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闷响,老榆木门向内猛地砸倒,重重拍在院内的泥地上。
阿呆收脚站稳,溅了一裤腿的泥点子。一股浊气从门里涌出来——是陈年灰尘、老木头霉味、艾草灰和那股他从未真正接触过、但瞬间就能分辨出的、浓重到化不开的血腥味,堵得他喉头一紧。他下意识地捂住口鼻,不是怕脏,是身体对“命案”二字本能的抗拒,但他强忍着,眼睛死死往里看。两年了,调解过无数口角,抓过扒手,巡过夜,但像这样直面一具尸首,是头一遭。心脏在腔子里撞得咚咚响,一半是惊,一半是压不住的、终于等到“大案”的灼热。
院子里,泥地被夜雨泡得稀烂,成了酱色的沼。墙根堆着些破烂家什,空地中间蜷着一团黑影,蚊蝇已经嗡嗡地围上去了。
就在十分钟前。巷子口的青石板还汪着水,踩上去啪嗒轻响。阿呆随众【快手】赶到时,天刚亮透,空气里满是雨后的土腥气,闷热潮湿。墙根的青苔吸饱了水,黑得发亮。
他抬眼打量郑三这院子:三丈来高的青砖墙,雨水在墙面冲出道道污痕,墙头碎瓷片湿漉漉地反着冷光。两扇老榆木门紧闭着。
【周班头】上前,抬手叩门。“咚咚咚——”“郑三!县衙办案,开门!”院内死寂,只有屋檐积水嘀嗒落地的声音。无人应答。【周班头】又捶两遍,依旧无声。巷口聚起几个探头张望的街坊。他转过头,朝阿呆抬了抬下巴:“踹开。”阿呆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初次接触命案的生理不适狠狠压下去,攥紧腰间那枚已佩戴两年、边缘磨得光滑了些的铁腰牌,后退两步,蹬地,发力,肩臂猛撞向门——动作标准,力道十足,这是两年差役生涯练就的底子。……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声闷响。门砸进院内的泥泞。老【快手】赵五扶他一把。阿呆强压恶心,目光急扫:泥地稀烂,全是雨砸出的坑洼,早看不出原本模样。几处稍干的土埂上留着些模糊印子,像脚印又不像,边沿都被水泡烂了。他正要迈步,【周班头】厉声喝止:“阿呆!**退回去!**守住院门!闲人一律不准靠近!”阿呆一震,应声退到门槛边,抬手拦阻聚拢的乡邻。指节绷得发白,心里那团刚燃起的火苗,被“退回去”三个字浇得一阵刺痛。他明白规矩,新人不能乱碰现场,可那股想亲手触碰真相的渴望,却烧得更旺了。他眼角瞥见,【周班头】召来心腹,低声吩咐。心腹点头,快步出巷——是去请人的架势。雨后的土腥气裹着院里飘出的怪味,往鼻子里钻。阿呆盯着那片烂泥地,心头那点刚冒出来的火苗,像被浇了瓢凉水。这还能找出什么清楚的脚印?他不甘心。近两年的苦练,等的就是这样的现场。可如今,他连踏进去细看的资格都没有。巷口人渐多,低语嗡嗡。阿呆腰背绷得笔直,守着门,那份不甘在胸口左冲右突。约莫一炷香,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心腹引着两人快步走近——是老宋,和提着松木箱的仵作。老宋在院门口停步,目光先沉沉扫过泥泞的地面、墙根被雨水冲出的浅沟、檐下未干的水渍,然后才与阿呆对上。阿呆浑身一僵,慌乱低头,耳根发烫。老宋未语,只微一颔首,便转向仵作:“先看现场。”此时,【周班头】从院内走来,官靴在泥地里留下清晰的印子。老宋主动上前两步,躬身行礼。【周班头】虚扶,语气郑重:“宋老,这案子来得蹊跷,现场又是个密室。您老在刑房经手过的疑难卷宗比我们见过的都多,底下这些快手,跑腿拿人还行,论起从这烂泥地里看出门道,非得请您这样的老刑名来掌掌眼不可。再者说,”他目光似无意地扫过一旁的阿呆,“年轻人头一回碰上这种大案,有您这位老前辈领着看看,学学真东西,也是他的造化,免得走了歪路。”老宋直身拱手:“【周头目】客气。老夫早已不在公门,不过是来看看,说两句闲话。”话落,他蹲下身,指尖掠过一处泥洼边沿,捻起一撮湿黏的土,低声道:“看这地。昨夜一场急雨,把面上能见的都冲花了。查案如看天——老天爷抹掉的东西,有时候比留下来的,更有说头。”他起身,目光往阿呆这边一瞥:“办案讲究个薪火相传。这孩子既在门口守着,不如让他进来,跟着学学眼力。年轻人,眼睛亮。”阿呆指尖掐进掌心,呼吸窒住。【周班头】目光扫过阿呆,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终是点头:“也罢,跟着看看吧。”随即挥手让人接替阿呆。阿呆肩背一松,快步跟上老宋,小心避开泥水坑,眼睛死死盯着那片烂泥地。
巷口脚步响,本县王主簿已至,青袍微湿。佐贰官临场,乃命案初查定例。他肃然对仵作道:“依《洗冤》法,当众唱报,本官监临。”仵作躬身称是
仵作验尸
仵作放下药箱,并未立刻靠近尸体,而是蹲下身,拨开周遭杂草碎石,起身缓缓绕尸一周,视线寸寸扫过地面、墙根、屋门。老宋站在阿呆侧,声音压得极低:“验尸先验周遭,古法要义。先看现场有无扰动,有无外人侵入痕迹,再看地面血迹、水渍、异物。莫急着碰尸体。”他指尖轻指地面一处微暗印记,“你看那处,颜色与周遭泥不同,先记下。”阿呆连忙颔首,目光锁住那印记。仵作查毕周遭,这才取出麻布手套戴上,又拿出细竹筷、草纸与小瓷瓶,在尸旁蹲下。他先伸手轻按尸体肩头、四肢,感受尸僵,随即掀开死者衣袍。衣摆处有褐色血迹,已干涸发黑。他用竹筷拨开口鼻,草纸凑近观察,再嗅气味。随后查看双手——死者右手紧攥一小把干枯杂草,指节蜷曲。仵作用竹筷轻挑指缝,小心取出杂草,置于草纸上。指缝间残留血迹与泥土。“尸僵程度如何?”老宋问。仵作依次扳动颈、肩、肘、膝,回道:“尸僵已完全缓解,全身关节可被动屈伸。”他又用力按压尸斑,“尸斑大片融合于背侧、腰臀,指压不退,色呈暗紫红。”再翻看眼睑,“角膜重度混浊,瞳孔不可辨。”最后指向死者腹部,“尸绿明显,皮下已有腐败静脉网显现。”他擦净手,一字一顿:“依此征象,亡故之时日,至少已在三日以上,甚或更久。绝非新丧。”三日以上!阿呆心头剧震。仵作继续,查验到致命伤。他轻轻拨开死者衣物,显露出的身体前胸、手臂有多处抓挠、磕碰形成的瘀伤和浅表划口。“有明显的打斗外伤,”仵作指着一处稍深的伤口,“此伤为抵抗所致,长四寸许,由右向左横扫,刃口较钝,应是搏斗中慌乱所致。”接下来他拨通最深的伤口,喉咙暴露一道深而窄的裂口,皮肉向外翻卷:“致命伤在喉间,利刃割喉,自左向右,深约两寸三分。凶器应是薄刃短刀,刃宽不过一指,刃口极利,这一刀毙命。”老宋在阿呆身侧低语:“这是先缠斗,后起了杀心。最后那一刀净利落地斩断生机——是下了狠决心,却也失了最后方寸。”仵作又翻动尸身,后背无伤,但左臂肘弯有一片瘀紫。“似死前剧烈挣扎磕碰所致。”他最后用瓷瓶倒出少许清水,滴在死者指甲缝、掌纹及地面几处干涸血迹上,仔细查看。“死者手中杂草、赤脚血迹、地面陌生鞋印,皆需细查。”老宋对阿呆总结道,“尸僵、尸斑、角膜、尸绿,四者合一,死亡时辰的铁证。”
正屋勘查阿呆跟着众人踏入正屋。他眼前猛地一炸,满屋狼藉像一张狂暴的网迎面罩来。
他先看见墙——原本挂着的布帘被硬生生扯落,半搭在歪倒的椅背上,边角撕裂,沾满灰尘和一道道或深或浅的划痕与已干涸发褐的血迹。墙面是另一番景象:布满杂乱的抓痕与撞击的凹坑,好几处墙皮脱落,露出底下冷硬的青砖。几点飞溅的褐色血点零散分布,更刺目的是一道长长的血痕,从齐肩高的位置顺着墙面一路蜿蜒向下,一直延伸到地面——阿呆心头一紧,仿佛能看见打斗中有人被重重撞在墙上,受伤后身体软滑下去,或是被硬生生拖拽开去留下的轨迹。他的目光顺着血痕移到地面——泥灰混杂的地上留着浅浅的拖拽痕,里面混杂着泥印、鞋印,还有零星已经发黑的血迹。血迹有的深、有的浅,部分被后来扬起的灰尘半掩着,但隐约能看出滴落时圆润的点和被蹭开拉长的线。阿呆蹲下身,细看那几枚鞋印。其中一枚,纹路粗朴,尺寸较小,边缘还沾着一点血——和死者左脚那只粗布鞋的底纹几乎一样。另一枚却不同,尺寸明显更大,纹路也更乱、更陌生,鞋印边缘同样沾着少许已变色的血点——这绝不是郑三的鞋。墙角的陶罐倒了,里面装的谷物洒了一地,黄黄白白的,中间还混着几根干枯发黑的杂草,和几滴同样已变色的血迹。阿呆立刻想起死者右手死死攥着的那把草——品类、色泽,一模一样。他直起身,众人已开始检查窗户。阿呆也看过去——两扇木窗紧闭,那根窗栓好端端地插在窗框的凹槽里,木头光滑,没有一丝撬动留下的毛刺或凹陷。窗沿外头干干净净,没有半个踩踏的泥印。窗纸也完好无损,连个破洞、裂口都没有。这窗户,从里头栓死后,就再没被打开过。屋内其他地方也是一片混乱:木箱盖子大敞,竹筐倒扣,里面的衣物、杂物被翻得乱七八糟,扔得到处都是。但一眼看去,值钱的物件似乎没少,至少没有翻箱倒柜只为找钱的迹象。【周班头】站在屋门口,目光鹰一样扫过全屋的混乱与血迹,眉头锁成一个死结,官威压得周围空气都沉了。“都别乱碰!”他沉声喝止一个想弯腰细看的【快手】。老宋的目光也在这片狼藉上缓缓移动,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地看着。最后,他的视线在那枚陌生的血鞋印和紧闭的窗户之间停留了片刻,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阿呆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墙上的血,地上的印子,洒了一地的谷物和杂草,还有那扇紧闭的窗。阿呆低头独自琢磨。自己来时,明明看见门上的锁 ,现在整个 小院加上整个正屋。面积只有这么打,已经被翻找了一遍 ,也无藏身之处?那凶手,去哪里了??屋内只剩下翻查物品的窸窣声,众人压抑的呼吸,以及【周班头】那微微皱起的眉头。
院外议论与周虎应对正屋内的压抑勘查,被院墙外愈演愈烈的嘈杂声打破。先前被拦在巷口的街坊们非但没散,反而越聚越多,交头接耳的议论声浪顺着风,一阵阵飘进死寂的院内,满是恐慌与不着边际的揣测。
“郑屠户平日里看着凶神恶煞,没想到竟遭了这等毒手!真是人不可貌相……”“门窗都从里头闩得死死的,凶手难不成是鬼?穿墙跑了?莫不是这院子不干净,闹了邪祟?”“哎,可别瞎说!我记着前两个月,他东乡的老丈人送他媳妇王氏回来,就在这门口,指着他鼻子骂,说再敢动他闺女一根指头,就……就跟他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当时好多人瞧见了!”“东乡?那离咱们这儿少说二十多里地,山路难走,来回就得大半天。一个老头子,哪有那本事?”“那会不会是西市他那摊子对面,那个卖鱼的刘麻子?上个月两人不就为争摊位,当街打了一架,郑三还把人家鱼筐给踹翻了!”“啧,都有可能……可这大热天的,尸首在院里搁着,再加上他那偏屋里堆的臭肉烂骨,这味儿……可别招了瘟,闹出疫病来啊!”议论声此起彼伏,真假难辨。有人面露惊惧,不住地往后退;有人却拼命往前挤,踮着脚想从门缝里多看两眼;还有三两人聚在角落,拉扯着衣袖,压着嗓子嘀咕更离奇的猜测。场面眼见着就要失控,恐慌像水渍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周班头】在屋内听得真切,脸色愈发阴沉。他朝赵五使了个眼色,随即整了整官服,大步流星走到院门口,魁梧的身躯往那一站,官威顿生。“肃静!”他声如洪钟,一下子压过了所有嘈杂。人群骤然一静,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他身上。【周班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语气威严而沉稳:“县衙办案,自有法度!尔等聚在此处喧哗揣测,于事无补,反易惊扰勘查,混淆视听!郑三之事,本官自会详查,必给乡邻一个交代!如今暑气正盛,为防秽气滋生、保全街坊安康,闲杂人等速速散去,不得再在此聚集议论!若有真知线索者,可私下报与里正或衙门户房,本官自有赏格!若再有无端喧闹、散布谣言者——”他话音一顿,手按在腰刀柄上,“休怪本官以扰乱公务论处!”一番话软硬兼施,既表明了官府的重视和决心,又点明了可能的“疫病”风险,更以官威和法律相震慑。人群在他的逼视下,骚动渐渐平息,多数人低下头,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虽仍有窃窃私语,但已不敢再大声喧哗。【周班头】这才转身,对老宋和阿呆等人微微颔首,示意院内继续。但经此一闹,现场那股纯粹的勘查氛围,已不可避免地染上了民间惶惑的底色。
收尾勘查暂告段落,众人退出屋子。老宋这才走向【周班头】,拱手道:“【周头目】,现场大致如此。老夫年纪大了,精神不济,先告辞了。”
【周班头】连忙还礼:“宋老辛苦。日后若有疑难,少不得还要叨扰您。”“不必专程找我。”老宋似是不经意地看了一眼旁边的阿呆,“我与这孩子住得近,有什么事,让他带个话便是。”【周班头】会意,点头:“也好。”老宋不再多言,转身便朝巷口走去,背影很快融入尚未散尽的人流。阿呆还在发愣,【周班头】已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肩膀,语气复杂:“你爹……宋老既然开了口,你就好好跟着学,多看,多记,多动脑子。有什么要紧的,记得回禀。”“是!属下明白!”阿呆挺直腰板,大声应道。“去吧。”【周班头】挥挥手。阿呆立刻转身,拔腿就朝老宋离去的方向追去。他跑得急,在巷口差点撞上一个正要转身离开的妇人。那妇人衣衫朴素,头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被阿呆一惊,她抬起头,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满是惶恐,深处似乎还藏着别的什么,慌乱得像受惊的兔子。她飞快地低下头,缩着肩膀,匆匆挤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小巷,不见了踪影。阿呆顿了顿,望向老宋已远去的背影,攥紧腰牌,再次追了上去。
风穿过雨后寂静的巷子。檐角水珠,嘀嗒,嘀嗒。(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