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的冬天,景德镇的窑火暂时冷却,我回到贵阳参加学期考试。身心却仍困在那片灼热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泥土记忆里。爱情的幼苗刚冒头便枯萎,理想在远方的工坊中悬而未决,整个人像一件等待入窑、充满可塑却也脆弱的泥坯。我沉默地穿行在熟悉的校园,却感到比在陌生瓷都更深的疏离。头痛的旧疾,总在情绪低潮时如约而至,将我拖入一片只闻自己心跳嗡鸣的孤岛。
就在这时,一场看似寻常的宿舍联谊,像一颗石子投入这潭沉闷的死水。
起因是男生宿舍和另一个女生宿舍常在游戏里组队,不知谁提议,不如2021年元旦,线下见个面,一起跨年。当室友们为“去或不去”争论不休,将决定权抛给因头痛而缩在角落的我时,我在一片昏沉的迷雾中,听见自己说:“去。在学校也闷,出去走走。”
于是,一群年轻人聚在了市区的一间民宿。买菜,做饭,分享各自半生不熟的厨艺,喧闹,游戏。在氤氲的火锅蒸汽和笑闹声里,我依然是个安静的旁观者,直到我看见她——琳儿。
她没有华丽的出场,没有刻意引人注目的言行。她只是在那里,坐在人群稍远的沙发一角,偶尔参与话题,大多数时候,只是微笑着聆听,手里捧着一杯热气慢慢消散的水。很奇怪,在满屋的嘈杂中,她的安静,反而像一块磁石,吸走了我部分的焦躁。那是一种让人可以卸下防备的磁场。不需要刻意融入,只需靠近,便能感到一种无声的、稳定地接纳。
后来我们加了联系方式。她健谈,能与任何人自如地交谈,知识面广得令我惊讶。但让我真正“陷进去”的,是交谈的深度。我们聊理想,聊各自家庭的琐碎与重量,聊婚姻是契约还是归宿,聊哲学的虚妄与玄学的神秘,甚至聊鬼怪与不可知。她从不敷衍,总能接住我的话头,有时给出犀利的见解,有时只是安静地倾听,然后说:“我明白你的感受。”这句话,从一个并非客套的人嘴里说出来,具有核弹般的情感摧毁力。
她像一束光,但不是刺眼的探照灯,而是冬日壁炉里稳定、温暖的火光。她不觉得我的世界“小”,反而常常在我自我贬低时,认真地说:“你经历的,思考的,已经比很多人深了。”在她面前,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伪装强大或自怨自艾的“苦出身”少年,我可以袒露所有脆弱、迷茫,甚至阴暗的念头。她总能给予回应——不是简单地安慰,而是理解。这种被“看见”而非“怜悯”的感觉,对我而言,是比任何物质帮助更珍贵的救赎。
当然,这束光并非只照向我一人。同宿舍的赵某,也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特别。我们三人常常“巧合”地一起出现,食堂,图书馆,散步的河边。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关注,在我们之间悄然弥漫。但我并无太多焦虑。一方面,我深知自己一无所有,不配拥有独占的奢望;另一方面,我也早早知道,在我们相识之前,她“桃花有主,心有所属”。这道边界,从一开始就划下了。这场情感的悸动,注定是理性的,克制的,是一场注定无望却心甘情愿的朝圣。
然而,正因无望,反而纯粹。我不再需要从她那里索取“爱情”的承诺,我们之间建立起的,是一种超越普通友情、近乎精神盟友的联结。学期结束,我返回景德镇,空间的距离没有稀释这种联结,反而通过电波变得更加紧密。深夜的聊天,漫长的信息,她成了我漂泊在外时,唯一可以完全卸下盔甲的港口。
毕业前,我决定在再次奔赴景德镇那个未竟的战场前,为自己,也为这段关系,创造一个“仪式”。我约她去露营,那是我热爱的、能让我感到与自然连接的方式。她欣然同意。
我选了一个有山谷与江河的地方。夏日,江水湛蓝,山林青翠。我们划船,戏水,无所事事地浪费着整个下午。黄昏时分,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熔金。她坐在系在岸边的小船上,背对着我,面朝远山,挥手不知在向什么致意。风拂起她白色的上衣和裙摆,夕阳的光勾勒出她全身的轮廓,发丝都染成了金色。
我站在齐膝的微凉湖水里,没有动,只是看着。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水的哗响,远山的轮廓,风中草木的气息,全都退为模糊的背景。我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在光中笑着的身影。她的快乐如此具体——扬起的下巴,挥动的手臂,脚踝上溅起的水珠折射出的细小光芒。那快乐像一阵温暖而干燥的风,吹过我因曝晒而发烫的皮肤,径直钻进心里,将那些淤积的沉郁、挫败、自我怀疑,一点点地、温柔地熨平。
她什么也没做。她没有对我说一句鼓励的话,没有给我一个拥抱。她只是在那里,灿烂地存在着。而我,就这样隔着一片波光看着她,便感到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平静。她是那一刻的镇痛剂,无需服用,光是看见,就能疗愈。
后来,我用油画颜料,竭尽全力想要复现那个瞬间。画布上,湖光山色是朦胧的背景,唯有她在船上的侧影是清晰的焦点,阳光在她发梢和肩头跳跃。我找了一块老梨木雕刻的画框,笨拙却无比郑重地把它裱好。在她生日时,我将这幅画送给了她。这不是告白,更像是一种封存——将那个下午的光、风、水波,连同我心中所有无声的悸动与遗憾,一同封存在颜料与木头里,作为纪念。
我清晰地知道,我会记住这个下午很久。记住水波的声音,阳光的温度,她侧脸的弧度。同时,我也预见到,许多年后回想起此刻,心中泛起的,绝非痛苦,而是一种甜蜜的、轻不可闻的叹息。为这光曾如此真实地照亮过我,也为这光从未,也永远不会只属于我。
她回过头,眼睛弯成月牙,看向我。我咧开嘴,朝她笑了笑。风从我们之间吹过,湖面荡开细细的涟漪。
每次见面,我都喜欢静静地看着她。看她沉默时睫毛垂下的弧度,看她微笑时嘴角漾开的涟漪,看她发现我在看她时,脸上倏然浮现的、转瞬即逝的羞怯,看她的发丝如何在风里调皮地凌乱。她的样子,我永远也看不够。哪怕相对无言,只要有她在场,空气里便弥漫着一种让人心安的、静谧的美好。
这就够了。
毕业后,我回到贵阳,开始那场注定艰辛的创业。在最晦暗、自我怀疑几乎将吞没我的时刻,只要我发出信号,她依然是那座会亮起的灯塔。她的帮助与鼓励,一如既往,不求回报。
她不仅仅是把我从阴郁的沼泽里拉出来。
她是让我亲眼看见,沼泽之外,本就存在着一片坚实而辽阔的土地。她让我相信,世界上存在这样一种关系:它不基于占有,不索求回报,只是纯粹地看见、理解与支持。
她比重楼更让我感到希望——因为重楼是药,是苦难后的救济;而她,是光本身,是苦难中依然存在的、美好的证明。
她比莲花更让我感到平静——因为莲花出淤泥而不染,是圣洁的象征;而她,是渡我穿过淤泥的那一叶真实的舟楫。
琳儿,这个名字,连同那个夕阳下的湖畔午后,以及那块梨木画框中定格的微笑,成了我青年时代最珍贵的一份馈赠。她让我确信,即使在最孤绝的旅途上,人也可能邂逅毫无理由的善意与光明。这束光未能成为我世俗意义上的归宿,却永远地、彻底地,照亮了我内心某个一直潮湿昏暗的角落。
从此,我知道,我并非永远只能在黑暗中独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