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实上讲(人类所以为的世界),动物之生存与人类之“生活”有着天壤之别。“生活”是凌驾于野蛮层面上的深度要求;而生存的主体,只是一头充满原始欲望的山野猛兽。比起只属于人类的那些至善至美的追寻,后者不可能拥有高贵的精神与修养。
然而,天有多高,海便有多深。人类苦心经营的思想道义有时竟成了空中楼阁,远不如水中的倒影来的真实可靠。这当中,蕴含着欺骗,并贯穿于每个人的一生,从降生、童年、少年、老年直至死亡,都会受这谎言的牵绊。古往今来,但凡是生活在社会中,属于这社会的人,都会被推入一个巨大的漩涡中。你曾经怀疑过,尝试着挣扎解脱,但无一例外都以失败告终。起初,或许不太甘心,或许还幻想着另一片明净的天地,但胜负却早已被设计完毕。屈服,只是时间的问题。当然,还应有一副收纳茫然表情的盒子。
而当一切都已备好,人类“伟大”的传承使命将会发挥作用,不管你是否认为不幸,你都必须充当使者,继续发挥教化的作用,使每一位襁褓中的婴儿进化为“真正的人”。
相比之下,我竟有些动摇了。我想成为动物,我不想再做这个高尚的人类了。
当我把这个想法告诉其他人时,他们笑了,我的同类笑了。他们指着我的鼻子说:“这家伙一定是疯了,他想过肮脏卑微茹毛饮血的生活。”这句话从他们口中说出时,毫不吝啬地投给我一种特殊的眼光。这种眼光似曾相识,让我想起了从前的热闹场面。
熙熙攘攘的人群,围站在一方大铁笼前,高声呼号咆哮着,似乎是在期望看到些什么,听到些什么。笼子里是一头成年老虎,安静地坐在水泥地上望着外面一动不动。它的眼神十分空洞,眼里似乎泛起泪水。
直到多年以后我才感受到了一股愧疚,但我想不明白,我在后悔什么?我早已不记得是怎样学着大人的模样,咆哮着摆出凶神恶煞的嘴脸了。纵然是头脑中的想象也令我恶心不已。那只老虎的面容我仍然记忆犹新。它流泪的样子,安然的动作是我见过的最优雅的气质。直到此刻我才彻底醒悟,我身边的这群咆哮的家伙,以及寄生在这副躯体中的“我”才是真正的动物,而那只老虎以及无数被关押在牢笼里的生灵才是真正的“人”。或者,是真正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