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军四十二岁这年,觉得自己的人生正踩在往上走的台阶上。
建材生意做了十五年,从当年推着三轮车在建材市场拉货的小工,混成了手里握着两个门店、手下十几个工人的老板,市区有套一百三十平的房子,去年刚换了辆二十多万的SUV,女儿陈念念初三,成绩稳居年级前二十,老婆苏慧在社区医院做护士,温柔顾家,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在外人眼里,陈建军是典型的中年得志,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只有苏慧知道,这风光底下藏着多大的隐患。
一
周三晚上十点半,陈建军带着一身酒气撞开家门的时候,苏慧正坐在客厅等他,茶几上摊着他上周单位体检的报告。
“又喝这么多?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能推的酒局就推,你忘了你上次体检血小板就偏低?”苏慧起身去扶他,眉头拧成一团,“这次报告出来了,医生特意打电话让你去复查,说血象好几项都不正常,你抽时间去市医院血液科看看。”
陈建军挥开她的手,趔趄着坐到沙发上,抓起报告扫了一眼,随手扔回茶几。纸张“哗啦”一声,滑到了茶几边缘。
“多大点事,就你天天小题大做。”他打了个酒嗝,嗓子哑得厉害,“做生意哪有不喝酒的?上次王总那个单子,不就是我喝了三杯白酒拿下来的?我身体我自己知道,壮得像头牛,就是最近熬夜多了,累的。休息两天就好。”
“累的?血小板压积、红细胞计数都不在正常值里,是累就能解释的?”苏慧捡起报告,指着上面的箭头给他看,“我们医院李医生都说了,血液上的事不能大意,早查早放心。你明天别去店里了,我陪你去复查。”
“明天不行,张工那边工地要进场,我得过去盯着。”陈建军脱掉外套往沙发上一扔,起身往卧室走,“复查的事再说,等忙完这阵子。我跟你说苏慧,你别天天乌鸦嘴,我好端端的,净咒我生病。”
苏慧看着他的背影,气得胸口发闷。这话她已经听了三年。
三年前第一次体检查出血象异常,她就催着他去复查。那时候他正忙着开第二个门店,天天早出晚归,不是在工地就是在酒局,说等门店稳定了就去。可门店稳定了,又有新的工地、新的客户,永远有忙不完的事。她提得多了,他就不耐烦,说她妇人之仁,没见过世面,一点小指标就大惊小怪。
女儿陈念听见动静,从房间里探出头:“妈,我爸又喝多了?”
“嗯。”苏慧叹了口气,把报告收进抽屉里,“快去睡吧,明天还要上学。”
“我爸什么时候才能听劝啊。”陈念小声嘟囔,“上次家长会他答应我去,结果又去喝酒了。他总说赚钱是为了我,可我宁愿他少赚点钱,多在家待待。”
苏慧摸了摸女儿的头,没说话。她何尝不是这么想的。可陈建军听不进去。他这辈子要强,从农村出来,一路摸爬滚打才有今天,他信奉“男人就要拼”,身体在他眼里,从来都是赚钱的工具,只要没倒下,就不算有事。
第二天一早,陈建军七点就出门了。苏慧起床的时候,餐桌上只有他喝剩的半杯温水,还有一张便签,写着“工地有事,早饭不吃了,复查再等等”。
苏慧盯着便签看了半天,把它揉成了团。
这样的场景,每个月都要上演好几次。她藏起他的酒,他就说客户要喝,不能不给面子;她给他熬补血的汤,他喝两口就嫌麻烦,转头就忘了;她把复查号都挂好了,他临时说有应酬,直接爽约。
陈建军的母亲,也就是陈老太,知道这事以后,特意从老家坐了两个小时公交过来。老太太拎着一篮子土鸡蛋,进门就拉着陈建军的手念叨:“军啊,听你媳妇的,去医院看看。你爸当年就是不把身体当回事,硬扛着,最后走得早……你可不能学他。”
“妈,你说什么呢。”陈建军皱着眉打断她,“我爸那是老毛病,我跟他不一样。我年轻,底子好,就是最近忙的。你别跟着苏慧一起瞎操心,好好在家养你的身体就行。”
“我怎么能不操心?你是我儿子啊。”陈老太红了眼,“钱赚多少是够?够花就行了。你要是垮了,这个家怎么办?念念还小,苏慧一个女人家,能扛得住吗?”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陈建军不耐烦地站起身,“我店里还有事,先走了。鸡蛋你拿回去自己吃,我这里什么都有。”
他说完就拿上包出了门,留下陈老太站在客厅里叹气。苏慧赶紧过来安慰:“妈,您别生气,他就是这脾气,等忙过这阵子我再劝他。”
“他这哪是脾气,是被钱迷了心窍了。”陈老太抹了抹眼泪,“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早晚有他后悔的一天。”
老太太这话,像一根针,扎在苏慧心里。她隐隐有种不安,总觉得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可她劝不动陈建军。他像一头蒙着眼往前冲的牛,眼里只有生意、只有钱,听不进任何劝告,也看不见身边人的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