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文2 沂蒙山下石榴不红

接上文守着炕上的爹二十年。

今年开春,爹的精神头竟奇异地好了些,有天午后,暖阳透过窗棂,在他枯槁的脸上,投下几道柔和的光影,我抱着他瘦得咯人的身子,挪到院中那把吱呀作响的老藤椅上,让他晒晒这久违的太阳。院角那颗老石榴树枝盘结,不知活了多少岁。深秋时,它曾稀稀拉拉地挂过几个小石榴,干瘪酸涩,无人问津。爹浑浊的目光,长久的落在那光秃秃的树枝上,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我凑近了,只听到及其微弱,几乎散在风里的几个音节,像是‘好。。。好。。。’我握住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轻轻的应着;‘爹,好看着,日头暖着’。他嘴角及其缓慢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模糊得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然后,那一直追随着我的目光,便像燃尽的烛火,一点一点地,黯了下去,最终定格在树梢那片灰蓝的天空里。

爹走了,在一个有暖阳的午后,安静的如同睡着,村里帮忙的人来了又走,唢呐声在寂静的山沟里呜咽了几天,最终也消散了,老屋子一下空了,空得让人心慌,只剩下我一个人,守着着二十年的时光和满屋的回忆。

收拾爹那铺了半辈子,透了药味和衰败气息的土炕,掀开那硬邦邦,打了无数补丁的老褥子,底下压着一个薄薄的,卷了边的牛皮纸信封,抽出来,里面是一本陈旧的农村信用社存折,纸张泛黄发脆,我颤抖着手,一页一页地翻过那些数额微小的进项纪录,都是这些年我零零碎碎打零工,卖鸡蛋攒下给他买药的钱。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一行蓝色的圆珠笔写下的字迹,因年深日久和手指反复的摩挲,已经有些模糊晕开,却依旧能辨得清那熟悉到骨子里的,歪歪扭扭的笔迹;

‘闺女,石榴树苗在屋后,春天种下吧。’

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砸在发黄的纸页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我死死的攥着那本存折,指节泛白,喉咙里堵着硬块,发不出任何的声音,只有肩膀无法抑制地剧烈抽动。二十年堆积的辛酸,委屈,沉重的付出,在这一刻,被这行笨拙的字迹轻轻托起,又重重的的摔下,碎成一片温热的酸楚与释然,爹啊,原来你都知道,你一直都醒着,只是开不了口。

屋后,紧挨着斑驳的老土墙根,果然倚着几株用湿稻草仔细裹着根部的细小的小树苗,树干细弱,却透着一种沉默的韧劲。

春天真的来了,山风依旧带着凉意,却已柔和了许多,吹过光秃秃的山梁,彷佛能听到泥土深处细微的萌动声,我扛起锄头,在屋前向阳的坡地上,一下,又一下,用力挖开沉寂了一冬的泥土。锄头落下,泛起翻起黝黑湿润的新土。

散发出大地深处沉睡后苏醒的气息,一下,那掘开的声音沉闷而坚定,如同誓言的回响,穿透了二十年的寂静时光。汗水很快湿了鬓角,顺着额角流下。带着微咸的味道。

挖好坑,小心翼翼地将一株石榴树苗放进去,扶正,再一捧一捧的把温润的泥土回填,压实。细弱的树苗在春风里微微的摇曳着它稚嫩的枝条,青灰色的表皮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我直起酸痛的腰,望着这株新栽下的生命。粗糙的手掌轻轻抚过它柔韧的枝杆。山风掠过新翻的泥土,掠过我的鬓发,也掠过小小的树苗,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凉与温柔。

身后那颗沉默的老石榴树,扎实的枝干在风中发出细微而悠长的低鸣。彷佛一声穿越漫长时光的,深沉的叹息,最后融入了养育我门这片土地的祖祖辈辈,漭漭苍苍的沂蒙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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