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疗伤

赵定燕的病程有点复杂。

他上次手术是肠道吻合破裂,移植时,他给自己重新调整了胆管的方向。

之后,他的伤口虽然又多次裂开,但面对这样情况,他总能平静而优雅的及时进行处理。

在接下来的十几年月里,他不但在家里为自己静脉注射抗生素,甚至当他感染巨细胞病毒,一些接受免疫抑制治疗的患者总会感染这种病毒,他也表现得宛如专业医师面对自己的病人。

但这次遇袭,他需要再次住院,接受更多静脉注射治疗。

虽然自被水笙救活以来,他决定永远都要积极、充满幽默感。

但这次爆炸后,姬秀声给他注射的抗菌素却与他身体变异的线粒体发生了冲突。

于是,他在长沙的背伤、在常德的腰伤,乃至胆管与胸腔处的陈疾都产生了复发。

这些变化让满院长感到疑惑,但满大鹏双手依然伸进手术服的袖子里。

护士长在满大鹏的身后,紧张得为他系好手术服的带子。

“别怕,一切都会好的!”

满大鹏尽量用最平静的语气安慰与鼓舞自己的组员。

姬秀声给满大鹏准备好手术手套。

满大鹏先把右手伸进手套。

满大鹏走到手术台旁,开始查看消毒盘中的手术器械。

止血钳、肋骨钳、小镊子等相互碰撞发出尖锐的金属声。

满大鹏:麻醉情况怎么样?

都姝妍:深度麻醉已很充分。

护士长脱下赵定燕的手术衣。

满大鹏:消毒钳。

姬秀声:是。

消毒钳、持针器、有齿镊、无齿镊、引流条,为了满院长这次主刀,姬秀声甚至在手术室备了好几套的吸引器。

满大鹏:都准备好了?

全体:好了。

满大鹏:那么,现在开始手术。

全体人员静静地向满大鹏鞠躬行礼。

满大鹏:解剖刀。

姬秀声递上解剖刀。

满大鹏戴手套的右手接过解剖刀,他的身体稍向前倾。解剖刀接近了赵定燕的皮肤。

解剖刀从肩胛骨下朝身体前方切开了四十至五十厘米的皮肤层,深度约二至三毫米。

冯子越:纱布。

姬秀声:是。

冯子越用纱布拭去涌出的鲜血。

被丢到地下的纱布。

满大鹏再向下三四毫米切开脂肪层。

冯子越仍在擦拭鲜血,但出血较多。

满大鹏:止血钳。

姬秀声把止血钳递给满大鹏和冯子越。

两人将断开的血管依次用止血钳夹住。

手术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满大鹏又切开脂肪层下约两毫米深的肌肉。

冯子越:止血钳。

冯子越手中的止血钳“咔嗒咔嗒”地响着,麻利地夹住了血管。

被丢在地下的纱布。

所有的人都显得紧张。

冯子越:结扎。

冯子越用丝线把血管一根根结扎好。

冯子越:剪刀。

剪断了丝线。

注视着血压计的护士长。

护士长:先生,血压是126/70。

护士长向正在继续施行麻醉的都姝妍报出血压数。

昏睡的赵定燕。

三分钟以后——

切开部分的深度已达到肩胛骨。

满大鹏:肩胛骨牵引器。

姬秀声将肩胛骨牵引器递给满大鹏。

满大鹏调整肩胛骨牵引器的位置。

姬秀声走到满大鹏左边,握住固定在肩胛骨上的牵引器。

可以看到肩胛骨下包裹在肋膜中的肋骨。

满大鹏:拉好!

冯子越:S拉钩。

满大鹏:骨膜剥离刀。

姬秀声把骨膜刀递给满大鹏。

满大鹏开始进行骨膜剥离。

满大鹏:输血的准备就绪了吗?

护士长:已准备就绪。

满大鹏:血压?

护士长:未见异常。

就在赵定岩眼睛不动也不动的时候,薛东子躺在水里将眼睛慢慢地睁开。

起先,人声嘈杂,耳边的警车声越来越小,最终听不见了。

虽然水很凉,但他准备再在泥里待一阵子,毕竟被魏三磊抓去的人偶要过48小时才会彻底雾化,此刻他还能继续遁在水里养养今天下午被赵定燕拿枪打的新伤。

当时,他并没有想到赵定燕的易容术竟然已经到了如此深厚的地步,

如今,脑后隐隐作痛,他似乎看见父亲、母亲进了门来,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

“富贵,我们去镇上去,今天农会开大会可热闹了。”

娘说,爹在旁边点着头。

他从柴火前站了起来,高兴地一手牵一个,一家人走过金灿灿的稻田。

走过小渠上的青石板桥,往腰子镇的方向走。

他抬头看到天上,那是一弯新月,在暗灰色的天空中发着太阳般黄亮的光泽。

地上是如水的清亮,他有些弄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

他们沿着小渠一路走,小渠里的水白闪闪的,还有鱼儿从水里跃出来,在空中翻了个跟斗,又掉到溪水里。

他们一直走一直走,可是转了一道又一道弯,就是不见腰子镇,却看到了钟家庄黑漆漆的一片片瓦檐。

咦?怎么那路是个圆圈吗?怎么又绕回来了?

他正诧异,父亲母亲都不见了踪影,他难过极了,眼泪就流了下来。

但由于藏在水里,他的眼泪还没有出来就消失不见了。

“爸爸,妈妈。”

他喊了起来。

但由于藏在水里,他的嘴巴刚张开,泥水就夹杂着涌进了他的喉咙。

周围什么都看不清,只有风吹着远处村口那棵白杨树。

叶子沙沙作响,像秋雨,又像春蚕在咬噬着桑叶。

这种声音真舒服啊,薛东子在水里又象泥鳅般睡了过去。

就在此刻,树种中的赵定燕想起了今天下午天子山边遇到薛东子的事情。

在天子山新开垦的农田附近,稀稀落落地住着几户人家。

道路两旁,松树、杨树和山毛榉参天耸立,。

一辆翻斗车扬着滚滚烟尘从赵定燕和马洛身旁疾驰而过。

道路前方竖立着修路的施工招牌,牌子上写着"道路抢修,注意安全"的字样。

放眼望去,这条路需要整修的区域约五十多米长,其中一段已经完全开挖。

路上有十二、三名修路工人,在一名中年男子的指挥下,熟练而毫不费力地用气锤将路面铲断,然后挥舞着镐头将水泥块铲进。

大概夜间还要继续作业,有个工人正在调试着几盏照明灯。

照明灯发射着逼人的寒光,配合着提醒行人注意的指示灯,组成一条光带向远方伸展过去。

这时,从对面开来了一辆小轿车,已经开到了施工地段的中间。

从赵定燕身边驶过的那辆翻斗车,开到施工招牌与小轿车挤在一起,。

马洛和赵定燕从常德拉了整整一车包裹,他们虽然心里很急,但此刻也只能停下来。

这几天,赵定燕一直跑外勤,,直到刚才在常德,赵定燕趁着工人装车的时间,让马洛问站上借来一个通用式的手机充电器,这才充上电。

等开机时,他先给田彩莲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和马洛在一起,让抓捕小组成员别担心。

接着,赵定燕就看到有个未接来电。

电话是魏副局长打过来的,于是,他就立马回了过去。

他先告诉魏局长自己具体的地址,接着说还要长沙一趟,听省局同志说,薛东子前两天曾在长沙出现过,他准备尽快派田彩莲几个去一趟落实清楚情况。

“好,对薛东子这样的悍匪,你们务必尽快将其尽快抓捕!”

魏局长在电话那边大声下着命令。

“是!”

几十年的习惯,让赵定燕不由自主得膝盖一紧、两脚一并,敬了一个礼。

“哔哔!”

马洛拿了拿汽车喇叭,前面的车往前使劲挪了半个车身,马洛这才把车停稳。

赵定燕把手机放在杂物箱里继续充电,人则跳下车来。

马洛把车靠着左边停好,把钥匙一拔,也跟着跳了赵定燕跳了下来。

站在山崖边,赵定燕往下压了压衬摆,做起运动来。

“看来一时半会,咱们是走不了。”

马洛从上衣口袋掏出一包“张家界”牌香烟。

他自己叼了一根,又给了赵定燕一根。

赵定燕接起来,看了看。

“什么地方人抽什么地方烟。”

赵定燕笑着接过来,闻了一闻,笑着说。

“是啊,入狱前,我帮我爸进了十箱,从去年出狱一直抽到现在,挺香。”

马洛从口袋掏出打火机,准备先给赵定燕打着,见赵定燕笑着摇了摇头,就“咔嚓”自己打着了。

“是啊,这烟,整条是木纹的包装,单盒是硬盒滑盖包装,抽起来味道还真不错”,说着赵定燕将烟夹在了耳边。“可惜停产了。”

“戒了?”

马洛问。

“戒了”。

赵定燕答。

“或许有重新开张的时候。”

马洛边说,边深深吸了一口。

“也许吧。”

由于耳边夹着烟,所以赵定燕停止了蹦跳,双手叉在腰上活动起胯骨来。”

马洛深深抽了一口,随后又吐了出来。

烟雾缭绕中,天子山更如仙境般朦胧。

“你进去那年就戒了,现在改吃口香糖。”

“哦,那就行,那时你的烟瘾的确大。我感觉我的供词不是被你审出来,而是被你呛出来的!”

五年前,马洛因为盗墓被赵定燕抓了起来。

“哈哈,你还挺记仇。”

作为刑警大队长,赵定燕抓的盗墓者也实在不少,但向马洛这样对往事丝毫不避讳的人,他还是第一次见。

“哈哈,人生就像这路,坏了就得修,修了就会重新通车。我现在只想把我娘照顾好,你这仇我真没啥好记的。”

说着,马洛摸摸了被赵定燕打塌的鼻子。

他自小长相就很帅,是湖南大学考古系的美男子。

那年他父亲酒驾撞了人,拖拉机坏了不说,自己瘫在床,还要赔伤者十几万。

于是,他就参加了外号“八哥”主持的盗墓团伙,两年后,案发。他在前跑,赵定燕在身后追。眼看就要逃掉了,赵定燕一纵身竟然跳上了三层楼的屋檐,跳下来时一拳就将自己的鼻梁骨打歪了。

“这样最好,娘在家就在,有了牵挂,心也就不会太野。”

为了办案,赵定燕曾去过马洛的老家。

村子不大,但老太太扭着脚弯下腰用簸箕喂着鸡,偶尔穿过小巷的骡车和商队会发出得得的马蹄声,乡村学校上课的电铃叮当作响,小孩在奔跑时,拴住的狗有时会大声吠叫,以提醒主人注意树上的槐花。微风一吹,各种各样的嘈杂声交织在一起,最终却构成了山乡的无比宁静。

“听说你们村最近准备鱼塘,养大鲵?!”

“是,是我们村那个叫什么张萍的第一书记主抓的,上回蜜蜂没养起来,这回听说请了省农科院的博士来村里看了看。”

提起村里近几年的变化,马洛心里当真高兴得不得了,他正准备给赵定燕好好说说,可身后却传来一阵摩托声。还没等他扭过头,就听身后一个洪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同志,你姓赵不?!”

身边有好几个司机正坐着聊天,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甩扑克,马洛不敢确定那人是谁,是否在叫赵队。因此他连身也没回,只是时刻注意后面来人的动作。

那人将摩托车停好,迎着赵定燕的方向又走了几步。

但那人着装又有些老旧且邋遢,但双眼极其有神。

“这人我见过!”

赵定燕感觉自己的手心微微有些发烫,一颗心“扑腾、扑腾”得跳着。

赵定燕注意看了看来人,那人一身泛黄的皮夹克,戴著墨镜,头上有些许白头发,身材有些得臃肿,腰旁微微鼓起。

“是他,的确是他。”

薛富贵、薛东子都是来人的名字。

有所区别的只是“薛富贵”亡于七十年前的湘西剿匪,而“薛东子”则死于五年前的自己的枪下。

赵定燕看到薛东子太阳穴旁的弹孔印,瞬时他明白了。

那天晚上,他见到薛东子,二话没说照着薛东子的脑袋就是一枪。

人当然是打不死的,可他清楚地看见子弹在薛富贵的大脑里炸开了花,所以难免会引起再生障碍失忆。

“同志,你姓赵不?!”

薛东子又问道。

“不姓!我姓魏,大车司机。”

赵定燕笑眯眯得回答着。

马洛微微含了口气,将脸侧过来。

赵定燕见薛东子并没有认出马洛,于是心里打定了主意。

他有把握在两分钟内解决战斗,但出手必须快。

“不是,那他的手机怎么在那辆车上?”

薛东子指了指赵定燕和小马的运货车。

“哦,你问的是定燕呀,可是他不姓赵,姓赖。”

“姓赖?!”

薛东子感觉这个姓他很熟,但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是啊,,赖长鸿的赖。”

“赖长鸿?!”

薛东子又感觉脑袋一阵眩晕。

“是啊,赖定燕,市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嘛。”

说着,马洛冲薛东子吐了一个大大的烟圈,这时他认定薛东子的确是失忆了。

“市刑警大队的副大队长不姓赖,姓赵,听说可厉害了!对六!”

坐在地上打牌的·一个司机插嘴道。

“打你的牌!诶,不对,你着牌应该出对四嘛。”

马洛弯下腰,装作给那个牌友整牌的样子。

“嗨,要不是你,我还真以为他姓赖呢。”

“哈哈,他还挺装。”

薛东子朝前又跨了两步,并将手放在了腰间。

赵定燕也明显感觉气愤紧张起来。

“对二、对二嘛!你找老赖有什么事儿?!”

马洛又在指点那个牌友。

“去、去,头三把能出二吗?!老捣乱!”

说着,牌友就很不耐烦把马洛往外拨拉。

“谁说头三把不能出对二?是吧,东子?!”

说着,他从耳朵上取下那根“张家界”牌香烟抛给薛东子。

就在薛东子下意识去抓烟的时候,只听赵定燕大喊一声:“烙铁、动手!”

接着,就见马洛弯着腰冲向薛东子,而在马洛撞到薛东子的腰时,“砰砰!”,赵定燕手中的枪响了。

薛东子感觉腰间猛地一下冲撞,接着头与胸部就传来连续几下剧烈的疼痛。

“啊!”

薛东子大叫着准备掏枪,这时赵定燕又飞身朝他往外喷血的胸部踹了一下。

“啊——”

悬崖旁边的云雾,宛如马洛喷向自己的烟圈,让坠在空中的薛东子感觉实在又虚无。

司机与修路工人面面相觑。

“妈呀——杀人啦——”

有人惊恐得高呼道。

“嘭——”

赵定燕朝天又是一枪,接着将自己的警官证高高举在半空。

“镇定!我就是赵定燕,刚才那个是通缉犯薛东子!”

说话间,马洛站起身来高喊道:“我们在执行任务!”

人群里有几个胆大的看看悬崖下的森林,又看看赵定燕手里的警官证。

“看着咋不象呢?!”

人们议论纷纷。

“为了执行任务,所以化了妆吧”

一个女孩说道,说着她还打开首饰包,掏出口红补了补。

“就是,上回我花了一万块钱月网红,妈呀,比我媳妇难看多了!”

一个梳着小平头的小伙悻悻得说。

“死样,也不害臊!”

他的女友骂道。

“赵队长了不起!赵队长好样的!”

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人群中突然大肆喧哗起来。

接着人们的掌声淅淅沥沥得由小变大,最终变为轰鸣。

“个人忙个人的吧,我们还得组织打捞。”

赵定燕边喊边收起警官证,然后将枪重新插在腰间。

“走!”,他低声对马洛说。

“你坐车厢,我来开!”

马洛嘴不张,只在腹内发音,这回声音很甜,不再是刚才那个苍老的声音。

跌落山崖后,薛东子在河道中趟水而过。

严格来说,这其实算不上一条河,连一条溪也算不上,至多只能说是一道水沟,从树林中漫过的水沟。无数的树生长在河道中央,盘根错节,有的树枝上又垂下根系,直拖到水里,而河水则顺着树与树之间的间隙缓缓浸过。

刚下过的那场暴雨,使无数从天而降的根须还带着冰冷的雨水,拂在脸上让人心头一凉。

森林里更是黑咕隆咚,连半分星光也透不下来。

薛东子醒来磕磕绊绊的走着,生恐踩到什么或是碰到什么。

走了不知多长时间,就在他多次跌倒之后,他终于走出了山谷。

如今,他感觉好一点,再一次睁开了眼睛。

“继续!”

薛东子给自己打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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