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 山

黎小燕七岁了,没上过一天幼儿园。

这几年,她跟着父母东躲西藏。刚开始,他们躲到村里的亲戚家,也不知谁的眼睛那么雪亮,脚跟还没站稳就被人举报了。

“这可不能再等了,”小燕父亲急得满头大汗,“趁天黑——今晚就走!”

就这样,他们又躲到了一个熟人家里。这个家没人住,空着五间大瓦房,两间东厢房,院子里杂草疯长,没到成人膝盖。小燕紧紧拉着母亲的手,母亲走一步,她走一步。

她抬眼望了望满天星斗,连呼吸都止住了:“妈——房子后面就是我们家……”

母亲弯下身子,按了按她的肩膀,说:“白天,我们就不要出去了,你就在这里玩。”母亲伸手指了指长满杂草的院子,星光下,它们仿佛翻滚的波涛,一起一伏。

第二天,天一亮,母亲就拖着八个月的孕肚,跟父亲一起拿着镰刀割草。小燕倚在门旁,揉着眼睛,“小龙人,让我的妈妈给我生个弟弟吧,我只想住在自己家里……”小燕又嘀咕起来。

没过多久,地上就堆着一个又一个的草垛,空气里全是青草的气味。

小燕光着脚踩到草垛上,“妈——”父亲一下跑过来,捂住了小燕的嘴,“被别人听到就坏啦。”父亲凑到她耳边轻声说。

小燕一屁股坐了下来,硬挺挺的草枝子,扎得她两条腿痒痒的。

院子东南角有一个压水井,离井台不远处有几株芍药,开得压弯了枝头。

小燕把双手拢到嘴边,像说悄悄话一样:“妈——这家人去哪里了?”

“去镇上做买卖啦——”母亲说,“这家的哥哥姐姐都在上大学呢。”

“噢。”小燕点了点头,她不知道大学是什么,她只知道,今年秋天——她就可以上小学了。

父亲趁着天没亮就赶去镇上做工了。母亲坐在院子里的一株梧桐树下织着毛衣。小燕拿着根枯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

“妈——”小燕轻轻喊道,“我的名字太难了,我只会写‘小’——”母亲拿竹扦的手停在半空,抬头看着小燕,“织毛衣难不难?妈妈一下一下织着,就不难。慢慢来嘛……”

“我什么时候能去上学呢——”小燕撅着嘴喃喃自语,她一手甩开树枝往大门那里走去。

“我耳朵都被揪疼了……”小燕听到外面有人在说话,她趴在门上,从筷子细的门缝里,看到两个男生,一高一矮,肩上背着书包,走走停停。那个高个子男生说:“我们老师直接用脚踹,就这样——”他抬起一只脚,对着空气,狠狠踢了出去。

听着听着,小燕的两只眉毛长了脚似的,快凑到了一块。

“这么可怕……老师还打人?”

一个月后,母亲在接生婆家里生下了一个弟弟。小燕乐得一蹦三尺高。

小燕的家——在路庄村五组,四间瓦房,一间东厢房,院墙是泥砌的,每下一场雨,她家的墙头都被淋得坑坑洼洼。那扇大门可有年头了,是小燕祖父母在世时,两位老人用芦柴棒一根一根扎成的。许是门上了年纪,每次一推开,那声怪叫足够令人毛骨悚然:“吱——噶——噢”。

院子正中,是一棵山楂树。初夏时节,像一把绿伞撑在院里,枝头缀满了一束束绿豆大的果子。

小燕最开心的,就是快上学了。再过两个月,她就要成为小学生啦。

家里有了弟弟,就再也不用躲“计划生育”了,她的两个妹妹也要从外婆家回来了。

月子里,母亲也闲不住。弟弟睡熟时,她找来碎花布,给小燕缝制书包。小燕搬个板凳坐在床前,眼睛盯着母亲的双手变魔法似的,不同颜色的花布块在飞针走线间,缝到了一起。

傍晚时,小燕笑得露出那颗刚冒了头的门牙,一把接过花布书包斜挂在肩膀上。她又拿出铅笔盒——一个放药水瓶的纸盒子。那次她生病挂水,护士姐姐送给她的。她一直如获至宝似的收着呢。

报到那天,父亲骑着二八大杠,小燕坐在前杠上,双手抓着车头,“爸爸,我没上过幼儿园,老师会说我吗?”

“不会的。上幼儿园就教几首儿歌,你都会数到一百啦。”

“爸爸。”小燕又说,“我有不会的,老师会打我吗?”

“不会的。老师是教你的,打你干嘛。”

就这样,小燕成了路庄小学一名一年级的新生。

路庄有一千多户人家,家家都靠种田为生。路庄小学就在村子北边,一排排带连廊的瓦房就是教室。教室门前种着樱桃树,每到五月,鲜亮的果子挂满枝头。学校安排学生采摘,每当这时,校园里洋溢着师生的欢声笑语,他们的脸上都像红樱桃似的,果子的香甜实在令人难忘。

小燕分在了一年级二班,班主任是二十多年教龄的余文花老师。

说起余老师,村子里没人不知道。

周末,小燕读初中的堂哥来家里玩,看到小燕拿着皱巴巴的报纸包书皮,堂哥说:“小燕,你是哪个老师教的?”

“余文花老师。”

“啊?”堂哥张大嘴巴,声音老高,“余老师,可凶了!”

“哪里凶?我觉得还好。”

“反正你小心点。”

余老师五十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微胖,走起路来两只胳膊一甩一甩的。余老师留着一头短发,远远看来,像个男的。她的左手戴着块银色的上海牌手表。

小燕知道,余老师家离她家并不远,每次上学她都经过余老师家门口。她家住的是平房,左侧还立了几间厢房,厢房看起来比小燕家的北屋还要高。每次经过,小燕都要瞥一眼,余老师家的大门紧闭。别人家门口都有猪圈,余老师家门口干干净净,只有一棵桂花树——孤零零地立在那儿。

“今天,我们上第二课。”余老师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来,教室里一下静了,“打开书本第六页……”教室里响起了哗哗的翻书声,同学们个个坐得腰背挺直。“先来看这个字‘山’。”“跟我一起念。”“我看谁的嘴型不对,要找扇咯。”

突然,第一排有个男生打了个喷嚏。余老师举着语文课本,“啪”地一声,打在他的头上。同坐女生吓得上身一抖。

读完生字,余老师让大家拿出小黑板放到桌面准备默写。“再找三位同学到大黑板来默。”余老师说。

这三位同学,其中一个就是小燕。

当余老师喊“黎一”,小燕就开始瑟瑟发抖,全班只有她姓黎。

小燕从讲台上拿起一支粉笔。“先默第一个,把自己名字的拼音和声调默出来。”

小燕写的是:Lí xǐaoyàn……她把“小”的首字母写成了小写,声调也没标对。

“你这个丫头啊——”余老师走过来,一把揪住了小燕的耳朵,“教了这么多天的拼音,你还错!”

余老师骂着,胖乎乎的手指拽着她的耳朵拧了一圈:“你看看其他两个同学。你是猪脑子啊?”

教室里鸦雀无声,小燕越看越觉得那些字母奇形怪状,没一个认识的。

余老师拽着她的耳朵,用力一拉,她的额头“咚”地一下撞到了冰冷的黑板上。“你看,这个字要大写,声调要加在这——”小燕听不清余老师在说什么,眼泪像开了闸的洪水,脑子里钻进一群苍蝇,“嗡——嗡——嗡——”

“滚到座位去,就知道哭!”余老师骂着,那一头短发一抖一抖的。

小燕捂着耳朵坐到了座位上。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顿时热闹了起来。小燕趴在桌上,后脑勺的两个小辫儿耷在那里,没精打采的。

同桌是个男生,一下课就不见了人影,这会儿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下子冲到座位,大叫一声:“梁小燕,你耳朵有血——”小燕还趴在桌上,头也没抬。

那天放学回来,小燕和平时一样,写完作业就陪弟弟玩。晚饭时,爸爸看着小燕红通通的耳朵,说:“小燕,你右边的耳朵怎么了?”

小燕抬起手捂住了,轻声说:“被一只肚子尖尖的蚂蚁咬的——”

第二天一早,小燕迟迟没有起床。妈妈走过来,用手指拨了拨她的脸颊,“小燕,还不起床,要迟到了啦!”

小燕早就醒了,缩在那儿,半睁着眼。

她嗫嚅着嘴唇,望着妈妈:“妈,我能转去外婆家那边的小学读吗?”

“一大早说什么胡话,外婆天天忙得吃不上饭,你大舅二舅家的两个表弟,都是她一个人在带。”

“哦……”

这天,第一节是数学课。第二节的美术课,任课老师还是余文花。

“当——当——”上课铃的响声锥尖一样,一下下直往小燕心里刺去。

走廊里传来余老师平底皮鞋踩着地面的咚咚声。“同学们,”余老师站在讲台上,双手撑着桌面,目光如炬,“这节美术课来学习山的画法。”

余老师拿着粉笔在黑板上喳喳作响,没几下,一座山字型的山画好了。“好,现在画在各自的美术作业本上。”余老师搬了张椅子坐在讲台上。

小燕埋着头,只听见手里的铅笔嚓嚓涂写的声音。小燕没见过山,只从电视剧里看过,《西游记》里的那些妖魔鬼怪都以山为家。山的颜色?山上有树,有花,也有野果……可她手里只有一只铅笔,其他人也一样。黑板上老师画的“山”是白色的,她的山是黑色的,一座看起来黑乎乎的山。小燕心里嘀咕。

余老师说:“按照座位顺序拿上来给我改,改好的同学语文书拿出来看。”

小燕瞥了眼同桌的美术本,他的“山”和她相反,颜色淡淡的。她还记得余老师批评有的同学写字不用力,就骂道:饭没吃饱啊,没力气啊。

小燕心满意足地打量自己的“山”。

终于到她了,小燕双手捧着作业本,两片嘴唇抿了又抿。作业本刚铺到桌面,余老师粗壮有力的手,一巴掌拍在她的右脸颊,滚烫滚烫的——这一瞬,小燕觉得她的大脑一定结了冰,她什么也想不了。

余老师对着她的“山”指指点点:“你看你涂得比锅底还黑,干吗这么用力?”余老师抬起一根手指戳在她脑门上。

小燕说不出话来,紧紧咬着嘴唇。“你这个丫头笨得要死,好好一座山,画成这样。”

小燕使劲眨着眼,就是没有眼泪掉下来。余老师把作业本往地上一甩,“哗”!瞪着那双凶神恶煞的眼睛:“笨死了!”小燕从地上捡起美术作业本。她不想回到座位,她想像孙悟空那样变成一只蚂蚁爬出去,或者变成蚊子飞到哪儿都可以。

她一只手拎着本子,头低着,走到了座位上。

糟糕的是,橡皮也跟她作对,白净的纸面越擦越脏。“小燕——”同桌悄悄喊她,“你把这张撕掉,重新画。”

放学时,小燕把书包往肩上一挂,脚底抹了油似的,离开了教室。

秋天的云,那么低,那么好看,白净净的。“我想做一朵云……”小燕望着天空,心里嘀咕着。不远处传来“突突突”的声响,村民割了稻子往家里运呢。

小燕正在走的这条小路,南边是村庄,北边是农田,一眼望去农田望不到边,一座座房子挨挨挤挤。从每户人家的窗户望去,黑漆漆的。拖拉机突突突,从路的另一侧驶过,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柴油味,小燕捂着鼻子向前跑。

傍晚的秋风吹在脸上,凉凉的,小燕停下了脚步。一只黑色的大头蜻蜓正立在路边的狗尾巴草上,它大概是飞得累了,在呼呼大睡吧。一对网纱似的翅膀被风吹得一掀一掀。

小燕伸出两根手指,轻轻一捏,那只大头蜻蜓挣扎着。“你长得太丑了——”小燕嘴里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她两只手一边一个,捏住蜻蜓的翅膀,用力一拉,蜻蜓掉在了地上,像只毛虫在干裂的泥地上爬着。“谁叫你长这么丑。”说着,小燕抬起脚,用力一踩,那只黑色的大头蜻蜓贴着地面,一动不动。

小燕看也没看一眼,继续往家里走去。

那天晚上,小燕变了个人似的,什么话也没说,嘴角耷垂着。晚饭时,她手里拿的筷子碰得碗叮当响,一碗粥,半天没少。

“小燕,”父亲开了口,“你看你像只猫,怎么吃饭的。”

“我先去睡觉了,不想吃。”

第二天早上,父亲去镇上做工了,母亲带着弟弟下地干农活。临走时,母亲对着正在吃早饭的小燕说:“钥匙放门旁的砖块下面。”小燕回了声哎。

芦柴门嘎的一声关上了,那声音刺入小燕的耳朵,她两个肩膀猛地一抖。

小燕放下筷子,走到放粮食的屋里。这两间屋子乱糟糟的,最显眼的是一圈一圈盘旋围起来的窝折,比小燕还高,里面屯满了小麦。旁边还堆着几个蛇皮袋子,装的也是粮食。房梁上挂着父亲修车换下来的破轮胎,地上散乱着一些农具,还有一只棕色的瓶子。小燕看得出,那瓶一定是农药。

她蹲在地上,两眼直勾勾盯着那个棕色的瓶子。她打开盖子闻了闻,又从簸箕里捡起一个玉米芯,把药水倒了些在玉米芯上,她舔了一口。她又拿起瓶盖,倒满,喝了下去。

“再也不用上课……”小燕脑海里钻出这样的念头。

那天是星期五,同学们都准时到了学校。快九点了,余老师见小燕还没来,就派了两个个头最高的男生结伴去找小燕。

两个男生一溜小跑来到小燕家,门口停着一辆拖拉机。再一看,小燕母亲背着小燕哭哭啼啼:“你这小丫头,怎么喝农药啊……”小燕闭着眼,嘴角溢出了白色的沫。

两个男生火急火燎一路飞奔到教室。余老师正在黑板写着字,她站在那里,头也没回,简简单单说了一句:“这种小孩子……谁都不许学她。”

拖拉机一路“突突突”冒着黑烟,把母女俩送到了镇医院。

院长是个戴着眼镜、年近花甲的老爷爷。小燕坐在母亲怀里,“孩子,你是少先队员。”院长抬起一只手,轻轻拉了拉小燕脖子上的红领巾,“好好上课,好好学习,做这事是不对的,知道吗?”院长的声音不大,慈祥又温和,“知道了不对,你给爷爷点点头。”

小燕淌着眼泪,头一点一点。“快给孩子洗胃。”院长对着旁边的护士说。

小燕在镇医院住了整整十天。

一天午后,小舅来到医院,给小燕买了苹果和香蕉。“小燕,能告诉小舅吗?谁让你喝那个——农药?”

“小舅,没,没有人。”

“你这傻丫头。”小舅拉着母亲往外走,他们站在病房门口,小燕听到小舅又问:“姐,小燕有没有跟你说过在学校被哪个老师训过?”

“没有啊。”

“她语文老师是余文花吧。”

“是啊。”

“那时候,我们班有个女生被她骂得跳河……”小舅把声音压得很低,又说,“我当时,被她揪耳朵,踹屁股。”

“我想起了……”母亲说,“有一次,小燕的耳朵又红又肿,她说是被蚊子咬了……”

“我就说吧。”

小舅走后,母亲坐在床边和小燕聊了好一会儿。

小燕苦苦哀求:“妈妈,我想换班级。”

“你这次病了,只能等明年再重新上一年级。”

“这样好。”

出院那天的晚上,黑漆漆的,余文花老师顶着夜色走进了小燕家。

母亲让余老师屋里坐了下来。小燕头蒙在被子里,一动不动。“你家这丫头,”余老师的口吻带着担心,“真不是一般的丫头,你们以后可得管严了。”小燕双手捂着耳朵……

不知过了多久,余老师“唉声叹气”地离开了。

时间无声无息,满树叶子由绿变黄,直到枝丫光秃秃的。小燕的第二个一年级说来就来,新老师、新同学。小燕还当上了副班长。

小学六年,她从来没遇到过余文花老师。

直到高二那天的周末,她从镇上坐中巴去县城的学校。车门开着,她一头钻了进来。就在她转身往座位走时,一个熟悉的面孔让她心头一颤……她装作没看见,若无其事地坐了下来。小燕把包放在腿上,两只手攥得紧紧的。车子启动了,突然,一只手“啪”地一下拍在了她右侧的肩膀上。“你是,”耳熟的声音,“黎小燕吧。”“是我,是我。余老师也去县城啊。”小燕转了转头,强颜微笑。

“我去看我女儿。你哪年高考?”

“明年。”

“不错,不错。”

再后来,是大三那年的暑假。

那天她带着妹妹们到玉米地锄草。草锄到一半,只听有人喊:救命,救命,有人被大狼狗咬了——隔壁地里正在锄草的婶子双手扶着锄头,站在齐腰深的玉米地里,“不用管,肯定是老李头他家的果园,两只大狼狗呢?”

老李头正是余老师的老伴。喊声又响起:“救命……”

小燕扔下锄头,朝着喊声的方向跑了几步。她看到有个老奶奶头戴着草帽,赤着脚在地头跑着。“姑——娘。”老奶奶气喘吁吁,“我,我家妹子被狗咬了,快,快帮忙喊人。”

“几只狗?”

“两只大狼狗,它们挣开了铁链去扑鸡,我妹子去阻止,结果……”

小燕往后退了半步。隔壁地里的婶子拿着草帽站在地头扇着:“狗咬主人,外人可不好管。他家那果园为了防村民,你看整成什么样儿了——”

小燕站了一会儿,烈日当头,一点风也没有。她从地上拾起除草的锄头,往肩上一扛,大跨着步子往余老师家的果园走去。

园子的四周长满了铁篱寨,那根根缠绕的枝上满是尖刺,宛若一道绿色的铜墙铁壁,让人望而却步。

再往前走几步,就看到了厚木板做的门,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狗的狂吠,还有余老师发出的那一声声痛彻心扉的嚎叫:“畜生——宰了你们做肥料——”余老师光着脚,趴在地上,手里攥着喷雾器的杆子,她腰部那里已经血肉模糊,惨不忍睹。小燕二话没说,扬起锄头猛地往三轮车厢上砸,“咚咚咚”,两只狼狗叼起地上咯咯惨叫的鸡往园子里跑去了。

老奶奶两手撑在腰间,一步一挪从门外走了进来。“姑娘,你是好孩子——我喊了一圈,就你跑过来了。”

“老人家,”小燕扶起贴在地上的余老师,“我们把余老师扶上三轮车,我送她去村医那里。”

老奶奶揉了揉眼睛:“我这妹子哟,退了休,有福不享,非要来果园帮忙。赶巧,妹夫他们去县城送货了……”

余老师坐在地上,背靠在小燕怀里,两只胳膊垂在身体两侧,嘴里还在骂着:“畜生,我要宰了你——们。”

接着,余老师头一歪,没有再说话。

小燕咬着牙,用尽了全身力气把余老师从后背抱起,老奶奶托着两条腿。

从村子南边的果园骑到村子中间的村卫生室,小燕按了刹车,几乎瘫在了地上。

村医摇了摇头……后来,余老师家人又带余老师去了县医院。

不到一周的时间,余老师家那里响起了一阵又一阵送葬的唢呐声。

小燕的暑假也即将结束,她收拾了衣物,准备赶赴新的学期。

就在高三的第一堂课——语文课上,新老师的头发上夹着一个用白布做成的发饰。新老师把课本放在了讲台上:“同学们——”她的声音像汩汩春泉,“讲课之前,我想给你们讲个故事——故事的主角也是一位老师,她也是——我的养母。”

小燕坐得笔直。新老师又慢慢讲来:“我的养母,她因为成绩优秀,被推荐到小学做语文老师。她性格温柔,爱读诗写诗,从十岁到二十岁,写了五本诗集。可好景不长,十年浩劫来了……那时候,她扎着两个齐腰长的辫子。她被手臂上戴着红袖章的人抓走,列为批斗对象。他们把她头发剃了一半,留了一半。这样还不够,他们往她身上泼猪粪……她被关在小黑屋里,整整半个月,流了产。家人把她从生死线上拖了回来。用了两年时间,她才慢慢恢复过来。后来,她领养了我。再后来,她又成为小学老师。可我知道,这时候的她已经完全变了一个人。她对学生很凶,而且体罚学生。我十岁的时候,她和一个没有生育能力的男人结了婚。在家里,她对我们客客气气,像亲戚一样……但我发现,她常会躲在厕所里痛哭……前几天,她走了,被自家养的狼狗咬伤,失血过多……”

新老师望了望全班,声音低了些:“一个人受了那样的伤,是会变的。以后,或许你们会听到一个词——人格断裂。”

小燕坐在那儿,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她想起那只被自己踩死的蜻蜓,又想起余老师趴在果园地上的样子……她隐隐觉得右边那只耳朵火辣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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