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一付箩筐钱

      一周后,李轼对这个搬运工地的情况大致熟悉了。

      工地在金沙江南岸。枯水季节,江水还是清亮的。江边到河坎间露出一段坑坑洼洼的河滩地,除了沙土,就是鹅卵石或者淤泥烂地。翻上河坎,又是一个缓坡台地,有一些绿油油的蔬菜地。这层台地到夏季涨大水时会被淹没的。土薄石头多的地方,却长满生机勃勃的野草,比蔬菜的生命力旺盛多了。从这一层台地再往上爬,又是一个七八米高的陡坡,上了这个陡坡,就是一眼望不到边的南岸坝。

      李轼干活路的地方,说是工地,其实就是在靠码头的河滩上,简单平整出一块地方来堆放货物,旁边再搭一个简易的工棚。可以堆放一些工具,也可以供人歇歇,躲雨躲太阳。

      说是码头,也不是那种停靠货轮、客轮的正规码头,只不过是在离货物目的地近便的河边,临时找一个能停得住船的地方。一般是在水深一点流速又缓一点的河湾。

      江岸上的一个机械厂正在搞基建,修房子。李轼他们就是为这个厂搬运建筑材料。所需要的砖、瓦、沙、石、木材等货物都由船运来,一堆一堆地堆在河边。那是因为船有时走得急,搬运工先从船上把货卸下来,堆在河滩。船先走了,然后再由搬运工把货运到机械厂的工地上,这种先卸货后运货的方法居多。有时船期不急,船就停在河边,一停几天。搬运工直接从船上把这些建筑材料运到机械厂的工地上,这种方法效率高一些,又可减少一些损耗。船与岸边搭着两块跳板,一条上一条下,跳板又窄又晃,也不太好走,搞得不好,会跌下水去。从河边到机械厂的路程并不远,三四里路,但全是缓坡或者陡坡,货物就靠这帮子人挑上去或抬上去。

      搬运工的劳动工具也很简单,各自准备一根扁担一付箩筐就行了。箩筐要是用坏了自己再掏钱买一付就成了,一块多钱,劳动工具的成本不算高。


      李轼注意到老黄牛的工具成本更低。别人在挑砖时,为了省事依然是用箩筐,只管把砖头往里丢就行了。而老黄牛是用自制的架子,架子由厚木条钉成的,木架四个角上是拧上很粗的钢丝,代替了绳子。一边码上20块砖,那一块红砖干爽时得5斤多,受潮时或雨淋后就得有6斤多。李轼很奇怪老黄牛为啥这样费事。杨建国说,老黄牛这是为了省几个钱,因为砖的棱角很容易把箩筐磨坏。一般人挑得轻,磨损还小一点,像他挑这样重,一付箩筐要不了几天就不行了。不是箩筐被磨坏了,就是绳子被磨断了,所以老黄牛才自制一付挑子。老黄牛那根扁担也引起李轼的注意,那扁担比别人的扁担粗,油亮发黑,拎在手上发沉。老黄牛说是用青冈木做的,挑四百多斤一点不成问题。

       其他人用箩筐是为了省事,每次只消把砖头扔在箩筐里就可以上肩走了。而老黄牛必须把砖头码得整整齐齐,而且是一横一竖交叉地码,才不至于在行走过程中垮掉。别人在中途歇气时,随时都可以放下箩筐,在缓坡上也行。老黄牛则必须走到平地放下架子,才不至于倒,换句话说,老黄牛为了省几个钱比别人多付出了体力。在别人看来,觉得并不划算,劝他说:

      “老黄牛,你何必这样费事。费时费力,跟老子并不划算嘛。”

      老黄牛则说:“我这样既不费箩筐,又能多挑些砖,有啥不划算啰!你们说费力,跟老子气力又不值钱。”


      李轼很高兴能在这工地上呆下来。活路累,劳力也不值钱,一天十来个钟头下来,也挣不了几个钱,有时能挣到一块钱,有时就是几毛钱。就是说像老黄牛这种好体力,有时一天下来还挣不了一付箩筐钱。所以李轼很能体会老黄牛的精打细算了,这不是生活习惯使然,而是生活压力所致。

      话说回来,在这工地上干活路很自在。自己可以根据自己的劳力,多干少干都可以,反正每个人都是按完成的重量或数量算钱。遇到没活路或活路少时,就等于跟自己放假了。再说,劳力虽然不值钱,但总算有地方能混口饭吃。这年头,能混口饭吃,就很不容易了。


      一次歇气时,李轼问杨建国为啥刚下乡就往回跑?他想杨建国起码得熬到供应粮吃完后,再跑回城。杨建国脱口就说:

      “穷嘛!”

      “穷有啥好奇怪的,乡下哪有不穷的!”李轼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句。

      “你是不晓得!我去那个生产队太穷。你猜穷到啥地步?一个全劳力干一天,算是挣了10个工分,只有队上那些青壮男农民才算是全劳力,而我们这些男知青干一天就算8个工分。跟老子,你猜10个工分到年底决算值多少钱?听队上会计说就值8分钱。那我们挣的8个工分就只值6分多钱,跟老子,连买一包烟都不够,只够一碗茶钱。你说那种地方能呆住人吗?”

      “照你这样一说,满天下的农民咋个活?”农村的穷,李轼还是有所了解的。那时人工湖茶馆里一碗茶5分钱,而干一天就只值一碗茶钱,还是让他有点吃惊和不解。

      “咋个活,农民祖祖辈辈都呆在那里,没地方可去,将就着活嘛。再说,活与不活、活得咋样,也不是我们操心得了的事。现在知青跟农民都一个样了,依我说还不如人家农民。农民从小就适应了当地的环境,好比生来就是和尚,从小就吃素敲木鱼念经,习惯了。我们是半路出家的和尚,又得吃素又得敲木鱼念经,一下子哪能适应!你说恼火不恼火。话说回来,人都是逼出来的,到哪个山头唱哪个山头的歌嘛,各人想法活嘛。你说他们穷吧,他们反说比他们穷的生产队还有得是。你说这种鬼地方,我为啥不跑回来?你要是去了,说不定早就跑回来了。”

      “倒也是。”

     听杨建国这一说,李轼心想:中国的农民是忍辱负重惯了。我肯定是不会去的,从心里更感谢杨建国介绍自己到工地上来。这年月找点活路干真不容易。

      再者,李轼还觉得在这里自由,干活路的人虽杂,但互相都不多打听。干活路特别简单,各挑各的,多挑多得,少挑少得。一天下来,虽然腰酸背痛,到底人年轻,一觉起来就没事了。有事时,跟班长提前打个招呼,一两天不来也没啥关系。因为活路少,你要是少干一天,反而成全别人多干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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