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想你的背影,我感受了坚韧;抚摸你的双手,我摸到了艰辛……”刘欢的《父亲》在街头巷尾又响起来了。每年六月的第三个星期日,这个从大洋彼岸舶来的节日,总能在华人世界里激起一圈温情的涟漪。说来也有趣,父亲节诞生于美国华盛顿州,是一位叫布鲁斯.多德的夫人为纪念自己含辛茹苦的父亲而倡议的。她大概不会想到,几十年后,万里之外的中国儿女们,也会在这一天捧着鲜花、拎着好酒,去敲开老父亲的门。节日的意义大抵如此一一给忙碌的人们一个理由,把平日里羞于出口的爱意,郑重地捧出来。
只是我的父亲,再也收不到这份郑重了。
他走了二十八年了。那年他六十九岁,刚从酒厂退休不久,本该含饴弄孙、安享晚年的年纪,却偏偏查出了糖尿病和肺结核。那时候医保不像现在这般便利,报销的手续繁琐得让人生畏。父亲是个极怕麻烦别人的人,哪怕是自己的儿子。他总是摆摆手说“不碍事”,拖着拖着,便拖出了大祸。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黄昏,一阵剧烈的咳嗽之后,鲜血堵住了他的喉咙,等我们赶到时,他连一句遗言都没能留下。如今想来,满心钝刀割肉般的遗憾一一若那时我再坚持一些,若那时及时送往医院,若那时的医疗条件再好一些,他或许还能看着曾孙学会走路,还能喝上一口我亲手泡的热茶。
父亲是无锡轻工业学院(现江南大学)食品工程系发酵专业毕业的。在那个年代,这算是顶体面的学历了。他顺理成章地进了酒厂,一辈子与酒曲和发酵池打交道。他酿的酒醇厚绵长,可他这个人却像一杯白开水一一清澈、寡淡、没有半点气泡。同届的同学有的当上了总工,有的进了科研所,有的自己开了厂,唯有他,到退休时还是一个小小的助理工程师。母亲偶尔抱怨他“太老实”,他也不争辩,只是笑笑,转身又去摆弄他那些瓶瓶罐罐的菌种。现在想想,他那份安于平淡的定力,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智慧呢?
父亲对自己的节俭到了近乎苛刻的地步。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袖子磨出了白边还穿着;一块“虞山”牌手表,表盘上的夜光点都脱落了,他照样每天上弦。可对我,他却大方得不像话。我上初中时,他花了半个月的工资给我买了一整套《数理化自学丛书》;每天晚上,不管多累,他都要搬个小凳子坐在我书桌旁,戴着老花镜陪我演算习题。他的要求严苟得像酒厂里的温度计一样一一差一度都不行。有一次我贪玩没完成作业,他竟破天荒地发了火,把戒尺都敲断了。如今我辅导孙子做功课时,才真正明白他当年的急切一一他太想把自己没能实现的那些可能,都安放在我的未来里了。
这份严苟,终究是让我受益了一辈子。他教会我的不是某个具体的知识点,而是一种对待学问的庄重态度。后来我读高中、参加工作,每当想要敷衍了事时,总会想起他伏在灯下的侧影一一那么认真,那么笃定,仿佛世上没有什么比解开一道题更重要的事了。
如今,我也做了四十四年的父亲了。女儿从小就懂事,对我嘘寒问暖,尊重我,孝敬我,主动帮我分担杂事。孙子趴在我膝上喊“爷爷”的时候,我常会恍惚一一父亲若能看见这一幕,该多好啊!生命的河流就是这样奔腾不息的吧,父爱从父亲的父亲那里流过来,经过我,再流向我的孩子,孩子又流向她的孩子。这河水或许会改道,但那股暖意,永远都在。
窗外的《父亲》已经唱到了尾声:“这辈子做你的儿女,我没有做够,央求你呀下辈子,还做我的父亲……”我关了音响,起身去给阳台上的茉莉花浇水。那些白色的小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晃,像极了父亲当年衬衫上淡淡的酒香。
(何志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