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老屋墙根埋下花种的那个春天，我正陷在失业的泥沼里。笔试落榜、面试碰壁，攥着皱巴巴的简历走在街头，连风都带着冷意。回家时撞见母亲蹲在墙根，手里捧着个旧铁盒，正把向日葵种子一粒一粒埋进刚翻松的土里。
“这墙根背阴，土又薄，能活吗？”我蹲在她身边，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察觉的颓丧。母亲没抬头，指尖拢了拢土：“种子哪会挑地方？只要给点土，它就敢往下扎。”
那片墙根确实贫瘠。紧挨着斑驳的砖墙，一半晒得着太阳，一半常年阴湿，下雨时还会积起浅浅的水洼。起初几天我总去看，土面平平的，连点绿芽的影子都没有。我暗自觉得，这和我的处境多像——再努力，也未必能钻出困境的泥土。
约莫过了半月，某天清晨浇花时，忽然瞥见墙根裂开道细缝，一点嫩黄顶破泥土，像枚小小的惊叹号。那芽尖裹着半透明的种壳，在风里轻轻晃，却直直地朝着太阳的方向。我蹲下来看了很久，想起面试时面试官的话：“你太怯了，像颗不敢发芽的种子。”
后来的日子，我开始跟着那株向日葵“生长”。每天早起背面试题，累了就去墙根站站——嫩芽舒展成子叶，茎秆一天天拔高，即使遇上连阴雨，被风吹得弯下腰，雨停后依旧倔强地挺直。有次台风过境，院里的月季被吹折了枝，向日葵却只是倾斜着，根须牢牢抓着泥土，过了两天竟慢慢直了回来。
母亲说：“你看它，从来不管风大不大，只想着往高长，往亮处长。”我忽然懂了，种子的力量从不是一开始就轰轰烈烈，是明知土薄、风大，仍肯往下扎根；是就算被风雨压弯，也不肯放弃向上的念头。
重新投递简历时，我不再避讳“失业三月”的经历，面试时说起这段日子的挣扎，像说起墙根那株向日葵的成长。当HR问“你凭什么觉得能胜任”，我指着手机里向日葵的照片：“我像它一样，知道怎么在难走的路上扎根。”
收到录用通知那天，墙根的向日葵已经开花了。硕大的花盘朝着太阳，金黄的花瓣像撒了把阳光。我蹲在花下，想起母亲埋种子时的模样——她埋的哪里是花种，是给我这颗“蔫了的种子”，悄悄垫上的一捧希望的土。
后来我总在办公桌放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几粒向日葵种子。加班到深夜时，看着瓶里沉默的种子，就想起墙根那株花：种子从不怕埋在黑暗里，因为它知道，向下扎一寸，就离阳光近一寸。人生哪有永远的阴湿？只要像种子那样，肯扎根、敢向上，总有一天，能朝着希望的方向，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如今老屋墙根的向日葵已经能没过肩头，每年秋天都结满饱满的籽。母亲会把种子收进铁盒，说“明年再种”。我知道，这盒子里装的，从来不是普通的种子，是穿过黑暗仍向阳的勇气，是藏在泥土里的，生生不息的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