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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滨随笔‖时代的不确定性
我曾在深夜翻看学生的随笔。一位选择历史方向的男孩写道：“老师，我不知道三年后我在哪里，不知道高考会怎样，不知道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我每天都在努力，但努力能对抗这种不确定吗？”
我放下这篇文章，望向窗外。城市的夜空被灯光染成暧昧的橙红色，看不见星星。那一刻我意识到，他问的何尝不是我的困惑？在这个不确定性几乎成为唯一确定的时代，老师并不比学生离答案更近。我们面对的是同一片迷雾，同一种焦虑。
于是我不再试图扮演那个手握真理的人生导师。与其送出什么锦囊妙计，不如坦诚地坐下来，聊聊我们共同的困惑，以及面对困惑时可以保持的态度。这不是一篇给出答案的文章，而是一份来自迷雾深处的观察笔记。
震荡的世界
二〇二六年，世界正在经历一场深刻的震荡。
俄乌边境的炮声已经持续了四年，硝烟至今未散。炮火不仅吞噬着生命，也粉碎了许多人关于“和平与发展是时代主题”的确定信念。中东的战火此起彼伏，巴以冲突在循环往复的仇恨中不断升级，加沙地带的废墟上，孩子们的童年被炸成了碎片。
欧洲大陆在能源危机与难民潮中左支右绌，大西洋彼岸的美国在选举政治的撕裂中摇摆不定，新兴市场国家在债务与通胀的双重压力下艰难喘息。
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曾在多个场合发出警告：世界正陷入“全球性功能障碍”。安理会因大国对立而陷入瘫痪，国际规则体系正在崩塌，多边主义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曾经被视为“历史终结”的自由主义秩序，正在被民族主义、民粹主义和强权政治的浪潮反复冲刷。
最令人不安的不是冲突本身，而是“不可预测”成为国际政治的常态。今天的外交承诺可能明天就被推翻，今年的贸易协定可能明年就被撕毁，此刻的战略伙伴可能下一刻就兵戎相见。国与国之间的关系不再有稳定的预期，全球治理失去了共同的坐标系。
这种国际震荡，正以各种方式传导到国内。能源价格的剧烈波动影响着每一个家庭的支出，供应链的不稳定冲击着无数企业的经营，国际舆论场的对立加剧着社会心理的不安。我们生活在一个彼此深度连接的世界里，没有谁可以独善其身，没有谁可以袖手旁观。
而在国内，我们同样面临着深刻的转型阵痛。经济增速换挡、产业结构调整、人口老龄化加速、房地产市场的深度调整、地方债务的风险化解——每一个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课题，每一个都没有简单的答案。
技术的狂飙突进更添变数：人工智能在短短几年间从实验室走向日常生活，无人驾驶出租车驶上街头，大语言模型正在重新定义“知识”与“创造”。有人欢呼新的生产力革命，有人忧虑“人的失业”，更多的人则在既欣喜又惶恐的复杂情绪中，努力理解这个正在被重塑的世界。
被渗透的日常
国际局势的震荡、国内经济的转型、技术的狂飙突进——这些宏大的变化，正在以一种隐秘而深刻的方式渗透进每一个普通人的日常。不确定性不再是报纸上的新闻标题，而是活生生的人生境遇。
在企业工作的朋友告诉我，他们公司刚刚经历了第三轮裁员。“去年一起加班的同事，今年就再也见不到了。没有人知道下一轮会不会轮到自己。”他说这话时，端着咖啡的手微微颤抖。
四十岁出头的年纪，房贷还在还，孩子的补习班不能停，父母的身体开始出问题。他曾是公司的业务骨干，但现在他发现，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经验和技能，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贬值。人工智能可以三分钟生成他一天写出的报告，年轻的同事比他更懂新媒体的玩法。他努力在学习，在追赶，但总有一种追不上的无力感。
这种感受并非孤例。在社会学的视野里，我们正在经历一次普遍的“职业焦虑”——当“铁饭碗”越来越少，当“终身雇佣”成为历史，当“三十五岁危机”成为职场魔咒，每个人都不再有稳定的职业预期。这在一个习惯了“稳定”的文化传统里，带来的心理冲击是巨大的。
教育领域同样如此。新高考改革在持续推进，选科走班、综合素质评价、强基计划、新课标新教材——每一项改革都意味着新的规则、新的赛道、新的不确定性。一个高一学生，需要在信息不完全的情况下，为自己的选科做出决定。这个决定又将深刻影响他三年后能报考什么大学、选择什么专业。一步踏错，可能意味着与梦想的大学失之交臂。
而更深刻的焦虑来自价值的层面。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每天有无数的观点、立场、叙事在争夺人们的注意力。曾经那些稳定的价值坐标——家庭、集体、传统、信仰——正在多元化的冲击下变得模糊。年轻人面临着前所未有的“意义赤字”：什么是对的？什么是好的？什么样的人生值得过？这些问题不再有权威的答案，每个人都需要在迷茫中独自探索。
我曾经和一个即将参加高考的高三学生聊天。他说：“老师，我羡慕你们那个年代。你们年轻的时候，虽然物质不如现在丰富，但你们知道努力就能改变命运，你们相信明天会更好。但我们不一样——我们不知道努力还有没有用，我们不确定明天会不会更糟。”
这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本该是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年纪，却已经过早地品尝了时代的不确定所带来的苦涩。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困惑，而是一代人的精神处境。
确定性的消逝
为什么我们今天格外感到“不确定性”的压迫？一个关键的原因是：那些曾经为我们提供确定性的框架，正在逐一瓦解。
自然环境的确定性在瓦解。 我们曾经相信，春夏秋冬会如期而至，风调雨顺是理所当然。但极端气候正在成为新的常态——北方暴雨成灾，南方持续干旱，本该下雪的地方飘起了冬雨，本该温暖的城市遭遇了寒潮。气候变化不再是一个遥远的科学概念，而是影响着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
社会结构的确定性在瓦解。 我们曾经相信，“考上好大学就有好工作”“努力工作就能买得起房”“养儿可以防老”——这些曾经被无数人验证过的“人生公式”，正在批量失效。当结构性的社会流动渠道收窄，当“努力”与“回报”之间的因果链条变得脆弱，人们便失去了行动的确定依据。
知识体系的确定性在瓦解。 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在从根本上挑战“知识”的定义。当AI可以在几秒钟内生成一篇论文、一个方案、一首诗，当深度伪造技术让“眼见为实”成为过去，我们还能相信什么？知识不再稀缺，稀缺的是判断力；信息不再匮乏，匮乏的是意义。
价值认同的确定性在瓦解。 在全球化和信息化的双重冲击下，传统的价值体系正在经历深刻的解构。不同的文化、不同的信仰、不同的生活方式在同一个人面前展开，每一种选择都有人拥护，每一种立场都有人反对。在“多元”的旗帜下，人们反而更加孤独——因为没有一种价值是“理所当然”的，每一种选择都需要承担后果，都需要独自面对。
面对这种全面的不确定性，一个自然的反应是退回“确定性的幻觉”中。所以我们会看到：有人在短视频里寻找快节奏的即时满足，有人在对立的情绪中寻找归属感，有人在各种“上岸”的叙事中寻找出路，有人在反智的言论中寻求确定立场。这些反应也许可以理解，却很难真正解决问题。因为真正的不确定，不是靠逃避就能消解的。
与不确定共处
那么，面对这个不确定的时代，我们是否只能被动承受？我想不是。
两千多年前，孔子周游列国，在陈蔡之间被困，粮食断绝，随从病倒，子路怒气冲冲地来问：“君子亦有穷乎？”意思是，君子也会走投无路吗？孔子回答：“君子固穷，小人穷斯滥矣。”这句回答的深刻之处在于：孔子没有保证“君子不会穷”，而是说“君子在穷的时候能够坚守，小人在穷的时候就会胡来”。孔子承认了“穷”——困顿、逆境、不确定——是人生中无法避免的境遇，但他相信，人与人的区别不在于会不会遇到困境，而在于面对困境时的态度。
这种智慧，在古希腊哲学中也有回响。斯多葛学派的哲学家爱比克泰德有一个著名的区分：有些事情是我们能控制的，有些事情是我们不能控制的。我们的判断、意愿、欲望、反感——这些是我们能控制的；我们的身体、财产、名声、职位——这些是我们不能控制的。智慧不在于预测和掌控一切，而在于分清哪些可控、哪些不可控，然后把精力集中在前者。
把这个古老的智慧放在今天，或许能给我们一些启示。
国际局势的走向，我们无法控制；经济周期的起伏，我们无法控制；技术革命的浪潮，我们无法控制；他人的评价和社会的认可，我们同样无法控制。但我们可以控制的是：自己以什么样的态度对待这些变化，自己每天在做什么，自己选择相信什么、坚持什么。
第一，保持对不确定的诚实。 不确定就是不确定，不假装知道答案，不用花哨的言辞掩饰无知。对学生诚实，对自己也诚实。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我不知道”这三个字，反而成了一种稀缺的勇气和品德。
第二，保持对知识的敬畏，但放弃对确定答案的执念。 真正的教育，不是让学生记住标准答案，而是让他们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学会独立思考、批判判断、与不确定性共处。当AI可以瞬间给出答案的时候，提出好的问题，比记住答案更重要。也许，教育的使命正从“传递知识”转变为“培养面对未知的能力”。
第三，保持对日常的专注。 在宏大叙事令人眩晕的时代，具体的日常反而成了锚点。备好一节课，改好一篇作文，认真读一本书，专注做好手头的一件事——这些看似微小的确定，构成了对抗宏大不确定的个人堡垒。就像那个在战火中依然坚持写诗的乌克兰诗人所说：“当世界失去意义的时候，我们更要坚持那些具体的、微小的事情。”
第四，保持对他人的连接。 不确定性带来焦虑，焦虑让人退缩回自我。但越是孤独，越是脆弱。在原子化的社会中，重建人与人之间的真实连接——同学之间、师生之间、邻里之间——是对抗不确定性的最重要的精神资源。诗可以“群”——孔子两千五百年前的智慧，在今天依然闪烁着光芒。在共同的困惑中彼此扶持，在不确定的时代里携手前行——这不仅是一种慰藉，更是一种力量。
迷雾中前行
写到这里，我想起那个写随笔的男孩。前几天他来找我，告诉我他未来的生涯规划，他准备主攻文史哲方向，尽管这意味着更窄的大学专业选择、更艰难的就业前景。“老师，”他说，“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但我觉得，与其选一个自己不喜欢的科目、为了一个不确定的未来憋屈三年，不如选自己喜欢的、然后接受一切后果。”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他比很多成年人更加清醒。他不确定未来，但他确定此刻的选择；他不确定结果，但他确定自己的心意；他不确定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确定自己愿意承担。这或许就是面对不确定最成熟的态度——不幻想一个没有风险的人生，而是选择自己愿意承担的风险。
苏轼在《定风波》中写道：“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穿林打叶的风雨声是外界的喧嚣与动荡，吟啸徐行是内在的从容与笃定。苏轼写这首词时正被贬黄州，身陷政治人生的低谷，但他没有在不确定中沉沦，而是在风雨中走出了自己的从容。
我们今天所处的时代，与苏轼的处境有着某种精神上的相似——都是一个旧秩序瓦解、新秩序未明的过渡时期，都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苏轼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应对不确定的“锦囊妙计”，但他留下了一种态度：在风雨中保持从容，在不确定中保持笃定，在困境中保持诗意。
也许这就是我们能给这个时代最好的回答——不是消除不确定，而是在不确定中依然保持清醒、尊严与勇气；不是找到标准答案，而是在寻找答案的过程中活出人的完整与丰盈。
时代的不确定性，像一场弥漫的大雾，笼罩着我们每一个人。我看不清十米之外的路，但我看得清脚下的这一步。我不确定最终会走到哪里，但我确定此刻的方向。这迷雾中的前行，或许正是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宿命，也是我们共同的修行。
窗外，城市的夜空依然是没有星星的橙红色。但我知道，那些看不见的星星，其实一直都在。它们的光芒穿越了亿万光年的距离，抵达我们这里。我们看不见它们，不是因为它们不存在，而是因为太多的光污染遮蔽了夜空。也许某一天，当喧嚣沉寂，当灯火渐暗，那些被遮蔽的星光，会重新出现在我们的视野中。
而在星光重新出现之前，我们能做的，是在迷雾中继续前行——诚实、专注、谦卑，并且彼此相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