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祐三年,公元一零八八年,春天。
汴京城的柳,全都绿透了。风一吹,满城柳絮,白蒙蒙、软乎乎的,像下了一场温温柔柔的雪。落在御街上,落在屋檐角,落在汴河的水面上,浮浮荡荡,跟着水一起往东流。这光景看着平和,甚至有点慵懒,可若是往深里看,便知道这平静底下,藏着不少波澜。
此时正是元祐更化之后,政局看似安稳,朝堂之上的风气却并不清爽。旧党得势,洛、蜀、朔诸派议论不断,口舌纷争,彼此倾轧。说话太直的人,不肯阿附的人,往往站不稳脚跟。有人为了官位前程,顺着风向说话,藏起真心,磨平棱角;也有人依旧挺直腰杆,是非分明,不肯将就。钱穆父,便是后一种人。
这一年,苏轼正任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侍读。
翰林学士,是清要之职,近在君侧,掌制诰,拟诏书,为天下文士所仰慕。苏轼文名满天下,才学为朝野所重,身居翰苑,也算得一时荣遇。可他心里清楚,官场从来不是清净地。越是靠近中枢,越是步步惊心。他自己半生颠沛,屡遭贬谪,如今虽身居清贵,却依旧不改本性,待人真诚,看重情义,远胜过看重官位排场。
他要送的人,是钱穆父,名勰,字穆父。
钱穆父是五代吴越王钱镠的后人,门第清贵,却无半点纨绔习气。为人方正,刚直敢言,在朝中议事,向来有什么说什么,不肯曲意迎合,更不肯随波逐流。就因这性子,议论政事之时,得罪了不少人,虽无大过,终究还是被排挤出京,外放为越州知州。
越州在江南,地方富庶,风物秀美,不算荒远苦地。可离开了汴京,离开了权力中心,在外人眼中,终究是失势,是贬谪。旁人多为钱穆父惋惜,他自己倒不甚在意,收拾了几箱书籍,几件常穿的衣裳,简单的行囊,便准备启程。
苏轼与钱穆父,是同年进士。
同一年登科,同一年踏入仕途,一晃二十余年过去。当年一同骑马游街,春风得意的少年儿郎,如今都已年过半百,鬓边悄悄染了白发。官场沉浮,两人各有遭遇,各有起落,却始终心意相通。
听说钱穆父要走,苏轼心里自然不舍。身居翰林,日常应酬往来不绝,迎来送往,本是常事,可大多是客套,是礼数,真心相送的,并没有几个。钱穆父是真朋友,这一别,山高水远,再见不知何时。
送别设在汴河边的馆驿。
馆驿临水,窗外一排垂柳,枝条细长柔软,随风轻摆。桌上没有铺张的宴席,不过几样寻常酒菜:一盘切得整齐的卤牛肉,一碟凉拌青菜,一碟糟豆腐干,一碟花生米,再温上一壶黄酒。简简单单,清清淡淡,像两个老朋友之间的情谊,不摆架子,不装样子,实在,暖心。
仆从在一旁默默收拾行李,船就泊在岸边,缆绳系在柳树上,安安静静等着。
两人对坐,慢慢饮酒,先不说离别,只说旧事。
说起当年同榜及第,少年意气,觉得天下事无不可为;说起初入仕途,一腔热血,想要为国为民,做一番事业;说起这些年在官场里的所见所闻,有些人变了,有些人圆滑了,有些人终究还是守住了本心。说着说着,不免感叹岁月匆匆,半生蹉跎,聚少离多。
苏轼身居翰苑,日日与典册文书相伴,见惯了官场的虚伪与算计,却依旧对这份老友之情格外珍视。他劝钱穆父,不必把外放之事放在心上。仕途起落,本是寻常,留在京城,未必是幸;远赴州县,未必是不幸。越州山水好,民风淳厚,安安稳稳做一方父母官,为百姓做事,比在朝中钩心斗角,要清净得多,也心安得多。
钱穆父也笑,说自己一把年纪,早已看淡荣辱得失,只是舍不得京城这些故交知己,此番一别,不知何时才能再这样对坐闲谈,把酒言欢。
酒过三巡,人都微微有了醉意。
钱穆父说,年岁大了,酒量不如从前,再喝怕是要失态。苏轼却不肯轻易放过,只管执壶劝酒。白发都已生出这么多,相逢一场,本就不易,这酒,不能推辞。不是贪杯,是舍不得这片刻相聚,想把离别的时刻,拖得再慢一些,再久一些。
他们不谈官场倾轧,不谈党派纷争,不谈谁得势谁失势,只谈少年时的理想,谈做人的操守,谈彼此心中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光亮。在苏轼看来,钱穆父此番离京,并非失意落魄,而是守着一身风骨,从容而去。他的正直、坦荡、清廉,远比高官厚禄更加珍贵。能与这样的人相交二十余年,是人生一大幸事。
所谓知己,不过是你不必多说,我便全都懂得。懂得你的刚直,懂得你的委屈,懂得你并非被迫离去,而是不愿同流合污。
日影渐渐西斜,阳光透过柳荫,洒下细碎的光斑。船家催了几次,终究是不能再留了。
钱穆父起身,拱手作别。苏轼送他到岸边,看着他登船,看着船夫解开缆绳。小船缓缓离岸,顺着汴河流水,向东南而去。水波轻晃,船影越来越小,慢慢融进远处的烟柳之中,最终看不见了。
苏轼依旧立在岸边,柳絮轻轻落在他的肩头、帽檐上。汴河的水,不紧不慢地向东流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场送别,没有眼泪,没有悲叹,没有慷慨激昂的赠言,也没有缠绵悱恻的叮嘱。只是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友,在春日的柳荫下,安安静静坐了一会儿,喝了几杯酒,说了几句心里话。清淡,平和,却藏着极深的情分。
苏轼身居翰林,笔下可以写尽天下文章,拟得诏书诰命,可最让他心安的,还是这样一份不加修饰、不涉功利的友情。
人间聚散,本就如此。
不必悲,不必怨,不必纠缠。记得少年时的相逢,记得半生里的相知,记得彼此的品格与真心,便已足够。
(《一点浩然气 千里快哉风》之十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