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佛渡长生

第一百零九章 雪山相拥

祭坛爆破的余震还在长白山的山体里隐隐回荡,被炸碎的石屑混着漫天飞雪,如同一场迟来的冰雨,簌簌地砸在肩头、脸上,带着刺入骨髓的寒意。

刚才那阵毁天灭地的爆炸早已平息,曾经矗立在雪线之上、承载着万奴王千年邪祭与汪家毕生野心的献祭祭坛,此刻只剩下一片断裂坍塌的废墟。焦黑的碎石、扭曲的符文残块、被冲击波拦腰折断的守护石像,乱七八糟地堆砌在雪地里,原本渗着妖异红光的血祭阵眼,早已被炸成一个深不见底的黑坑,连一丝一毫的邪气都再感受不到。

万奴王的虚影彻底消散,献祭仪式被拦腰斩断,那股萦绕在长白山巅、仿佛能勾动人心底最深欲望的“终极”诱惑,也随着爆炸的浓烟一同被狂风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扶着张起灵,慢慢从被炸得松动的石地上站起身,双腿因为刚才冲击波的撞击微微发软,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股酸痛,可心底却前所未有地轻松、敞亮。

两世的执念,一路的厮杀算计,多少次险死还生,多少次提心吊胆,终于在刚才按下引爆器的那一刻,画上了一个血淋淋却圆满的句号。

我做到了。

我真的毁掉了祭坛,打断了祭祀,把小哥从青铜门的宿命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天真……你没事吧?”胖子喘着粗气,一瘸一拐地跑过来,他身上沾着灰和雪,裤腿还破了个洞,脸上却笑得一脸灿烂,“成了!真他娘的成了!那破祭坛彻底炸没影了,汪家那帮兔崽子就算再爬上来,也只能吃一嘴雪渣子!”

潘子也带着小花的人手押着汪家俘虏赶了过来,神色依旧沉稳,却难掩眼底的释然:“吴邪,祭坛全毁,万奴王的气息彻底断绝,这里不会再有任何变数。暴风雪越来越大,我们得尽快往山下撤,再拖下去,容易遇上大型雪崩。”

我点了点头,声音因为长时间在寒风里嘶吼有些沙哑:“潘子,你先安排队伍往青铜门方向移动,那里地势高、背风,是最安全的集结点。把汪家的人看死,别让他们在半路耍花样。”

“明白。”潘子应声,立刻着手安排队伍撤离。

胖子拍了拍身上的雪,刚想跟上去,又回头看了一眼我身边的张起灵,眼神顿了顿,没多说话,只是朝我递了一个“我懂”的眼神,识趣地跟着队伍往远处走,还顺手把离得近的几个伙计也一并带开,给我们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很快,这片刚刚经历过爆炸的雪地上,就只剩下我和小哥两个人。

狂风依旧在耳边呼啸,卷起地上的积雪,在半空里拧成一道道白色的风柱,能见度不足三四米,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冷寂。

我终于能静下心,好好看一看身边的这个人。

心口猛地一揪,疼得我几乎喘不上气。

小哥的状态,差到了极点。

他身上的黑色冲锋衣早已被风雪浸透,硬邦邦巴地贴在身上,左臂上的伤口经过刚才爆炸与缠斗的拉扯,纱布早已渗开一大片暗红的血渍,冻得发硬,像一朵在寒风里枯萎的红梅。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冻得发紫,连下颌线都绷得微微发抖。那双永远清冷沉寂、仿佛藏着整片星空的眼睛,此刻正被一层厚厚的混沌与茫然覆盖,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就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

失魂症,终究还是压不住了。

玄冰草的药效在极寒、激战、邪祟刺激三重消耗下,早已消耗殆尽。祭坛爆炸的冲击,万奴王虚影最后的蛊惑,再加上这长白山巅零下几十度的酷寒,成了压垮他神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他的瞳孔正在一点点散开,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失魂症发作前最无助的本能反应。

他快要彻底忘了我,忘了胖子,忘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再次退回那个只有空白与孤独的世界里。

前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冲进脑海——同样是长白山,同样是风雪,同样是他即将失魂的模样,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一步步走进那扇冰冷漆黑的青铜门,从此天人两隔,一别十年。

那种撕心裂肺的绝望与悔恨,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尝第二遍。

“小哥……”我轻声喊他,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伸手想去碰他的脸,指尖刚伸出去,就被他身上的寒气冻得一缩。

他没有回应,只是空洞地看着前方,睫毛上挂着细小的冰碴,长长的垂落下来,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他的呼吸很轻,很浅,每一口呼出的白气都瞬间凝结,整个人就像是一块快要被风雪冻僵的寒玉,没有温度,没有生机,孤独得让人心碎。

我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握住他没有受伤的右手。

他的手冰凉刺骨,硬邦邦的,指节因为寒冷和失神微微蜷缩,没有一点力气。我用两只手一起裹住他的手,拼命地搓着,想把自己身上所有的温度都传给他,可无论我怎么搓,他的手指依旧冷得像冰。

“小哥,看着我。”我放轻声音,一点点抬高语调,试图唤醒他即将涣散的神智,“我是吴邪,你看看我,别睡。”

他的眼珠极其缓慢地动了一下,目光茫然地落在我的脸上,却没有任何聚焦,像是在看我,又像是在透过我,看着一片虚无的空白。

我的鼻子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这个人,一辈子都在替别人守宿命,替张家守使命,替九门守秘密,替这个世界守那个狗屁不通的终极。他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从来没有享受过半点安稳,永远在独行,永远在失忆,永远在被人推着走向最孤独的结局。

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的苦都要他一个人吃?

凭什么所有的罪都要他一个人受?

凭什么他就该被锁在青铜门后,永无天日?

这一世,我重生回来,拼了命地布局,拼了命地变强,拼了命地挡在他身前,就是为了不让他再受那样的苦。

现在,祭坛毁了,阴谋破了,终极再也困不住他了,他却要在我面前,再次失魂。

我绝不允许。

“小哥,别闭上眼睛。”我上前一步,直接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苍白失神的脸,伸手轻轻拂去他睫毛上的冰碴,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冷得我心口发疼,“祭坛没了,万奴王死了,汪家也垮了,再也没有人能逼你进青铜门,再也没有人能让你去守那些破秘密了。”

“我们不用再斗了,不用再闯机关了,不用再面对那些怪物了。”

“我们回家。”

“回杭州,回我们的家,有雨村,有胖子,有暖炕,有热汤,再也不用来这种冰天雪地的鬼地方。”

我一句一句地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坚定,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我自己听。

他的眼神依旧空洞,可身体却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原本无意识垂着的手指,在我掌心极其微弱地动了一动。

有效果!

我心头一喜,更加不肯放弃,伸手轻轻扶住他的胳膊,稳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的身体很轻,瘦得让人心疼,仿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

下一秒,我不再犹豫,直接张开双臂,上前一步,紧紧地、用力地,将他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我不算矮,可他依旧比我高出小半个头,我只能微微踮起脚,把脸埋进他冰冷的肩窝,双臂死死地环住他的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像是要把他嵌进自己的骨血里。

他的身体瞬间绷紧,显然不习惯这样的亲近,可因为失魂症的缘故,没有力气推开我,只是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我抱着。

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雪味、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丝独属于他的、干净冷寂的气息。

他的身体冰得像一块万年玄玉,隔着湿透的衣服,依旧能冻得我皮肤发疼,可我却抱得更紧,不肯松开半分。

风雪落在我们的头上、背上,瞬间积起一层薄薄的白霜,我们就像两座在雪山里相拥的石像,沉默而坚定。

我把脸贴在他冰冷的肩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一字一顿,在他耳边,用这辈子最认真、最温柔的语气说道:

“小哥,别怕。”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这一次,我带你回家。”

话音落下的瞬间。

怀里的人,猛地一颤。

那不是僵硬的抖动,而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的、抑制不住的震颤。

我清晰地感觉到,他原本空洞涣散的眼神,似乎有了一丝极淡的涟漪;他原本冰冷僵硬的身体,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放松了下来;他原本垂在身侧、毫无力气的手,一点点抬起,颤抖着、笨拙地,轻轻环住了我的后背。

很轻,很轻,却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依赖。

他没有说话,神智依旧模糊,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他抱住我了。

在这片漫天风雪的长白山巅,在这座刚刚经历过毁灭的废墟之上,在他即将彻底失魂的边缘,他听懂了那一句话。

我带你回家。

这六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撬开了他混沌一片的脑海,撬开了他尘封千年的记忆,撬开了他心底最深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我的眼眶彻底红了,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他冰冷的衣服上,瞬间晕开一小片湿痕,又迅速被寒风冻住。

我没有擦,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抱得更紧,仿佛要把这两世的亏欠、两世的思念、两世的不安,全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回家……”我轻声重复,一遍又一遍,在他耳边呢喃,像安抚一个迷路的孩子,“我们回家,以后再也不分开了。”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虽然依旧无力,却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衣服,像是抓住了这世间唯一的一根浮木,唯一的一束光,唯一的一个归宿。

风还在吼,雪还在下,长白山依旧冷得让人绝望。

可我怀里抱着他,就像抱住了整个世界的温暖。

我能感受到他微弱的心跳,能感受到他轻轻的呼吸,能感受到他僵硬却依赖的拥抱。

他没有失忆到底。

他没有彻底变成一个空白的傀儡。

他记住了我的声音,记住了我的温度,记住了那句承诺。

这就够了。

我不知道抱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十几分钟,直到远处胖子压低声音喊了我一句,我才缓缓松开手,却依旧舍不得放开他的手。

小哥的眼神依旧带着一丝茫然,却不再是那种彻底空洞的死寂,眼底深处,多了一丝极淡的光亮,多了一丝依赖。他安安静静地站在我面前,乖乖地任由我牵着他的手,像一只温顺的、只跟着主人走的孤狼。

我伸手,轻轻擦掉他脸上的雪沫和灰尘,又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解下来,一圈一圈仔细地缠在他的脖子上,把他冻得发紫的半张脸都裹进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

我的围巾带着我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暖着他冰冷的皮肤。

“冷不冷?”我轻声问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地摇了一下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一动不动。

我笑了笑,眼眶依旧发酸,却笑得无比安心:“不冷就好,我们走,去找胖子他们,然后下山,回家。”

我牵着他的手,一步一步,慢慢地往青铜门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我便陪着他慢慢走,不催,不慌,不急。

风雪在我们身边盘旋,却再也吹不进我心里。

前世,我在这里失去他。

今生,我在这里抱紧他。

前世,他孤身走进风雪,走向青铜门,走向永无止境的孤独。

今生,我牵着他的手,走出风雪,走向归途,走向有烟火、有温暖、有我的未来。

长白山的雪再冷,也冷不透我给他的怀抱。

青铜门的秘密再沉,也再也压不垮他的人生。

这一路,腥风血雨,机关诡谲,人心险恶,我都陪他走过来了。

剩下的路,我会一直牵着他。

不再让他孤单,不再让他迷茫,不再让他受半点委屈。

我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张起灵,他正好也在看我,眼底的茫然淡了几分,多了一丝浅浅的、几不可查的柔和。

我握紧他的手,在心里轻轻说。

小哥,放心。

这一次,我说到做到。

我带你回家。

盗墓笔记:佛渡长生·第三卷 云顶雪灯

第一百一十章 青铜门外

长白山的风雪像是永远不会停歇,从山坳卷向天际,把整片天地都染成一片苍茫的白。爆破后的硝烟早已被狂风扫尽,只剩下坍塌献祭祭坛的废墟,在远处的雪线之下沉默矗立,如同一块被砸碎的墓碑,埋葬了万奴王的野望、汪家的阴谋,以及纠缠张家与九门数百年的血腥宿命。

我牵着张起灵的手,一步一步踏过厚厚的积雪,往青铜门的方向缓慢前行。雪深及膝,每一步都要用力拔腿,刺骨的寒意顺着裤脚往上钻,冻得腿骨发麻,可我却丝毫不敢放慢脚步,又不敢走得太快——身边的人状态依旧不好,失魂症虽被我那一句承诺暂时稳住,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眼神里还蒙着一层散不去的茫然,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冰雕。

他的左手被我牢牢握在掌心,冰凉干涩,指节泛着冻出来的淡青色,我用掌心死死裹着他,恨不得把自己全身的温度都渡给他。刚才在雪山废墟上的拥抱,仿佛还残留着彼此的体温与心跳,他环在我后背的无力手指,笨拙却依赖的力度,至今还清晰地刻在我的脑海里,一想起,心口就又酸又软,满得快要溢出来。

这一世,我终于没有再放手。

终于把他从那扇冰冷的门后,从无边无际的孤独里,硬生生拉回了人间。

“天真,慢点走!小哥身子虚,别冻着了!”胖子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裹着厚厚的军大衣,走几步就回头瞅一眼,手里还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保温壶,那是之前在山洞里剩下的热姜茶,特意留着给小哥暖身子,“潘子已经把汪家那几个崽子捆在避风处了,小花的人也在前面开路,咱马上就到青铜门那块平台了!”

我抬头望去,只见潘子正带着几名伙计清理积雪,开辟出一条相对好走的路,几名被反绑双手的汪家俘虏垂头丧气地走在中间,早已没了之前的狠戾与嚣张。从密室突袭到祭坛阻拦,再到小哥护阵时的彻底溃败,汪家在长白山布下的这盘死棋,已经被我们彻底将死,残余势力被一网打尽,再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视线越过人群,往更远处的雪山深处望去,一抹无比震撼的黑影,静静矗立在天地之间。

青铜门。

那是我两世梦里都挥之不去的阴影。

巨大、古朴、厚重,通体由不知名的青铜铸造,表面刻满密密麻麻的古老纹路与图腾,高达数十丈,直插被风雪笼罩的天际,像是一扇连通人间与幽冥的界门,沉默、威严、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静静矗立在长白山腹地千年万年,看尽生死离别,藏尽世间终极。

前世,就是在这里,我眼睁睁看着张起灵转身,一步步走向这扇门,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把一句“带我回家”和十年之约,砸得我遍体鳞伤。

那一天的风雪,和今天一样大。

那一天的他,背影比这青铜门还要冰冷。

那一天的我,跪在雪地里,连伸手拉住他的资格都没有。

而此刻,我就站在通往青铜门的最后一段缓坡上,牵着他的手,站在阳光与风雪交界的边缘,再也不是那个无能为力、只能痛哭目送的吴邪。

“吴邪,前面就是青铜门平台,地势平坦背风,适合暂时休整。”潘子走过来,声音沉稳,“暴风雪还得持续一阵子,现在下山太危险,等风势小了,我们直接从密道原路撤回,避开雪山隘口的雪崩区。”

我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的青铜门上,一瞬不瞬。

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着,前世的痛、今生的慌、重生以来所有的恐惧与不安,在看到这扇门的瞬间,全部翻涌上来,却又在握住身边人冰凉手指的那一刻,缓缓沉淀,化为一片安稳。

小哥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原本茫然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顺着我的目光,看向了那扇巨大的青铜门。

我瞬间绷紧了神经,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我怕。

怕他记忆被唤醒,怕他被张家宿命牵引,怕他看着青铜门,再次做出那个让我痛彻心扉的决定。

玄冰草的药效已过,他此刻神智脆弱,若是青铜门的召唤再起,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次把他拉回来。

我下意识地收紧手指,把他的手握得更紧,指节都微微发白,喉咙发紧,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死死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

小哥的目光落在青铜门上,久久没有挪开。

他的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眼底的茫然似乎被一丝极淡的疑惑取代,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没有向往,没有执着,没有那种前世我见过的、属于“守门人”的沉寂与决绝,只有一种陌生的、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旧物的疏离。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落。

他没有被召唤。

没有被控制。

没有想起那些让他痛苦的使命。

祭坛已毁,献祭中断,万奴王的气息彻底消散,连接青铜门与张起灵的那根宿命锁链,已经被我亲手炸得粉碎。

从今往后,这扇门后的终极、秘密、使命、诅咒,都与他无关。

他不再是守门人。

不再是张家最后一个起灵。

不再是被宿命玩弄的傀儡。

他只是张起灵。

是我的小哥。

是我要拼尽全力带回家的人。

“小哥,”我放轻声音,微微侧头,看着他线条清冷的侧脸,轻声问道,“你还记得这里吗?”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我的脸上,漆黑的眸子里依旧蒙着一层薄雾,却极其缓慢地、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

一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我瞬间红了眼眶。

不记得,也好。

忘了那些孤独,忘了那些等待,忘了那些一个人守在黑暗里的岁月,忘了那些身不由己的离别。

忘了,就不会痛了。

“不记得也好。”我笑了笑,声音微微发颤,却无比温柔,“那我们就不记了,以后也再也不来这里了。”

“这里没有什么值得你记住的东西。”

“真正该记住的,是家里的热汤,是胖子的唠叨,是雨村的太阳,是……我。”

小哥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原本涣散的目光渐渐凝聚,一点点落在我的眼睛里,像是在努力记住我的模样,记住我的声音,记住我掌心的温度。

他很轻、很轻地,对我点了一下头。

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宿的孤狼,放下了所有戒备与倔强,乖乖地臣服于他认定的主人。

胖子端着保温壶走过来,识趣地没有提青铜门半个字,只是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姜茶香气瞬间驱散了身边的寒意:“天真,快给小哥喝点热的!这鬼天气,再冻下去,神仙都扛不住!胖爷我特意加了红糖,甜滋滋的,暖身子最好使!”

我接过保温壶,小心翼翼地凑到小哥嘴边,轻声道:“喝点热的,暖暖身子。”

他没有抗拒,微微低头,顺从地喝了几口。温热的姜茶滑入喉咙,他原本冻得发紫的嘴唇,终于泛起了一丝极淡的血色,眼神里的茫然,也似乎淡了一点点。

胖子站在一旁,看着我俩,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道:“天真,咱这回是真成了。祭坛炸了,汪家灭了,小哥也没事了,青铜门……咱也再也不碰了。”

“回杭州,回雨村,咱仨该吃吃该喝喝,胖爷我天天给你们炖排骨吃,再也不碰这些打打杀杀的破事了。”

我看着胖子一脸满足的憨样,又看了看身边乖乖喝着姜茶的小哥,眼眶一热,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啊,成了。

真的成了。

两世的挣扎,两世的布局,两世的执念,终于在这一刻,圆满了。

潘子走过来,递给我一件厚厚的军用棉大衣:“吴邪,给小哥披上吧,风太大。另外,汪家的俘虏已经审过了,他们在长白山外围的据点已经被小花的人清了,山下接应的车也准备好了,等风雪一停,我们随时能走。”

我接过大衣,轻轻展开,披在小哥的肩上,又仔细地把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把他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干净苍白的脸。他安安静静地站着,任由我摆弄,像一个听话的孩子。

处理完一切,我让胖子和潘子带着伙计们在平台边缘休整警戒,自己则牵着小哥,慢慢走到青铜门正前方的空地上,与这扇巨大的石门,遥遥相对。

风雪在我们身边盘旋,落在青铜门上,瞬间被那股古老阴冷的气息冻成冰碴。

我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扇困住了他半生的门。

无数的思绪在脑海里翻涌。

从西湖边的小三爷,到腥风血雨里的吴小佛爷;

从懵懂入局,到重生破局;

从眼睁睁看他离去,到亲手把他带回。

这一路,太难了。

可只要身边这个人平安无事,只要他不用再踏入这里一步,一切都值得。

“小哥,你看。”我轻轻抬了抬下巴,指向那扇紧闭的青铜门,声音平静而释然,“门就在那里,可你再也不用进去了。”

“里面的秘密,你不用守。

里面的终极,你不用看。

里面的黑暗,你不用扛。”

“从今天起,你的世界里,没有青铜门,没有张家使命,没有万奴王,没有汪家。”

“只有我,和胖子,和一个有烟火、有温暖、不用再拼命的家。”

小哥转过头,看着我,漆黑的眸子里,那层厚厚的茫然终于散开了一丝,露出了底下清澈如星空的底色。他没有说话,却微微抬起右手,极其轻微地,在我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一个无声的回应。

一个安心的承诺。

我知道,他听懂了。

他记住了。

他答应了。

我笑了,笑得眼眶发红,却无比轻松。

我缓缓抬起头,看向矗立在风雪中的青铜门,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声再见。

再见,长白山。

再见,青铜门。

再见,所有的纠缠与宿命。

再见,那个让我痛彻心扉的离别之地。

今生一别,永不相见。

你守你的终极,我守我的人间。

“我们走,小哥。”我握紧他的手,轻轻拉了他一下,语气轻快,充满了归途的期待,“不等了,也不看了,我们回家。”

小哥没有任何犹豫,跟着我,一步步转身,背离了那扇巨大而冰冷的青铜门。

他的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没有一丝不舍。

前世,他转身走向青铜门,留我一个人在风雪里绝望。

今生,他跟着我背离青铜门,与我一起走向温暖的归途。

风雪依旧呼啸,可我却觉得,整片长白山都亮了起来。

平台上,胖子看到我们转身回来,立刻咧嘴大笑,挥着手大喊:“哎!回来了!咱准备准备,下山回家喽!”

潘子也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久违的轻松笑容,对着身后的伙计们沉声道:“整理装备,检查伤员,风势一小,立刻返程!”

伙计们齐声应和,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与轻松。这场九死一生的长白山之行,终于以他们最想要的结局落下帷幕——毁掉祭坛,击溃汪家,护住了自家爷,护住了那个沉默却强大的张起灵。

被捆在一旁的汪家俘虏,看着我们一行人轻松返程的模样,脸上只剩下绝望与颓然。他们穷尽一生追求的终极、效忠的家族使命、布下的天罗地网,在这一刻,彻底化为泡影。

我没有再看他们一眼。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他们自己选的路,怨不得别人。

我牵着小哥,走到胖子和潘子身边,看着眼前这群并肩作战的伙伴,看着身边安稳依靠着我的人,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压在我心头两世的巨石,彻彻底底、干干净净地落了地。

没有阴谋,没有陷阱,没有机关,没有宿命。

只有归途,只有伙伴,只有人间烟火。

“吴邪,下一步怎么走?”潘子问道。

我抬头看了看渐渐小下来的风雪,又低头看了看身边乖乖靠着我的小哥,嘴角扬起一抹释然又温柔的笑。

“怎么走?”

“当然是——回家。”

“原路撤回,直奔山下,回杭州,回雨村。”

“以后,再也不碰倒斗,再也不碰秘密,再也不碰这些生死局。”

“我们仨,好好过日子。”

胖子一拍大腿,笑得合不拢嘴:“得嘞!还是天真这话中听!胖爷我早就等着这一天了!红烧肉、炖排骨、老白干,咱天天安排上!”

潘子也笑了,点了点头:“好,回家。”

我握紧小哥的手,他似乎也感受到了我们的喜悦,原本苍白的脸上,竟极淡极淡地,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是笑。

是属于张起灵的、极浅却真实的笑。

我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

风雪渐停,夕阳穿透云层,洒下一抹淡淡的金光,落在长白山的雪顶上,折射出温暖而耀眼的光芒。

我们一行人,背着行囊,牵着彼此,一步步走下青铜门前的平台,走向那条通往山外、通往人间、通往温暖的归途。

小哥走在我身边,安安静静,乖乖巧巧,再也不是那个独行世间、无牵无挂的闷油瓶。

他有了牵挂。

有了归宿。

有了带他回家的人。

我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被夕阳染成淡金色的发梢,在心里轻轻默念。

小哥,你看。

风雪停了,路亮了。

我们,真的回家了。

青铜门在身后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雪山之中。

而我的人间,就在身边,触手可及。

第三卷·云顶雪灯·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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