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扳手疑云
设备科备件库的空气,沉滞得如同凝固的机油。日光灯惨白的光线下,夏双国佝偻着背,清点电阻盒。右手无名指缠着新纱布,底下是废料区闷棍留下的旧伤痂,后腰的钝痛则时刻提醒着仓库那夜的麻袋与绝望。每一次弯腰拿取元件,都牵扯起那片被砸中的区域,酸胀感混着屈辱,沉甸甸地压着。裤袋里,那张被汗水浸软的“设备科应急通行证”像块烙铁——胡三蛋给予的通行许可,冰冷地烙着失望。
王主管劳保鞋的粘滞声由远及近。夏双国脊背绷紧,头埋得更低。那道鹰隼般的目光落在他背上,审视里掺着疏离与洞悉麻烦的了然。自从被胡三蛋送回,这目光就变了。
“B线老贴片机,编码器间歇丢脉冲,影响精度。你去测信号,查光耦。”王主管声音沙哑平淡。
“是。”夏双国干涩应声,扶着冰冷货架吃力站起。腰背的迟滞没能逃过那双锐利的眼。他默默抱起那台曾视若珍宝的二手示波器,如今只觉冰冷沉重。胡三蛋那句“路走歪,手再稳也是断路的命”在脑中嗡鸣。
走向B线车间的路,每一步都踩在荆棘上。工友探究、幸灾乐祸的目光如芒刺背。“被麻袋套了?”“惹上阿坤了?”窃语毒虫般钻进耳朵。他低头疾走。
车间嘈杂闷热。老机器发出不规律的“咔哒”声。夏双国接好探头,手指因用力发白,旧伤钝痛。他强迫专注,锁定屏幕上跳跃的异常脉冲。“强哥,看第三通道……”话出口一半才惊觉阿强早被调走。巨大的失落与孤立感攫住了他,周围只有夜班工人麻木警惕的目光。
他深吸气,独自拆开防护盖。狭窄空间里线缆纠缠。当他用尖嘴钳去拔一个被压住的插头,后腰旧伤被别扭姿势猛地牵扯!
“嘶——”剧痛让他动作一滞,冷汗瞬间渗出!钳子失控前滑,“嗤啦”刮过旁边集成块引脚!几根金丝瞬间弯折变形!
冷汗浸透后背!严重失误!尤其此刻!
“操!夏双国!你他妈瞎了?!”李工的怒吼炸雷般响起,放大镜后的独眼血红,镊子尖几乎戳到他脸上,“手废眼也瞎?!板子废了!扣你半月工资!”
熟悉的咆哮,熟悉的威胁。但这一次,屈辱如岩浆灼烧五脏。他死死咬唇尝到血腥,没有低头,只死死盯着李工扭曲的脸和无名指上刺眼的金戒指——像极了石岭医院催费的收费员。
“吼什么?”王主管低沉不耐的声音压下咆哮。他扫过损坏的集成块和夏双国惨白的脸、缠纱布的手,最后落在那双压抑痛苦却倔强未垂的眼上。“板子坏了换。库房有备件。”他顿了顿,目光复杂,“手伤了别硬撑。去库房找老张头,拆报废变频器的散热风扇,清点分类。坐着干。”
明晃晃的“发配”。从核心检修到清理垃圾。空气凝固,工人眼神心照不宣。夏双国脸上火辣,沉默收拾工具,低头走向库房深处那片堆放报废品的阴暗角落。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上。
深处光线昏暗。报废设备散发着铁锈、老化绝缘漆和尘埃的沉闷气味。夏双国找到标记“报废”的旧变频器,如同巨大的钢铁棺材。老张头递来锈螺丝刀和老虎钳,浑浊老眼瞥过他纱布缠裹的手:“慢点弄。”
他坐在冰冷油污的木凳上。腰背痛稍缓,心却更沉。拧着锈死的螺丝,每一次手腕用力都牵动旧伤新痛。汗水混灰刺眼。拆开沉重铁壳,露出布满灰尘线缆的“内脏”。他机械地拧下风扇螺丝,将沾满油泥、扇叶变形断裂的破旧风扇丢进铁皮桶。“哐当”、“哐当”的闷响,是无望的放逐。
拆到第三台,指尖在厚尘线缆下触到一块异样金属板。更厚实,边缘有新鲜暴力撬痕。拂去积尘,深绿基板显露。
板子中央,一块方形黑色芯片瞬间攫住目光!封装精密,覆厚重金属散热片,蒙尘也透冷硬。芯片旁,一个梦魇般的标识刺入眼帘——“EC-9401”。深蓝丝印字体,边缘因暴力拆卸模糊。独特的“P”,冰冷的“60”,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烫在视网膜上!天发厂的核心!废料区仓库交易的东西!它怎会在此?!
惊悸如冰流窜遍全身!他猛将板子翻转死压膝下!手指因恐惧剧颤!冷汗涌出!林少辉的贪婪、阿坤的怨毒、胡三蛋的失望……碎片轰然炸开!这“EC-9401”是滴答作响的炸弹!
怎么办?混进废风扇堆?还是……?
阿坤沙哑的“挑值钱芯片”在耳边回响。值钱?这足以支付父亲数月药费,补上冲垮的茶林!诱惑如漆黑漩涡吞噬理智。
他死死低头。汗水滚落,“啪嗒”砸在手背。库房死寂,只有呼吸粗重。
库房门口,压抑的、带着哭腔的争执隐隐传来。
“……王头!求您了!预支点……两百!闺女学校……辅导书……活动费……信来……”是老王,声音嘶哑绝望。
“老王,厂里规矩。上次预支没扣完。我也难办。”王主管声音近乎冷酷。
“我知道难……孩子娘走得早……就指望读书……不能让孩子抬不起头……”压抑啜泣断断续续。
夏双国僵住,攥着沉重绿板。老王断指处的紫红疤痕,女儿破校舍前的照片,废料区的麻袋闷棍,胡三蛋写在审讯桌上的冰冷“人”字……画面疯狂冲撞撕裂!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眼中闪过痛苦决绝。迅速将“EC-9401”绿板塞进旁边装满废旧螺丝、油腻不堪的铁皮工具箱最底层,用团污黑破布死死盖住。扶着冰冷外壳,他艰难起身,拖着疼痛的身体,一步步走向门口。
老王佝偻着,涕泪横流,对着冷脸的王主管哀求。
夏双国走到他们面前。无视王主管询问审视的目光。默默从贴身口袋掏出那卷被汗水、血渍、灰尘浸染得面目全非的钞票——一百八十二块两毛五。拼尽全力的第一拳,沾满屈辱歧路的印记。
他伸出手,将这卷轻如鸿毛又重逾千钧的钞票,塞进老王那只布满老茧油污、粗糙如树皮的手中。
老王愣住,茫然看着脏污的钞票,又看向夏双国惨白平静的脸,嘴唇哆嗦。
王主管眉头深锁,筒状放大镜后的独眼锐利钉在夏双国脸上。
夏双国不看王主管,嘶哑干涩地对老王挤出几个字,字字重若千钧:“王伯……给孩子……买书……”
说完,他转身,拖着沉重步伐,一步步走回阴暗角落。背影在惨白灯光下单薄,却砸碎了无形的枷锁。那沾满污秽的“秤砣”,被他亲手掷出。油腻工具箱底层的“EC-9401”,依旧冰冷,如同未卜的命运。
他重新拿起螺丝刀——
“呜————呜————呜————!!!”
凄厉刺耳的火警警报,毫无预兆撕裂厂区死寂!如同垂死巨兽的哀嚎!
夏双国猛抬头!只见库房高窗外,浓密翻滚的黑烟正迅速弥漫,将天空染成铅灰!刺鼻的塑料、橡胶、化学品燃烧的焦糊恶臭,汹涌灌入库房!
火光!远处传来爆裂声和橘红跳跃的光芒!
混乱的脚步声、惊恐呼喊如洪水般涌来!
“着火了!B区仓库!”“快跑啊!”
王主管脸色剧变:“所有人!立刻撤离!快!”他拽起发懵的老王冲向消防通道。
夏双国僵立原地,心脏被警报声攥紧!B区仓库?!林少辉在“好运来”压低声提到的“新到塑料颗粒”,不就在B区吗?!冷汗瞬间湿透后背!窗外翻滚如墨的黑烟,地狱号角般的火警长鸣……这冲天烈焰,是意外?还是……毁灭“痕迹”的炼狱之火?
他下意识低头,看向那个塞在螺丝堆深处的油腻工具箱。冰冷的“EC-9401”,正静静躺在黑暗里,被这裹挟毁灭气息的冲天烈焰所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