国这样具有威望及清醒的当权者吗?
今日之清国政府,对于中国人来说就是一个外族政府,又有甲午之败割地赔款,慈禧太后又囚禁了正统皇帝专权,从清国政府的角度来看,他们根本没有压制民众愤怒的法理。正类似于我国幕末之时代,攘夷派依赖民众的排外心理推翻了主张开国的幕府…”
小川平吉虽然是东大法学系的高材生,但是看待事物的角度也依然是从日本人的角度去看待国际事务,这也是岛国之民最普遍的一种心态。即事情的发展并不应该受到其他外力的影响,而应当按照我所制定的计划实现。
这一根源就在于岛国孤立的地理环境,使得外力很难影响岛民的生活,从而在千百年的生活中养成的习惯。毕竟除了黑船打开了日本国门之外,外国入侵岛国的事件就只有元寇了,而元寇又被神风给打败了,因此日本的国民性就就显得相当偏狭,他们很难想象从外人的角度去看待一件事物的发展。
在小川平吉的眼中,欧美列强之强大是早已经被证明了的,两次鸦片战争清国连续败北,连皇家园林圆明园都被英国人和法国人洗劫了,因此清国政府应当不会想不开去挑战比英法联军更强大的列强联军。
但是,面前这位少年沉着冷静的分析却又让他有些将信将疑了起来。确实,幕府是有理智的,所以拒绝攘夷,但最终被攘夷派给攘了,反而背上了反对开国的骂名。而打着攘夷旗帜的西南四藩,推倒了幕府之后,却推动了更加全面的开国,最终引发了西南战争。
那么清政府有这样的理智吗?想到那个发动政变囚禁了皇帝的清国太后,蛮横的破坏了清国志士企图自救自强的维新变法。从这样的政变来看,清国并没有真正进入到开化时代,还处于类似于奥斯曼帝国的宫廷政治时代啊。
满清皇室看起来并不在意统治中国的法理性,而只是一味强调满人统治中国的权力。在这样的统治观念下,中国显然是不能进入文明世界的。这种可能性确实是存在的,小川平吉在心中告诉了自己一句。
不过在表面上,他可不会被一个少年的气势所压倒,因此他看着对方强调道:“是日清战争不是甲午战争。甲午战争是清国人的说法,不是我们日本人的说法。
另外,也许清国的统治者确实有可能做出那样不明智的举动,但是你在文章中说到本国出兵是一种愚蠢的举动,这是在贬低皇军维护国家尊严的行为吗?要知道,没有皇军在日清战争中的奋力作战,英国人又怎么会取消治外法权?
哪怕此次出兵真的一无所得,至少我们也能让清国人知道,日本的尊严是不容挑衅的,就和其他列强是一样的…”
“这是一个民族主义者。”看着在自己面前唾沫横飞的小川平吉,林信义在心里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根据后世的经验,民族主义者可以分为左倾、右倾和小粉红,小粉红是一种价值观扭曲的生物,他们谈国家主义却避而不谈阶级斗争,谈民族主义却不谈谁是主体民族,不过幸好那种生物在明治时代还没有长出来,小川平吉至少是一个朴素的右倾民族主义者。
心里转着这样的念头,林信义突然感到后背被轻轻的拍了一下,他终于清醒了过来,抬头看到小川平吉正皱着眉头看着自己,显然对自己刚刚的走神感到了不满。
好吧,作为寄宿生,林信义并不想和对方起什么争执,但是他也没兴趣和对方就民族主义这个问题展开辩论,因为他的观点在这个时代一定是不合时宜的。
所以林信义双手按在草席上向着对方微微躬身道歉后,才坐直了身体辩解道:“我刚刚走神是在想,当日明治诸贤建立帝国大学时,为什么要把文学、政治、法学设为第一部门。”
小川平吉有些搞不懂对方的思路了,先是在长辈面前走神,现在还堂而皇之的把自己走神的事说出来,这简直就是一个奇怪的少年。不过看着对方坦然自若的神态,他也还是忍耐了下来,冷冷的问道:“你现在居然还能揣测明治诸贤的想法了,那么不如说出来让我听一听。”
只要不讨论民族主义,林信义并不介意和对方侃大山,因此他略一思索就开口说道:“我以为,文学、政治、法学设为第一部门,这是正确的。
诸贤建立大学的目的,就是为国储备人才,这第一部门自然就是为治国所准备的人才。文学之士批评国之弊端,以给当权者敲响警钟;政治之士把握国家方向,使得国策不至于脱离正确的道路;法学之士修订国策,使国家能够向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我想,这大约就是诸贤当初建立大学所怀有的美好理想吧。”
建立大学为国家储备人才,这个小川平吉当然是知道的,但是把文学系、政治系、法学系这样关联起来的说法,他倒是真的第一次听说。很新奇,也很有意思,可惜这不是自己想到的,小川平吉心中不由遗憾了这样一句。
他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口中说道:“也许是如此。不过你既然知道东大是为国培养人才的地方,就更加不应该诋毁皇军的牺牲了。须知,没有他们的牺牲,国家是无法生存的。”
虽然不想辩论民族主义,但是林信义知道自己身上决不能贴上非国民的标签,甲午战争之后的日本正是一个民族主义情绪暴涨的时代,等到日俄战争之后,这种民族主义情绪更是变成了怪物,和这种时代潮流为敌,那他的日子可就难过了。
因此,他只能出声纠正道:“我并不是在诋毁皇军的牺牲,我只是认为统治这个国家的当权者无权让皇军白白牺牲。一旦中国有事就迫不及待的向中国派兵,然后称之为维护国家尊严云云,这显然不是一个合格的国家治理者,这不过是让皇国自我贬低为欧美的打手和跟班。作为皇国这艘大船的掌舵者,内阁首先不是应该要想清楚出兵中国的得与失,而不是空泛的说一句维护皇国的尊严,就让皇军去死吧?”
小川平吉承认,少年的话说的未必没有道理,如果俄国人真的趁机占领了整个满洲,那么不仅威胁到了清国,同样也威胁到了帝国在朝鲜的利益。假如这样的景象真的发生了的话,中国事变受损最大的确实就是日本了,毕竟在日本的上层有这样一种共识,朝鲜不过是通往满洲的跳板,只要局势许可,日本就应该拿下满洲。
若是俄国趁机占领了整个满洲,不仅堵住了日本进入中国的通道,还让日本自己也受到了威胁。毕竟在甲午战争之后,东亚的海上只剩下了英国和日本的舰队,一旦让俄国获得了满洲,这就意味着日本身边将会出现一个比清国更有威慑力的俄国舰队,这显然是让日本人难以接受的。
俄国南下占领满洲这个思路一打开,哪怕对国际关系所知不多的小川平吉也能想象的到,好不容易才把清国这个大陆邻国打趴下,却又出现了另一个比清国更加强大的大陆邻国,这日子还怎么过得下去?而越是这样想,他就觉得这种可能性越高。
小川平吉一时都有些失去和少年谈话的兴趣了,毕竟他只是带有一种猎奇心理和少年聊一聊,但是现在他却很想思考一下日本的未来。
于是他便对着少年问道:“那么你写这篇文章的目的,是为了警醒世人吗?”
林信义倒是很干脆的回道:“不,这只是小说,一篇虚拟未来的小说。这种不符合逻辑的猜测怎么能够警示世人?我只是想要投稿赚些稿费,好缴纳一高的学费。不知叔叔以为,这篇小说适合寄到什么地方发表?最好稿酬能够丰厚一些的。”
小川平吉思考了一下,便说道:“我倒是有几个同学在报社任职,你要是能够在我离开之前写完它,让我看了满意的话,我可以带回去向他们推荐一下,这可比你盲目的投稿强多了。”
这当然比盲目的投稿强,日本终究还是一个人情社会,就连山县有朋都喜欢任用自己人,假如说他自己投稿的话要靠撞大运,那么小川平吉亲自送上门的话就几乎是八九不离十了。
因此林信义立刻感谢了对方,表示自己一定会尽快写完这篇小说。小川平吉又勉励了两人几句,让他们好好学习准备一高的考试,到时他一定会在东京为两人庆祝一番。
待到叔叔离开之后,小川英次郎才松了口气,对着身边的林信义钦佩的说道:“看到刚刚你和叔叔谈话的场面,气势上可一点都不弱啊,我都要为你捏一把冷汗了。我在叔叔面前可不敢这么说话。”
林信义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好歹我也是你的家教老师,理论上,和你叔叔是一辈的,当然得有气势了。”
待到林信义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小川英次郎才反应了过来,当即大喊一声:“信义,你占我便宜。”
房间内的林信义则回道:“今晚我还得想一想小说后面的内容,你可别来烦我…”
小川平吉自那晚之后倒是没有再来侄子这里了,他白天晚上都忙着应酬村里县里的头面人物,为自己的从政之路铺设人脉,似乎已经忘记了小说的事。
于此同时,盛大的夏日祭终于开始了。正在房内奋力写作的林信义听到了门外有人在叫自己,他起身走出房门,顿时笑着向庭院里的来客打招呼道:“你不是去伯父家了么?”
站在台阶下的竹内丰次笑了笑说道:“我和伯父说,我打算考一高,不考陆士了,结果伯父就把我赶出来了。想着明天就是夏日祭了,就打算来找你和英次郎一起过节啊…”
看着台阶下略有些腼腆的好友,林信义大觉开心,至少他来到这个时代并不是一无所得,起码还是从陆军手中解救出了一个善良少年。
竹内丰次的伯父是一位陆军大佐,他的父亲则是一位中学教师,至于两人为什么会是好友,那是因为他们两家都是藩士出身,只不过林信义的祖上因为按照藩主的命令抵抗王师被砍了脑袋,而竹内丰的祖上则跟随藩主投降了王师,结果在新朝发迹了。
虽然之后两家久不联系,但是随着两人考中同一所中学,这才重新联络上了。不过在不久的御柱祭上原身出了事故,某人穿越了过来,接下来两人才熟悉了起来。然后在伯父要求下预备报考陆士的竹内丰次就被林信义给带偏了,现在终于开始反抗起伯父的无理要求了。
林信义和竹内丰次在房内聊了一会天,英次郎也回来了,听说了竹内丰次的来意,他立刻就说道:“那可真是太好啦,明天我们一早坐车去上诹访,下午参拜神社,晚上在湖边看花火,然后后天下午一起回来。不过,信义,这会不会耽误你写小说?”
林信义马上摇着头说道:“不打紧,我可以在坐车的时候写,回来你帮我誉抄一份就好。”
一旁的竹内丰次问明白了事情的经过,顿时跃跃欲试的说道:“我也可以帮你的。不过你写的是什么小说,连小川的叔父都认为可以投稿给报社了?”
林信义于是便拿出了自己写的稿子说道:“你可以看一看,然后给我点意见…”
从富士见到上诹访差不多19公里,坐马车大约近三个小时,这种从英国引入的公共马车,一次可以乘坐八人,坐着当然不如火车舒服,可是考虑到节约下来的体力,坐车到是比步行强多了。
诹访湖是一个被山峰环绕的四边形湖泊,在这个没有被工业污染的时代,湖水清澈见底,白天能够清晰的看到周边山峰映上湖面的倒影,实在是相当令人着迷的美景。
不过等到了晚间时,湖边的萤火虫星星点点飞舞着,则组成了更加美丽的晚景。而接下来湖边小岛上烟花的释放,则又压倒了萤火虫之舞。
看着花火的升空,竹内丰坐在地上感慨的说道:“等我有了钱,一定要在湖边盖一所大房子,天天待在这里看风景。英次郎则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空说道:“我更喜欢东京,听说东京街头都有电灯了,那可是一种神奇的造物。”
两人很快又看向躺在地上的林信义问道:“信义,你打算今后住在什么地方?”
林信义想了想说道:“要是有钱的话,我一定会选周游世界,去看看世界各地的风景,然后再介绍给日本人,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有多大。现在的日本太过狭隘了,一谈起国外就说到朝鲜,说到朝鲜就说到发财,说到发财就说到如何侵占朝鲜人的土地,总之,太过市侩,我不喜欢这样的日本。”
竹内丰次深有同感的说道:“确实如此,我每次去伯父家,伯父就要告诉我一番出人头地的大道理,似乎不能出人头地就不能明白事理一样。”
英次郎也认为父亲过于看重金钱,附和了竹内丰次的看法。虽然铁路尚未修到上野这样的穷乡僻壤,但是明治维新带来的一些外来思想已经开始影响到这里的日本人了。日本人的乡土观念正被达尔文主义和金钱至上的价值观所改变,哪怕如竹内丰次、小川英次郎这样的少年都感受到了。
明治的日本也是如此,一群推动开国引入殖民主义及资本主义金钱观念的既得利益者,却认为现在的日本人没有从前那么的朴实了,他们似乎在希望日本的国民既能成为自己羊圈里的绵羊,又指望他们成为日本对外侵略时的猎犬,一种羊和犬的集合体。
当然,现在的日本在构建这样的国民思想上还是有着优势的,因为日本可以宣扬民族主义,他们可以通过贬低其他弱小民族和未开化民族,塑造日本人的大和民族优势地位的观念。
林信义不觉得自己能够改变明治数十年来所营造的风气,不过他还是不愿意与之同流合污,因为顺从既得利益者只会让自己成为日本军国主义的炮灰,第二次世界大战后期,日本可是连帝国大学的文科生都征兵了,可是皇室子弟却开始从军中退役了。
由此可见,炮灰就是炮灰,哪怕你爬到某个高位也不过是精英炮灰而已。真正的统治者,是那些在和平时期可以飞速提拔的“优秀青年”,也是战争最激烈的时候,从前线退役的“伤病人士”。在这样的现实面前,所谓的入关学就是不折不扣的骗局了。
只不过,现在的日本并没有互联网,人民没法发出自己的声音,所以日本的当权者可以通过操纵教育和舆论,轻易的把谎言灌输到日本民众的头脑中去。
但是日本人并不是真心相信自己所受到的教育,因为学校里的教育让你忠君爱国、勤劳奉公,似乎只要把日本建设成为一个强大的国家之后,国民就能富裕起来了,也不用再受外国人的欺压了。
但是日本的现实却是,藩阀掌握着政府,肆意挥霍国家的财富用以给养那些朋党。明治初期花着国民的捐款修建起来的工矿企业,都被藩阀送给了和自己关系密切的财阀,而这些财阀却公然声称自己是为国接盘,因为国家经营的要破产了,所以他们才接手的。但是政府和财阀都拒绝公布工矿亏损的账目,也不肯承认机器和土地的价值,可是那些财阀接手之后,这些工矿都成为了他们发家的金矿。
口口声声说,富国强兵是为了国民的日本既得利益者们,却对财阀挖掘铜矿、煤矿造成的污染不闻不问,似乎那些生活在矿区周边的农民已经失去了国民的资格。至于财阀拼命的压榨工人阶级,让他们除了维持自己的基本生活之外,既看不起病也买不起房,已经是财阀之间所谓经营之道的常识了。
当然对于日本财阀来说,一个每天工作基本在14小时以上的工人,确实是不用买房子结婚的,因为家庭生活只会降低工人的劳动时间和劳动效率。而日本的教育,就是希望培养出这样勤劳不讲报酬的低需求国民,因此4年的初小义务教育,几乎都是在讲学生的服从性,关于启蒙智慧的东西几乎没有,这就使得有许多日本人即便上完了4年初小,依旧连自己的片假名都写不出来。
不过这种义务教育却正把日本人变为初步有纪律性和集体观念的产业工人的后备力量,从这个角度去看,倒是相当的符合日本现在急剧工业化的社会阶段。
学校教育和社会现实的对立,使得日本人对于政府的信任感快速下降,在甲午战争之前,日本已经爆发过多次反对藩阀政治和财阀压榨的农民、工人暴动,甲午战争挽救了日本,本来趋向于两极对立的日本社会,因为甲午战争的胜利带来的赔款和利益,终于有所缓和。
因为获得了清政府的巨额赔款,使得日本的既得利益者终于减轻了一些对于农民和工人的压榨,而朝鲜和台湾的入手,也使得财阀找到了新的更为廉价的劳动力和资源,并把一部分无地农民迁移到了国外,缓和了农民的不满。作为一个农业占据主体经济的国家,安抚住了农民,自然也就稳定住了社会。
某人穿越过来的时候,就面临着这样一个日本,因为对外战争胜利所营造出来的繁荣假象,似乎人人又有了发家致富的希望,所以农民又开始相信勤劳致富的说辞了,至于那些脑子比较灵活的农民则跑去了城市寻找机会,因为清国赔款给日本充实了资本,现在的日本城市里确实有了很多机会,就算不能发家致富,可也要比乡里的农民过的强。
日本的上层开始尝到了从外部掠夺安抚内部不满的甜头,而日本的下层则憧憬着对外战争可以一直胜利下去,这样至少政府可以从自己身上少压榨些。能把这两种观念统合在一起的,正是民族主义。
而对于竹内丰次、小川英次郎这些能上到高中的少年来说,他们至少不在底层,距离顶层又很远,因此反而容易从政府的教育中清醒过来,毕竟在民族主义中中间阶层的选择反而是最小的。比如小川平吉这样的东大毕业生,原本就是为日本政府培养的精英,但是因为藩阀权贵任用私人,这样的精英也只能去干律师去了。
可藩阀们还在轮流坐庄,死活不肯从政府的高位上下来,那么为了出人头地而努力读书的中间阶层就看不到未来的希望,这样一来他们读了这么多年的书还有什么意义呢?难道要他们和底层的农民、工人一样去当炮灰吗?
竹内丰次、小川英次郎就是这样被林信义影响,从而开始反思民族主义究竟对自己和国家有何好处的问题。很快他们就发现,民族主义其实就是一种骗局,它的目的就是为了解释,一个上层享有一切,底层付出一切的社会,为什么是我们的国家。
虽然上层会提拔几个底层人物上升到上层,视为分享了我们的国家的胜利成果,可是只要没有看到上升通道的人,很快就能意识到这不过是欺骗。
八月十二日,距离小川平吉回到家乡也快14天了,他在家乡的事务都已经办妥,于是便想起了林信义的小说。这日晚间,小川平吉来到了侄子的院子里,向林信义索要剩下的文稿。
埋头于书案的林信义头也不抬的告诉他,自己还剩下一个结尾,请他在旁稍坐一会。小川平吉也就不客气的拿起了已经写好的文稿翻阅了起来,这一看就让他看的忘记了时间,直到林信义起身把结尾部分递给他,他才反应过来,预备伸手去接。
但是林信义这个时候却没有放手,只是热忱的看着他的双眼说道:“小川先生,您一定会帮我推荐给报社的对吧?您知道的,我确实很需要这笔稿费。”
小川平吉这七八年的律师到底不是白做的,他很快就醒悟了过来,放开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白信封放在了林信义的面前说道:“以后你和英次郎一样,叫我叔叔吧。大家都是一家人,没必要弄的这么生分。你放心,哪怕报社不能采纳你这篇小说,你只要考上一高,我就会资助你的学费的,这是叔叔给你的零花钱,你先收下用着吧,之后把心思都用在学习上吧,零工就没必要去打了。”
看到小川平吉这么善解人意,林信义自然就很识趣的把稿子恭敬的放在了对方面前道谢道:“我一定不会忘记叔叔的恩惠的,要是您觉得稿子有什么地方不妥,我可以连夜修改。”
小川平吉其实对于这篇小说能不能发表并不在意,他所在意的是林信义所说的这种可能性为他打开了一扇机会之门,林信义也许没法把这个可能性变现为现实的好处,但是他却并不是没有这样的渠道的。当然,在这之前他要先弄清楚,这种可能性到底有多高,是否值得他去冒险。
假如这种可能性真的能够变为现实的话,那么他对于林信义的资助甚至都不用花自己的钱了。就算这种可能性最终没有发生,林信义这样的人如果能考上一高,今后也不会是籍籍无名之辈,这对于小川平吉未来的道路是大有帮助的,毕竟长野地方投身政治的人物太少,所以他才找不到能够互相提携的同志。
送走了小川平吉之后,英次郎顿时迫不及待的让林信义打开信封看看,两张大黑天便跃入了两人的眼睛。虽然林信义一直都觉得大黑天的形象实在太卡通化了些,但是他发觉印在拾圓日本银行券兑换银券上的大黑天还是相当帅气的。
甲午战争获得的大量赔款,使得原本已经快失去信用的日本纸币重新获得了信用,因此这两张拾圓银行券真的可以兑换到20枚日本银元,对于神户村这样的乡下来说,这已经相当于某些女性雇工一年的收入了,当然这是包食宿之后的收入。
小川英次郎也很惊讶的说道:“叔叔对你可真大方,他给我的零花钱只有一元、两元而已。看来他在东京当律师真的赚到钱了啊。”
林信义拿着信封敲了一下他的脑门说道:“你可真是看不起律师啊。想要参加议员选举可是要缴纳2000元的保证金的,要是投票数达不到一定数量,保证金可就被国库没收了。所以,你叔叔可是一个能拿出2000元现款的人啊。”
这下小川英次郎更是瞪大了眼睛说道:“哈,2000元现款?就算是本村的大地主都未必拿的出来吧,他居然只给我这么点零花钱,这也太吝啬了。”
林信义把信封丢在一边的书案上,然后躺在了草席上看着外面的夜空说道:“这有什么,等我们从东大毕业出来,还要在东京建一所全国最大的报社。那个时候,我们会比你叔叔更有钱。”
小川英次郎歪着头想象了一下,全国最大的报社该怎么样,可还是想象不出来,于是便摇着头说道:“你也想的太远了,我觉得我们还是考虑一下,能不能考上一高的事吧…”
小川平吉离去之后,林信义的生活又恢复了平静无波。说实话,如果不是小川平吉这次的回乡,他其实很难把这个平静的乡村地方和明治时期联系在一起,毕竟在他的教育记忆下,明治时代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变革时代,可当他亲身经历这一切的时候,却发觉远不如八十到九十年代的中国,那才是真正翻起了时代巨浪的年代。
在这样的乡村中学里学习和生活几乎是一成不变的,而作为全校第一名又有着老师特别的看护,在解决了经济上的困难后,林信义反而有更多时间来研究这个时代了。
至于回到东京的小川平吉,在路上就看完了林信义花了两周时间写出的近十万余字的小说,从义和拳运动开始起头,到日俄战争结束为止,总共32回。小说描述未来四五年内将要发生的事情,作者写的却仿佛亲身经历过的故事一样,至少小川平吉认为,林信义作为小说家的想象力是足够的。
而接下来,小川平吉所要思考的就是,这篇小说是否能为自己带来某种利益,这也是他愿意带回小说原稿的用意。虽然这只是一篇小说,但是他认为其中不少见解还是具有价值的。
就在小川平吉寻找着机会的时候,机会终于送上门了。九月初,东大同学邀请他参加同学聚会,这是由法学教授伊东巳代治召集的。伊东巳代治与井上毅、金子坚太郎共同参画了大日本帝国宪法、皇室典范、华族令以及宪法附属各项法典的起草和制定,也是前东京法律学校的校长,而东京法律学校现在被并入了东大法学部。
所以,伊东巳代治对于东京法学部有着极为深厚的影响力,小川平吉当然不会错过这个机会,毕竟他也是这位教授的学生。同时,伊东巳代治、井上毅、金子坚太郎也是伊藤博文的侧近人,是真正居于帝国权力中枢的人物,对于想要向政坛发展的小川平吉来说,也是不可缺少的助力。
只不过,从前伊东巳代治一直围绕着伊藤博文做事,根本无暇顾及他们这些学生,就算小川想要联络师生感情,也没有这个机会。这一次,他倒是看到了一个机会,而且他手上还有一块敲门砖。
聚会放在了新桥料理亭“滨之家”,这是一家相当大的和式酒店,除了东京出名的料理和清酒外,这里最为出名还是出色的艺妓表演。东京的政客富商都喜欢在这里聚会或招待友人,当然,大多数时候是政商勾结密会的地方。
伊东巳代治定了一个很大的包间,三张长桌并排竖放,包间的前端则有一个小小的舞台,艺妓在舞台上表演助兴。虽然在江户时代,艺妓是比较高端的存在,只出卖技艺而不卖身,但是明治维新之后,随着社会的激烈变革,艺妓也开始堕落了,但是“滨之家”这边还保持着江户时代的传统,因此这里也就成为了比较高端的场所,哪怕是小川平吉也难以负担的起这里的消费。
当然,对于伊东巳代治这样的帝国中坚来说,“滨之家”不过是一个寻常待客的地方,真正重要的会面都会放在帝国饭店。不过没人会去问,这些帝国精英是如何负担的起这么高昂的消费的。
小川平吉并没有被安排在主桌,虽然他知道这其实相当符合自己的身份,但是他也依然显得有些闷闷不乐。这个时候,坐在他身边的同学坂东伸夫伸头过来小声对着他说道:“知道今日伊东教授为何要召集我们聚会吗?”
小川平吉的心思被吸引了过去,不由向其方向倾了倾身子,好奇的问道:“为何?”
坂东伸夫回头看了一眼主桌上欢乐的气氛,这才举起手中的清酒说道:“春亩公去年第三次组阁,结果上任不及半年,就被民党阻击,导致内阁总辞。据说当日春亩公有言:雇佣兵不可靠,必须有自己的御林军。
所以,作为春亩公身边的侧近,伊东教授出面召集我们这些东京法学部的毕业生聚会,恐怕就只是为了一件事,建立新党以对抗民党。”
小川平吉顿时明白了过来,作为日本宪法之父,伊藤博文的根基其实就在东大法学部,毕竟东大法学部学习的国内法和宪法,正是伊藤带着伊东等人编制出来的。这一新党的组成,对于他们这些东大法学部的毕业生来说当然是一件好事,这将会使得他们之间的联系更加紧密起来,从而获得更多的利益联系。
就在小川平吉和坂东伸夫小声探讨着新党成立会有那些人参加的时候,这时房间内的杂音却渐渐消失了,两人也一时停口听去,原来是伊东巳代治正在谈论清国之事,大家都侧耳倾听了起来。
“…去年康有为、梁启超等维新志士在清国皇帝的支持下,于六月十一日开启了维新变法,当时正值春亩公前往中国一行,清国变法派正欲请春亩公为清国变法之顾问,这本是东亚之一大盛事,也是日中提携之典范。
可惜,将清国导入文明开化的维新变法只维持了103天,就被清国的顽固派发动政变给破坏了,清国变法派中坚大多被处死,春亩公只能救出康有为、梁启超两人。仅此一变,清国的政局又趋向于保守,也不知何时才能像日本一样走向文明开化…”
听着大家都为清国维新失败感到惋惜,又为清国未来的政局变化和东亚的形势感到模糊不清,小川平吉心中不由一动,借着几分酒劲突然大声说了几句。
“…不,清国不会就此归于沉寂。要我说,清国的维新变法虽然失败了,但是变法的基础-清国农民的愤怒并没有消失。所谓保守派战胜了维新派,不过是在扬汤止沸,阻止了清国上层人物的自救罢了,清国农民身上的负担没有得到减轻,他们又怎么会继续忍耐下去?”
这样的宴会场合还是比较自由一些的,虽然本应该听特定的几人讲话,可若是有人真能提出一些大家感兴趣的话题,也没有人会站出来阻止,就连被抢了话题的伊东巳代治对于小川的言论也是微笑着点了点头,他身边的穗积陈重,同样是伊藤博文夹袋里的人物,向伊东介绍了小川的出身和现职。
此时座中也有对清国事务感兴趣的人,顺口就接了小川一句说道:“小川君是认为,清国会再爆发一次太平天国式的农民暴动吗?”
提起农民暴动就不能不让人想到差点推翻了清王朝的太平天国运动,那可是绵延了十余年,占据了清国南方的一次农民大暴动。直到今日,清国的权势人物都莫不同镇压这场农民暴动有关。因此一提起农民暴动,在场的人员便不由想起来了这场清国农民爆烈的反抗。
小川平吉倒是很感谢这位接话的校友,这倒是可以让他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他干脆起身转向主桌的方向,看着伊东巳代治热切的说道:“不,清国的上层一定会把这些农民的愤怒转向各列强,从而展开一场由官方主导的攘夷运动,以解开自身倒台的命运。”
假如说刚刚小川的话还建立在一个理智的判断上,那么现在这个结论显然是转了一个180度的弯,完全是一种臆想了,这自然遭到了大多数人的反驳。这些东大毕业的高材生们,显然和此前的小川一样,都不认为清国政府会这么疯狂。
不过作为伊藤博文的助手,伊东巳代治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法律人,他同样也是一个政治家,因此听到这样与常理不符的推断,他并没有和其他人那样摇头反对,而是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接着对小川发问道:“小川先生有这样的推理,一定是存在什么高见吧?不知你能否说给我们听一听呢?”
这正是小川平吉想要的机会,如果不能让伊东巳代治注意到自己,他这番表演不是白费了么,自从他拿到林信义的手稿之后,其实每天都在反复推敲,并收集了关于清国的一些资料,他越是深入的调查,越是发现这个可能性成为现实的几率就越高,这就是他敢于在今晚发表这样见解的底气。
因此在伊东的垂询下,他毫不畏惧的把自己的看法说了出来,“首先,我们一直都认为,清国就是中国,但实际上满人自己并不这么看。甲午之战清国之所以会这么快投降,是因为其满洲根本之地被我皇军占领了,如果这是一个汉人王朝,那么其必然会向南方、甚至是四川进行迁移,以躲避外敌,当年唐玄宗不就是这么抛弃了长安的吗?假如清国政府做出了这样的决定,那么我们根本不可能迫使清国政府签署割地赔款的有利条约。”
仅仅是这一段话,小川就让在座的人安静了下来,甲午战争清国居然挣扎都不挣扎就答应了日本狮子大开口的条件,就连日本人自己也很惊讶。因此小川的这个推断,在他们看来显然是有道理的。伊东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神情,开始表现出了倾听的姿态。
“正因为满人并没有把中国当成清国,所以他们宁可赔出巨额赔款也要终止战争,因为失去了满洲的中国就不能叫做清国。试问失去了日本本岛,只剩下朝鲜半岛的日本还是日本吗?再巨大的赔款数目也是那些汉人在支付,而满人的利益并没有受到损失。
但是反过来,失去了满洲,丢掉了北京,满人跑去南方汉人的聚集地,这个国家还能是原来的清国吗?满人对于中国的统治还能维持下去吗?所以,对于满人来说,只要满洲根本不失,只要满人对于中国的统治不垮台,那么其他都只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各列强在中国所侵占的土地,所杀死的中国人,甚至都没有满人入关之后侵占的土地多,也没有满人屠杀的中国人多。所以,他们又怎么会畏惧列强对于中国的入侵呢?”
小川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此时房间内已经鸦雀无声,大家都变得安静下来了,享受着这种关注的目光,小川还是很兴奋的。他说出了自己的最终结论,“所以,满人的上层竭尽所能的去做的一件事,就是维持自己的统治。
维新变法虽然利于中国,但不利于满人的统治,自然就被满人所阻止了。农民的暴动在有可能威胁到满人的统治时,列强对于中国的入侵风险就被忽视了。用中国人的话说,为了不被渴死,就算是毒药都要喝下去解渴了。
所以,一个理智的中国政府是不可能挑战列强在中国的权益的。但是,一个在农民暴动威胁下的异族政权却不会有这样的理智。并且,清国太后已经六十五了,这是一个为了修园林安享晚年挪用海军军费的独裁者,那么她又怎么会去理会自己死后的中国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伊东巳代治认真的打量了一眼小川平吉,才拍着手称赞道:“不亏是东大法学部的精英啊,小川先生的见解确实令人耳目一新…”
有了伊东巳代治这一言的评价,使得在座的诸人也纷纷认同起了小川的看法,这大约也是日本人的一个特性了,不管下面的人提出了多么荒诞的意见,可一旦得到了上位者的认同,这个意见就成为了真知卓见,成为了大家的共识。
当然,这也是因为在场的都是些法律人,小川提出的是一个关于清国政治的独特见解,这和他们的立场、利益无关,所以大家也不会在这样一个自己不熟悉的范围去和伊东巳代治唱反调,否则他们总是要挣扎一下的。
这终究是一场酒会上的闲谈,对于遥远的清国政局变动,终究还是不及他们对于日本政坛格局变化的关心,而伊东巳代治也无意在这个场合偏离酒会的主题,因此在记下了小川平吉这个人之后,便出声把话题纳入了正规,就是对于民党的讨伐。
这个话题顿时引发了这些法律人的共鸣,东京帝国大学法学部毕业的高材生们,除了少数人和小川一样选择了律师道路外,其他人最终还是进入了政府成为了官僚。而官僚天生就是厌恶所谓的议会监督权力的,民党正是议会监督的主力,这不能不引起这些日本官僚们的反感。
就如其中一人所言:“国家的建设本就应当交给精英来制定、管理,但是现在一群哗众取宠之辈,打着自由民主的口号蛊惑民众,把自己推上了议员的宝座,就开始对着精英们制定的国策指手画脚,这样下去国家还怎么按部就班的建设?他们完全就是在拖国家的后腿。”
立刻就有人愤怒的接上话道:“确实如此,板垣和大隈争夺内务相结果落空。就给政府制造麻烦,阻止了政府的预算案和增加地税案,这难道不是因私害公吗?这些民党口口声声是为了维护人民的利益,其实就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要挟政府。内阁去年总辞,完全在于民党的不顾大体啊…”
谈到这种涉及到自身利益的问题上,在场的官僚们一个个都毫不掩饰的抛出了对于民党的不满,认为民主政治完全不适合日本,因为日本人的天性就不适合民主,只要制定完善的法律约束日本人的行为,国家就会步步向前了。
看到时机成熟,伊东巳代治终于抛出了今晚的主题,就是春亩公希望组建新党以对抗这些无法无天的民党。在这样的气氛下,这样的主张自然获得了诸人的认同。
翌日,伊东巳代治按照往日的习惯于上午去拜访了伊藤博文。当他走进伊藤博文的书房时,正看到穿着浴衣的伊藤坐在椅子上翻阅着旧相册。
伊东撇了一眼相册上的内容,不由打趣的说道:“春亩公今日倒是挺有雅兴的,这是想起了自己少年时的英姿吗?”
伊藤看了一眼自己和高杉等人的旧照片,叹了口气说道:“刚刚送走了清国的梁任公,谈起了清国维新事业的失败,心中不由有些悲伤之感。
日本能够走到这一步真的不容易啊,当年多少维新志士死在了幕府的刀下。看到清国走上这条路之艰难,我也不由回忆起了旧人,这才翻出旧相册看看。”
伊东沉默了片刻,突然就想起了昨晚小川的一番话,于是便岔开话题说道:“我昨晚倒是听到了一个很有趣的说法,清国的维新事业虽然失败了,但是清国政局却不会恢复平静。”
伊藤的注意力终于从相册上挪开了,他抬头看着自己这位亲信好奇的问道:“哦,清国的政局会如何的不平静?”
伊东把小川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加上了自己的看法说道:“我觉得小川说的也许确实有可能性,但是清国太后真的会这样丧失理智吗?这实在是令人存疑啊…”
此时的伊藤博文却猛的合上了相册,脸上的温和神情已经消失不见了,他看着伊东语带责备的轻轻呵斥道:“一个搞政治的人,你怎么只能考虑可能性呢?你要考虑的是如何应对这种可能性。假如真的出现了这样的情况,日本该怎么办?这才是我们该考虑的东西。”
面对突然进入上位者心态的伊藤,伊东也立刻改变了自己的心态说道:“假如出现这样情况的话,清国就会大乱,因为各国是不可能容忍清国玩弄这样的小花招来羞辱自己的,清国可能会被彻底的瓜分,我国或许可以从中分一杯羹。”
伊藤博文沉思了数秒后说道:“我们没必要去假设清国上层的心态,我们这边就有了解清国上层心态的人,你可以去拜访一下梁任公,从他嘴里了解一下清国上层的心态和清国太后是否会下达这样昏聩的命令。
日本是个小国,哪怕我们打赢了日清战争,获得了列强的承认,但在列强之中我们还是最弱小的一个。这个时候清国发生动乱,我们根本无能为力,因为我们还没有把朝鲜、台湾消化掉,如何还能去占有新的利益?
对我们来说,清国维持现状才是最适合的。此时让各国瓜分清国,我们最多只能获得一些残羹冷炙,而且在清国灭亡之后,在一群白种人的列强环绕下,日本该如何独善其身?”
伊东原本还有些幸灾乐祸的心情顿时不见了,确实清国虽然老朽无能被日本人视为一个腐败不堪的老大帝国,但只要清国还存在,那么日本就不用担心成为列强的目标,因为不管怎么比较,中国都比日本看起来更有油水,且容易征服。
这样一个吸引列强目标的靶子消失之后,日本也就暴露在了列强的目光之下,哪怕明治以来日本上层一直积极推进开国政策,试图把日本完全变为一个欧洲国家,但他们终究还是改不掉身上的肤色的。连俄罗斯这样的白种人国家,在西欧各国眼中都是野蛮的白皮肤的鞑靼人,何况是他们这些黄皮肤的亚洲人。
就在伊东纠正自己的心态时,伊藤博文又向他问道:“那个小川平吉是个什么样的人?”
伊东赶紧把自己知道的消息告诉了伊藤,伊藤思考了片刻后说道:“安排个时间让他来拜访一次我吧,我很想听听他对于清国政治乃至国际关系的看法。”
伊东答应了一声,这才开始汇报关于推进新党组建的进度。伊藤博文此时的心思却似乎有些不在这里了,他听完了伊东的汇报后就“唔唔”两声,算是结束了这场会面。
趁着老师康有为前往加拿大组建保皇党的空档来东京的梁启超,其实只是为了两件事,一是同孙中山等革命派会面,试图联络革命力量为改良派所用;二是联络日本政要,希望能够说服日本政府出面解救被软禁的光绪帝。
只不过这两件事的进展都不是很顺利,革命派只是想拉改良派襄赞革命,而不是支持改良派的保皇主张,毕竟改良派此时在国内还是比革命派的影响力要大。
百日维新虽然只是一场自上而下发动的改良运动,但在各地还是引起了很大的反响的,而反观革命派却只能在沿海地区搞一些声势不大的起义,还很快就被地方官府给镇压下去了。
但是,革命派以留学生为主,因此在海外却比改良派影响力大,梁启超希望能够借助革命派在海外的影响力对国内施压,最终能够迫使太后释放光绪帝。
至于和日本政要的联络,虽然这些日本政要人物对于光绪帝的遭遇表示同情,可是却没有人愿意给出一个确切的承诺。很显然,这些日本人并不愿意为了一个外国君主的自由去激怒外国现政府的愤怒。
就在梁启超在旅馆内感觉前路迷茫之际,突然听到旅馆的茶房来汇报,自己有客人来拜访,他打开房门后便认出了来人正是伊藤博文身边的心腹伊东巳代治,他顿时热情的把客人迎接进了房间。
梁启超原本以为自己迎来了转机,伊藤博文或许改变了主义,愿意插手帮助解救光绪帝。但是伊东却避而不谈对于光绪帝的解救事务,只是和他谈起了清朝上层一些顽固派人士的性格。
梁启超以为这是切入正题前的一些闲话,因此也就尽心尽力的为伊东讲述了一些顽固派人士的为人和行事,并顺便讲了讲清政府内部的权力运行规则。老实说,此时的日本正处于向西方学习的狂热期,因此对于满清内部的人物及权力运行规则已经不如甲午战争前那么重视了,因为他们已经不再把清国当成自己的对手了。
假如不是因为伊藤博文的一番批评,主学西方法律的伊东巳代治根本不会去寻求了解清政府内部的权力运行机制。但是现在听了梁启超这一番讲解,他猛地意识到,在当前的清国,政治权力已经完全失去了制衡,成为了清太后一人的独裁。
这就意味着,一旦清太后做出了什么决定,很快就会变成这个国家的大政方针,都没有人会出来阻拦的。这和维新变法前朝廷还有两派互相牵制的时期是完全不同的,在哪个时期朝廷的政策至少需要得到两派的妥协才能出台。
这就意味着,一旦清太后盲目的向列强宣战的话,就会立刻变为政府的决定,这可真是太糟糕的独裁体制了。哪怕是坚持君主立宪制的伊东巳代治,也无法接受现代还有这样家天下的君主专制方式。
他对此沉默了数秒后,终于向梁启超道明了自己拜访的主题,“…以上就是当前北中国地区农民日趋不满的行动。我想要请教梁先生的是,一旦这些农民自发的排外运动联合起来向贵国朝廷发难,贵国的朝廷会不会利用这些农民的排外情节,宣布向各国宣战?”
梁启超沉吟了许久之后,终于点了点头回道:“会,为了避免这些农民把仇恨的对象指向朝廷,朝廷一定会顺从他们的意思,让这些农民去驱赶外国人。这也就是所谓的祸水东引罢了。”
看着一脸无动于衷的梁启超,伊东巳代治都觉得有些震惊了,他忍不住向对方说道:“梁先生,您知不知道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梁启超赶紧说道:“所以我一直都强调,当前清太后乃是伪临朝,皇帝陛下根本就没有任何权力,这样的决定和皇帝陛下没有任何关系。为了维持大清和各国的友好关系,各国应当联合向大清施压,让太后将权力交还给皇帝陛下才是…”
对于这位中国维新志士的见识,伊东大感失望,他起身告辞道:“梁先生,你应该多多关注你的国家,而不是只惦记着你的皇上,否则你的理想就会变得一文不值。”
面对伊东巳代治无头无尾的丢下这样一句话就走,梁启超一脸的迷茫,还是没有想明白自己到底哪句话触怒了对方。
伊东巳代治向伊藤博文进行汇报时,不无遗憾的向他说道:“清国为了避免农民暴动,确实会主动掀起一场针对外国人的排外行动,这不是一种可能性,而是必然会发生的现实,因为清国上层完全没有国家之念,哪怕是如梁启超这样的维新人物,他们的见识也没有脱离儒家的江山社稷理念。
我可以在此断言,维新派救不了中国,因为他们缺乏对于现代文明的理解能力,把国家和国家之间的关系当成了私人之间的交情,以为只要结识几个他国的当权者,就可以建立起两国的良好关系了,这完全是痴人做梦。”
站在窗边的伊藤博文却漫不经心的回道:“假如中国的维新派这么能干,那么中国还需要日本的提携吗?”
伊东巳代治的愤怒顿时平息了下来,他冷静的思考了片刻后说道:“看来我的考虑还是浅薄了,不及春亩公看的长远。”
伊藤博文却又叹了口气说道:“可是这些中国的维新派太过无能,也很令人伤脑筋啊。正值列强在世界四处入侵殖民之时代,要是中国不能挡住欧美列强的入侵,难道我们日本能够替他们挡住吗?可如果旁观中国被各列强分割,今后日本该往什么方向发展?这都是问题啊。”
伊东巳代治沉默了数息后,突然说道:“幸好我日本先一步清醒了过来,如今青年一代人才辈出,能够先一步看到清国的危险,可见是天要兴我皇国啊。”
伊藤博文回头看了他一眼后说道:“确实,一切团体的竞争,到最后都会变成人和人的竞争。所以,人才是第一要素。你帮我打给电报给北京的西公使,请他注意一下清国宫廷和义和团运动之间的联系,有什么消息便发回国内来。假如真的出现了清国向各国宣战的场面,我们就要考虑一下日本的立场了,小川那边约的什么时间?”
伊东巳代治点头答应了一声后说道:“安排在了明日午后2点到3点…”
伊东巳代治正和伊藤谈话的时候,小川平吉也正从法院返回自己的事务所,事务所在小岛町,他的家也在附近,这里是旧江户城的城下町,因此主要是和式建筑,人口比较稠密,但房租却不是很贵。他回到事务所,律所的法律实习生就已经热情的向他汇报道:“小川先生,有您的信件,我放在您的桌上了。”
田邦璇正趴在书桌上给国内的好友写信时,沈荩突然拿着一叠报纸急切的走进了房间对他喊道:“伯玑,你来看看这个。”
田邦璇抬头看去,发觉是舍友沈荩,于是便放下手中的毛笔,从他手中接过了报纸问道:“什么新闻让你这么激动?”
就在他在手中的《东京平假名插图新闻》上寻找新闻时,沈荩却翻过报纸在副刊上指着一篇文章说道:“看这篇小说。”
“小说?”田邦璇一开始还有些不悦,他可不觉得现在是消遣的时候,作为梁启超的弟子,他是维新派的成员之一,但是随着去年变法失败,他已经从维新改良派开始转为暴力改革派了。
虽然他是追随梁启超、唐才常两位老师来的日本,但是他对于康有为这位维新派领袖是感到失望的,在这个紧要关头,康有为居然跑去加拿大组建保皇党去了,而不是留在日本联合孙文这些革命党商议如何解救皇帝。
虽然梁启超向横滨华商郑席儒、曾卓轩等募款创办东京高等大同学校于东京牛噫区东五轩町,也算是给了他们这些学生一个容身之处,但是跟随康梁来日本的维新派哪里是来读书的,他们是想来跟随两人对朝廷进行反击的。
可是面对他们这些人的请求,康有为选择了逃避远赴加拿大,梁启超则用一所学校来困住他们,因此原本这些康梁的支持者,渐渐开始向着革命党靠拢了。田邦璇的好友李炳寰就在2月前愤然返回了中国,此时他正要写信给这位好友,询问国内的状况。
这个时候他自然是没什么心情看什么小说了,但是他撇了文章的开头一眼,终于有些惊讶了起来,因为这篇小说居然是难得的写关于中国现代的故事。《东京平假名插图新闻》是小报,主要面向日本的工薪阶层,所以报纸上的内容基本都比较通俗易懂,哪怕连载的小说也主要以日本故事为主,关于中国现在的故事确实很少见。
身在日本,老师梁启超还指望借助日本的力量救助皇帝,因此田邦璇也很想了解,现在的日本人到底是如何看待中国的。于是他认真的坐正了身体,瞧了一眼小说的题目:《龟山记者书信录》,这名字看起来可真不像小说。
带着这种想法他一路看了下去,不多久他就忍不住说道:“想不到日本人对我国的乡村了解的如此之深,好多中国人都未必有这样的认识吧。”
沈荩则在边上说道:“继续往下看。下面才是重点。”
田邦璇抬头看了他一眼,便接着看了下去,慢慢的他的神情就严肃了起来,并小声读了出来:“…各国政府向清政府表达的对于光绪皇帝人身自由的关注,事实上他们并不在意这位大清皇帝是否拥有自由,但是他们希望能够借助这样的关注迫使这个法理不全的清政府出让更多的权益给自己。
但是这些外国使节对于光绪皇帝人身自由的关注已经动摇了清国太后主政的合法性,在这样的情况下即便光绪皇帝并不能恢复自己的自由和权力,清国太后也无法阻止农民对于这个朝廷的不满。一旦清国的农民打起清君侧的大旗,又或者举起排满的民族主义旗帜,那么满人对于中国200多年的统治也就到了尽头。
处于这样的内外压力下,清国太后不得不迎合了民间的排外情绪,以此掩盖那些要求她还政给光绪皇帝的声音。在朝廷的公开支持下,义和拳很快变成了一个遍及北方乡村的农民组织。这一组织虽然极为松散,但是却抱有一个极为朴素的共识,那就是排斥外人,以恢复中国的平静生活…”
田邦璇惊讶的抬头看向了沈荩,却见对方指着下面的报纸说道:“你看的这份是前日的,昨日和今日的报纸上还有。”
田邦璇忍住了想要说话的欲望,翻开了下面的报纸,一口气读完了手中报纸上的连载,之后他放下报纸久久不能说话。沈荩这才神情严肃的向着他说道:“虽然上面写的是虚幻未来之故事,但是我觉得这样的故事未必不会变为现实。”
田邦璇终于点了点头说道:“西太后未必不会做出这等祸水东引之事,既然她可以囚禁皇上,自然也能向万国宣战。可是各国真的会以灭亡中国为目的入侵我们吗?好歹我们也是一个有着4万万人口的东亚大国,各国会有这样大的胃口?”
沈荩则反问道:“若是各国真的设立联军入侵我国,我们该怎么办?是召集天下勤王之士起兵打倒后党救出皇上?还是以保国为先,支持革命党推翻满人?”
这个问题让田邦璇陷入了混乱,维新派的根本在于维持朝廷的统治,假如朝廷都不存在了还搞什么维新?这也是康有为死活不同意和革命党联手的根源。而他们这些人虽然承认有后党在,那么和平的改良运动就实施不下去,因此只能如日本一样走四强藩武力打倒幕府的路,和革命党联手推翻后党也就是可以选择的选项。
但是,不管是和平改良的道路,还是暴力反抗后党的道路,都没有计算过中国和列强发生战争的情况下该怎么办。就在两人陷入沉默的时候,蔡艮寅和秦鼎彝几人也走了进来,看到两人对坐发呆,不由上前问起缘由,田邦璇随即把手上的报纸递了上去。
看完了报纸上的文章后,秦鼎彝当机立断的说道:“这还有什么可想的,当然是去报社询问作者的住址,向他请教一下中国该怎么办的问题,难道此人的见识不比我等强?另外,把报纸送去给任公先生一瞧,看看他怎么说。”
蔡艮寅也拍手称赞道:“正该如此,好不容易看到一个对中国时局分析的如此透彻的日本人,不向他请教岂不是白白错过了机会?我看,我们现在就去,这家报社距离我们所在的地方不算很远。”
田邦璇也不再犹豫,他起身去拿钱包,然后口中说道:“沈兄,你去把报纸送给任公先生,我和力山、松坡去报社…”
面对学生送来的报纸,梁启超顿时陷入了苦恼之中,他其实更适合做一些具体的工作,像这样决定团体方向的事件面前,他就会显得优柔寡断起来。虽然在康有为离开日本后他选择了和革命党进行接触,但这也是在学生们的推动下不得已而为之。
因为这些东渡日本的维新派成员们对于后党的愤怒已经溢于言表,如果他们这些首脑不能给出对付后党的办法,就会有许多人投向革命党了,为了安抚这些人,他才不得不同孙文接触。但是,他自己心里也无法确定这条路是否走的通,所以在和革命党联合这件事上就没有这么坚定,甚至都不敢同已经离开日本的康有为说明。
如今这份报纸上描述的未来,更是加剧了中国政局变化的复杂性,让他完全看不清未来中国的方向了。放下报纸后颓然靠在椅子上说道:“原来日本人都有这样的认知了吗?他们都看出太后会走向同列强对抗的道路,所以才不愿意多事给自己找麻烦,这大清,这大清真的无药可救了吗…”
沈荩听了这话顿时不满的说道:“就算大清真的救不起了,可至少我们还能救中国,先生要是拿不出办法来,至少也该去同革命党商议一下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中国和印度一样,沦为列强的殖民地吧?”
面对学生的责备,梁启超也终于稍稍振奋了些精神说道:“对,对,我们总不能真的看着中国成为列强的殖民地…”
田邦璇几人来到《东京平假名插图新闻》报社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报社的职员一开始警惕的拒绝了他们,不过田邦璇并没有死心,看着马上就到报社下班了,他们等候在报社外,等到了接待自己的职员出来后,就强拉着他去居酒屋招待去了。
面对这几名外国人对于本国作者的吹捧,虽然甲午战争日本战胜了清国,但是普通日本人还没有对中国人有什么特殊看法,他们只是觉得这场战争可以让自己和以前仰视的中国人平视了而已。因此对于中国人的恭维,日本人还是相当满足的。
带着几分醉意,这名报社职员终于应承下来,会帮他们查一查作者的住址,好让他们写信询问作者一些问题。田邦璇又趁热打铁请求今晚就查,面对田邦璇递给自己的大黑天,这名职员也就答应了下来。
拿到了职员给的地址后,三人打开一看,田邦璇顿时说道:“长野县诹访区神户村?这是什么地方?不在东京吧。”
蔡艮寅和秦鼎彝都不以为意的说道:“回去问问下女就知道了,我们都能从中国来日本了,难道还怕去不了神户村…”
小川平吉拿着请柬来到伊藤博文宅前时,心情还是颇有些激动的,虽然他也算是这个国家的统治阶层一员,但是距离真正的统治者还是有着一段距离的,而伊藤博文则可算得上是统治者中的核心人物了,能够接近这样一位大人物,这无疑是一扇通往上层的大门正彻底向他打开。
向着打开大门的男仆交出了印有伊藤家纹的请柬后,这位男仆请他稍候,接着很快就叫来了管家。这位管家对着小川平吉高傲又不失分寸的说道:“侯爵正在书房,请跟我过来吧。”
小川平吉整理了一下自己衣服就跟着管家走进了伊藤府邸,伊藤家其实是一个大家族,和伊藤家的人口相比,这座府邸似乎有些小,但是以小川平吉的眼光来看,这些华族的生活未免有些过于奢侈了,毕竟伊藤的财富可都是维新之后积攒下来的。
只是这种念头一闪就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成为帝国的掌权者才能活的像个人啊,和伊藤侯爵的日子一比,自己完全就是混了个温饱。小川平吉这个时候已经忘记了,东京的下女每个月也就一元五十钱的零花钱,假如他的生活叫做温饱,那么底层民众就是在生死线上挣扎了。
居家时的伊藤依旧喜欢穿着浴衣,虽然在外时他总是一身三件套的洋服,这是他在英国留学时学会的英伦绅士风,即便日本的气候比英国要炎热的多,日本人也总是认为洋服就必须一丝不苟的穿戴着,不能像浴衣那样穿的随意,一些维新志士更是把穿洋服和穿浴衣的方式,看成了民族性差异的根源。
当然,到了现在这个年纪,伊藤倒是也看开了许多,不再如从前那样委屈自己,重新恢复了一些年轻时候肆无忌惮的性格。又或者说,在明治维新的努力下,日本战胜了清国,这使得日本人开始充满自信,自然也就不会再以全盘西化来衡量日本的文明程度。
伊藤大约就介于两者之间,他既不赞成继续全面西化,甚至搞脱亚入欧的极端主张;但也不认同顽固派所谓的皇国特殊论,即日本之所以能有现在的维新成果,是因为日本万世一系的天皇国体,而不是什么西方民主、自由思想的传入。
在伊藤博文看来,日本始终是一个亚洲国家,这点是不能更改的现实。而世界文明的中心在于西欧,这也是现实。所以日本必须走向开化,拥抱欧洲所创造的文明,但是日本也不能放弃亚洲的身份,必须要成为亚洲的中心和保护者,这才能确保日本在世界列强之中占有一席之地。
只不过日本能够理解伊藤的人其实并不多,哪怕是同为长洲藩的同志,日本陆军的创造者山县有朋,也对伊藤对欧美的忍让,对朝鲜、中国的亲近感到不理解。对于山县来说,建立陆军的目的就是为了强国,而强大的国家都需要向外拓展,因此沿着朝鲜半岛进入中国,这就是日本的宿命。伊藤却想要缚住军队的手脚,那么他们强兵又是为了什么呢?
伊藤心头也是苦闷的很,他觉得和山县有朋这群陆军兵头真没什么可说的,完全搞不懂帝国的发展方向,只知道一味使用武力,还贪污了不少军费,让民众对于藩阀政治越来越不满。因此才有了建立新党另起炉灶的念头,这样他的政治也就不会被长州藩给绑架了。
小川平吉出身东大法学部,属于自己的基本盘,又能发表出如此深刻的关于东亚事务的看法,在伊藤看来实在是新党未来的骨干人物,因此他对于接见小川还是表现的非常重视的。面对管家带进来的青年男子,伊藤随意但又不失亲切的邀请他坐下说话。
小川心里也知道,伊藤接见自己大约就是那晚自己在宴席上对清国看法的发言了,不过从伊藤口中亲自听到询问自己对于清国的看法时,他也还是震惊了一下,这块敲门砖居然有这么高的含金量,也是他没有预料到的。
他思考了一下,终于从随身携带的公事包内掏出了一份文稿放在了伊藤面前说道:“阁下,其实我的见解大多来自这本小说。”
听了小川的回答,伊藤心里是愕然的,不过见惯了风雨的他还是波澜不惊的拿起了面前的书稿翻了翻,然后放下对小川问道:“这是谁写的小说?”
小川谨慎的回道:“一个同乡后辈。”
估算了一下小川的年纪,伊藤才接着问道:“也是东大学生吗?读什么学科的?”
小川迟疑了一下回道:“他正准备明年考一高,预备报考东大文学部。”
伊藤盯着小川,眼里满是“你丫是来逗我的吗”这样的疑问。对此小川也很是无奈,如果不是他对于清国事务没啥研究,他倒是挺想把小说的事隐瞒下来的,但是他没预料伊藤会如此重视这样一种可能性,而这份手稿他又交给某位同学拿去报纸上连载了。
也就是说,他如果拿着小说里的观点应付伊藤博文,然后又被对方察觉的话,那么他在政治上就出现了一个大污点。对于政客来说,贪污腐败无能都不是什么缺点,但是背叛则无可宽恕。他把其他人的观点当成自己的观点,还是同乡后辈这样的亲密关系,日后谁还敢相信他呢?
更何况,他的观点都是建立在林信义的判断之上,也就是说脱离了林信义的判断,他根本找不到方向。清国事务专家,这显然不是他想要追求的目标,他的主要努力方向还是关于国内法的,因此他宁可放弃这个被伊藤赏识的机会,也不愿意给自己身上打上这样一个标签,这条路他走不远。
看着小川平吉一脸诚恳的表情,伊藤才觉得对方大约说的是真话,否则没必要在这个时候拿出这样一份手稿给自己。这时的他就对这次接见有些懊恼了,觉得真是白白浪费了时间,要知道他的时间可是相当宝贵的。
失去了谈话的兴致,又不能立刻起身赶走对方,毕竟对方即便不是什么有出色见解的清国事务专家,好歹也是东大法学部的人,他总不好摆出一副拒人以千里之外的姿态。于是伊藤再次拿起了手稿翻看了起来,笑着对小川说道:“想不到你的同乡后辈中有这样的年少英杰,那么我倒是真要看一看了。”
伊藤不过是说两句客套话,打一打圆场而已。不过等他翻开手稿看起来之后,却一下沉浸了进去,等到再抬头时,墙角的摆钟已经走了半个钟点了。不过伊藤很快就从钟面上收回了视线,向着小川追问道:“下面的呢?难道还没有写出来吗?”
枯坐已久的小川看着伊藤认真的表情,心里也是松了口气,知道伊藤没有因此迁怒自己,说明林信义的小说还是有些价值的,于是他赔笑着说道:“奥,这位同乡后辈毕竟还只是个中学生,他对于清国事务的看法还有些可取之处,但是后面写的所谓欧洲均势、德美后起列强同英法老牌列强争锋,必然导致一场涉及到欧洲乃至世界各国的大交战,我觉得完全是少年人的胡思乱想了,所以我就没把后面的带过来…”
伊藤对着小川已经感到无语了,显然这位确实是东大法学部的读书人才,也就是所谓的只关心书中条文,不关心国家大事的书呆子。虽然这样的人很能胜任官僚的职务,毕竟只要有条文可依,他们都能执行的很好,但是却很难有创造性的想法,没有了上头的领导,他们总能把事情弄的一团糟。
但是这个时候可不是批评小川的时候,伊藤只能压抑着心中生起的那点不满说道:“小川君虽然学的是国内法,但是偶尔也该了解下国际法,今日之日本光关注于国内事务是不够的。”
虽然不知伊藤是什么意思,小川也只能正坐着回答了个“是”。这时伊藤才接着往下说道:“欧洲均势乃是英国的国策,自从拿破仑战争之后,英国人对于欧洲均势的平衡更是视为了维持大英帝国统治世界的基础,这是进入外务省官僚必须要了解的一个常识。
当然,知道英国对于欧洲均势的国策是一回事,能够利用欧洲均势来推测英国、法国、德国、俄罗斯、美国的政府决策,就是另一回事。外交官是一种需要想象力的职业,若是单纯的凭借国力或个人关系来搞外交,那么这样的外交不过是平庸的外交。
路易十四时期的红衣主教、拿破仑帝国时期的塔列朗、奥匈帝国的梯也尔,都是一群富有想象力的外交天才,他们的力量并不在本国的力量之上,而是在于平衡各国之关系上。所以,你所以为的胡思乱想,也许是这本小说中最有价值的一部分。我想立刻看到下面的部分,有没有问题?”
小川平吉当然不会在严肃起来的伊藤博文面前说不,不过就在他将要跟着伊藤的秘书离开时,他又想到了一件事,转身向着伊藤问道:“阁下,那么说起来,这本小说是不是暂时不适合公开发表?”
伊藤想了想说道:“能否发表,至少要在我看完之后。不过从前面这几章的内容来看,这篇小说并不适合发表,当然如果你的那位同乡后辈有什么金钱上的要求的话,可以告诉伊东,他会尽量满足的。”
小川只好坦白道:“其实我之前已经把手稿给了《东京平假名插图新闻》抄了一份,如果不能发表的话,就需要和报社进行交涉,不过…”
伊藤点了点头回道:“知道了,这件事我会让人去处理的,报社那边你就不用担心了。原田,你送小川先生回去后,就去《东京平假名插图新闻》社一趟,把手稿取回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