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之处

第二章 日常的褶皱

高一下学期·三月

开学一个月后,班主任宣布了一件大事:学校要办春季文艺汇演,每个班至少出一个节目。

消息一出,班里炸开了锅。文艺委员是个扎马尾的女生,拿着本子四处征集创意,愁眉苦脸地抱怨时间太紧。

“唱歌?跳舞?乐器?小品?”她站在讲台上,声音都喊哑了,“各位大佬行行好,给点主意吧!”

陈烨一下课就蹿到我旁边,眼睛发光:“周宇,你觉得我们班出个什么节目好?”

我正低头预习物理,头也没抬:“不知道。”

“别这么冷淡嘛!这可是集体活动!”他干脆在我前面的空位坐下,反着跨坐在椅子上,胳膊搭在椅背,“王浩他们说搞个小品,但我觉得没新意。跳舞?我又不会……”

“你可以演话剧。”我顺口接了一句。说完就后悔了,这等于主动参与讨论。

“话剧?”陈烨摸着下巴,“这个主意不错!但话剧需要剧本、演员、排练,咱们班有这人才吗?”

我闭嘴,继续看我的书。

“剧本……”他喃喃自语,忽然猛地一拍大腿,“周宇!你不是语文作文写得特好吗?你来写剧本吧!”

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我抬起头:“我不会。”

“试试嘛!你就编个故事,几分钟就行!总比唱歌跳舞简单吧?”他双手合十,做出夸张的祈求表情,“宇神,帮帮忙!求你了!我请你喝一个月奶茶!”

我看着他亮得过分的眼睛,那句“我真的不会”卡在喉咙里。最后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写什么?”

“真的?你答应了?”他一下子蹦起来,引来周围同学侧目,“太好了!主题……我想想,青春?友谊?梦想?”

太俗。我在心里评价。

“或者……讲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怎么成为朋友的?”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就像……咱俩这样的?”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避开他的视线:“……随便。”

“那就这么定了!人物设定交给你!”他心满意足地坐回去,又开始叽叽喳喳讨论演员人选。

剧本的事,我拖了三天。不是故意拖,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写。编故事比解物理题难多了。最后,我在一个失眠的夜里,拿起手机备忘录,打下一行字:

《无声的对话》

人物:A(沉默的转学生),B(活泼的班长)

梗概:A因为口吃和家庭原因极度自卑,总是一个人。B是阳光开朗的班长,主动接近A,却一次次被冷漠拒绝。直到一次班级活动,A在关键时刻用文字帮B解围,两人开始用笔谈交流……

写到这里,我停下了。太像了。A像我,B像他。这简直是在用剧本袒露心声。我删掉重写,改成普通的关于误解与和解的校园故事,两个主角都是女生——这样安全。

第二天我把简纲给陈烨看,他快速扫了一遍,点点头:“可以!虽然有点老套,但简单好演。演员嘛……B我来演!A谁演呢?”

文艺委员凑过来:“让学习委员演吧?她挺文静的。”

陈烨却看向我,嘴角勾起一个坏笑:“我觉得,A让周宇演最合适。”

空气凝固了。

我瞪大眼睛,喉咙发紧:“……什么?”

“你看啊,A的性格就是沉默寡言,周宇本色出演,多好!”陈烨理直气壮,“而且台词不多,大部分时候就站着坐着,不难的。”

“我不行。”我立刻拒绝,声音有点抖,“我不会演戏。”

“不用演,做你自己就行!”

“不行。”

“试试嘛!”

“不。”

我的拒绝斩钉截铁。陈烨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不演就不演。那……你来当导演?负责指导我们排练?这个总行吧?你看剧本是你写的,你最懂人物。”

所有人都看着我。文艺委员,几个围过来的同学,还有陈烨那双写满期待的眼睛。

我像被逼到悬崖边的小动物。导演。不用上台。只需要在旁边看着,提意见。听起来……比演戏好一点。

“……嗯。”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但足够让他们听见。

陈烨欢呼一声,拍了拍我的肩膀:“太好了!那从今天放学后排练开始!”

他的手很快拿开了。但我肩膀那块皮肤,好像还残留着热度。

排练地点定在音乐教室。放学后,我抱着书包,磨蹭到最后一个才到。推开门的瞬间,里面嘈杂的声音涌出来。陈烨正和演A的女生(最后选了文艺委员)对词,王浩和李锐在角落里用道具剑瞎比划。

“周导来啦!”陈烨眼尖,立刻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的脸腾地一下热了。

“别……别这么叫。”我低头走到角落的椅子坐下,拿出剧本和笔。

排练过程混乱又好笑。陈烨显然是享受舞台的那种人,台词说得抑扬顿挫,肢体动作丰富到夸张。演A的女生则放不开,声音小得像蚊子。

“停一下。”我第三次喊停,走到陈烨面前,“你这里情绪太外放了。B虽然活泼,但对A应该是小心翼翼的试探,不是夸张的热情。”

陈烨眨眨眼:“小心翼翼?怎么表现?”

“声音放轻一点,动作收一点,眼神……”我卡壳了。眼神该怎么描述?

“眼神怎么?”他凑近了一点,认真地看着我,等我的解释。

距离太近了。我能看清他瞳孔的颜色,浅棕色,像蜂蜜。我的脑子突然一片空白,所有关于表演的理论都蒸发掉了。

“就……别一直盯着人看。”我退后半步,语速很快,“偶尔移开视线,显得犹豫。”

“哦——”他拖长声音,若有所悟,“懂了!就是欲擒故纵那种感觉?”

用词怪怪的,但意思差不多。我点点头,逃也似的回到座位。

接下来几天,每天放学后都排练。我逐渐适应了“导演”这个角色。躲在摄像机(虽然并没有)后面,让我有了安全感。我可以观察,可以分析,可以冷静地指出问题,而不必成为被观察的焦点。

陈烨学得很快。他真的很适合表演,能迅速理解我那些抽象的指令,并转化成具体的动作和表情。有时候我会觉得,他体内似乎真的住着另一个灵魂,可以随时被召唤出来。

“周宇,你看我这样走位对吗?”他问。

“眼神再往左偏一点,不要直视观众。”我说。

“这句台词重音放在‘其实’上?”

“嗯,突出转折。”

我们的对话越来越简练,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这种默契让我感到陌生又新奇。好像我们之间搭建起一座小小的、只有我们懂的桥梁。

有一次,排到关键戏份:A终于对B说出第一句完整的台词(在剧本里是口吃治愈后的爆发)。文艺委员总找不到感觉,NG了好几次。

“不对,不是愤怒,是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释放,带着哭腔,但不是真的哭出来。”我解释了几遍,她还是懵懵懂懂。

陈烨在旁边看着,忽然说:“我来示范一下A吧?”

“啊?”文艺委员愣了。

“反正就几句词,我试试找找感觉,你看着学。”陈烨不由分说,走到A的位置上。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肩膀微微内扣,眼神变得躲闪而沉重。那是A的状态。然后他抬头,看向虚空中B的位置,嘴唇哆嗦了几下,像是挣扎了很久,终于挤出一句破碎的、带着颤抖的台词:

“我……我只是……害怕……”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音乐教室里忽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陈烨。他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那个自卑、敏感、渴望被接纳又害怕被伤害的A。

我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那不是表演。至少不全是。那一刻,我在他眼睛里看到了某种真实的、脆弱的东西。像他半夜压抑的抽泣,像他提到父亲时一闪而过的空洞。

原来他也会把一部分自己藏起来。用阳光灿烂,掩盖深处的阴影。

“好!就是这样!”文艺委员第一个鼓掌,恍然大悟,“我明白了!情绪要内收,不是外放!”

陈烨立刻从角色里抽离,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对吧?就这样演!简单!”

他看向我,挑了挑眉,像是寻求认可。

我低下头,在剧本上记下一笔:“嗯,很好。”

指尖微微发颤。我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汇演那天晚上,礼堂座无虚席。我们的节目排在中间。我坐在后台的角落里,看着陈烨他们做最后准备。他穿了件白衬衫,头发特意抓过,在舞台侧光下,轮廓清晰得有些不真实。

“紧张吗?”他走过来,递给我一瓶水。

“我又不上台。”我接过水。

“我紧张。”他压低声音,做了个夸张的深呼吸,“下面好多人。”

“你会做好的。”我说。这话没什么实质作用,但我还是说了。

他笑了,笑容里有种孩子气的依赖:“借你吉言。”

音乐响起,幕布拉开。我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舞台上发生的一切。灯光,台词,走位。和我预想中差不多,甚至更好。陈烨的B生动自然,文艺委员的A也比排练时放得开。当最后两人相视一笑,幕布缓缓合上时,掌声响了起来。

不算特别热烈,但足够真诚。

陈烨他们谢幕,回到后台。他额头上都是汗,眼睛亮得像星星,第一时间在人群中找到我,大步走过来。

“怎么样?没砸吧?”

“很好。”我说,“比排练任何一次都好。”

他像是松了口气,然后整个人兴奋起来:“真的?你也觉得好?刚才那句台词我差点吃螺丝,还好稳住了……”

他叽叽喳喳地说着,我安静地听着。周围的喧闹好像都远去了。灯光照着他汗湿的侧脸,睫毛上似乎还沾着舞台的亮粉。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人生也是一场戏,我能不能也像他一样,扮演一个更轻松、更受欢迎的角色?哪怕只是片刻?

汇演结束,班级拿了二等奖。陈烨被簇拥着去小卖部庆祝,问我去不去。我摇摇头,说作业还没写完。

独自回宿舍的路上,夜风很凉。我把手插进口袋,摸到那个随身携带的小药盒。今天好像忘了吃药,但奇怪的是,那种熟悉的焦虑感并没有袭来。

也许是因为太累了。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

回到空无一人的宿舍,我拿出日记本,想了很久,写下:

“今天他演了一场戏。我在台下看。忽然觉得,每个人都在演戏。他是明着演,我是暗着演。他演一个无忧无虑的人,我演一个正常的人。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人喊‘卡’。”

四月·过敏与秘密

春天是过敏高发季。我从小就有轻微的过敏性鼻炎,一到这时候就不太舒服,鼻子发痒,打喷嚏。

周末下午,宿舍里只有我一个人。王浩李锐回家了,陈烨去上表演培训课。难得的清净。我正躺在床上看一本从图书馆借来的小说,鼻子忽然一痒,连打了三个喷嚏。

揉了揉鼻子,准备继续看书,门突然被推开了。

陈烨风风火火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没回家?”

“嗯。”我坐起来,“课结束了?”

“早结束了!我还去买了点东西。”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凑过来看我手里的书,“《海边的卡夫卡》?这么深奥?”

“随便看看。”我把书合上。

他又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这什么味儿?你喷花露水了?”

我茫然:“没有啊。”

他皱着鼻子在空气里嗅了嗅,忽然指着我床边:“是不是这个?”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是昨天洗好晾在床架上的枕巾。我妈新买的,上面印着浅蓝色的碎花,有股浓郁的、类似茉莉的工业香精味。

“可能……是枕巾的味道。”我说。

“我对这味儿过敏!”他又打了个喷嚏,眼泪都快出来了,“快快快,拿开拿开,我鼻子要废了!”

我赶紧把枕巾收下来,塞进柜子。但味道已经散开了,陈烨的喷嚏一个接一个,停不下来,脸都憋红了。

“你没事吧?”我有点慌。我从不知道他对香味过敏。

“没……阿嚏!没事……”他眼泪汪汪地摆手,跑去开窗通风,“这什么鬼香味,熏死人了……阿嚏!”

看他难受的样子,我心里涌起一股愧疚。“对不起,我不知道……”

“哎呀跟你没关系!”他擤了擤鼻子,声音嗡嗡的,“是我自己鼻子不争气。你这枕巾新买的?味儿也太冲了。”

“嗯,我妈买的。”

“赶紧洗洗晾晾,不然今晚我没法睡了。”他半开玩笑地说,但眼睛还红着。

我立刻拿着枕巾去水房,用清水搓了好几遍,直到闻不到什么香味才罢休。晾好回来,陈烨已经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

“好点了吗?”我问。

被子里传来闷闷的声音:“好多了……活过来了……”

我站在他床边,犹豫了一下:“你……对很多香味都过敏吗?”

他从被子里探出头,头发乱糟糟的:“也不是所有。就那种特别浓的,劣质香精味,一闻就打喷嚏。我妈的香水我就没事。所以你这枕巾绝对便宜货。”

他说得直白,我脸上有点挂不住。确实,是超市打折买的。

“以后别用这个了。”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我,“你要喜欢这花色,等我回家把我那条多余的带来给你,纯棉的,没味儿,可舒服了。”

“……不用。”

“跟我客气啥!反正我也用不着。”他摆摆手,“对了,这事儿别跟王浩他们说啊,尤其李锐,那小子知道肯定天天拿香味熏我。”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过敏的事,为什么不能说?”我问。这不算什么大秘密吧?

陈烨沉默了几秒,抓了抓头发:“也不是不能说……就是,觉得有点丢人。大老爷们儿,对香味过敏,听着多矫情啊。他们知道了肯定笑话我。”

我看着他。他脸上有点不自然的神色,像是被人发现了什么小弱点。

“我不会说的。”我说。

他笑了,笑容里有些如释重负:“够意思!那这是咱俩的秘密了!”

秘密。又是一个轻飘飘的词。但这次,这个词有了重量。它只属于我们两个人。我知道了他一个无关紧要但真实的小弱点。

“嗯。”我点点头。

他满意地缩回被子里,很快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像是睡着了。

我爬上自己的床,躺下。枕巾洗过了,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香气残留。我侧过头,看着下铺隆起的被子轮廓。

原来他也不是永远阳光无畏。他也有害怕被嘲笑的小小软肋。这个发现,莫名地让我心里踏实了一点。好像我们之间的距离,因为共享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秘密,悄悄拉近了一毫米。

第二天,他真的从家里带了一条灰色的纯棉枕巾给我,质地柔软,没有任何味道。

“给,换这个吧。”

我接过:“谢谢。”

“客气!”他咧嘴一笑,“对了,作为交换,你也得告诉我一个你的秘密。”

我心里一紧:“……我没什么秘密。”

“不可能!是人都有秘密。”他凑近,压低声音,像在分享什么了不起的发现,“比如……你其实特别讨厌吃食堂的芹菜,但每次都勉强自己吃,对不对?我观察你好几次了。”

我愣住。我确实讨厌芹菜那股怪味,但从未对人说过。每次吃到,都是硬着头皮咽下去。我以为没人注意。

“……你怎么知道?”

“哈哈,猜对了!”他得意地挑眉,“你每次吃到芹菜,眉毛会微微皱一下,然后吞咽动作特别用力。这不算秘密,算……我的观察成果!”

他笑得眼睛弯弯,像只偷到鱼的猫。

而我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条柔软的灰色枕巾,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软软地,塌陷了一小块。

原来被人观察,被人记住这样微小的细节,是这样的感觉。

有点慌。有点暖。还有点……说不清的酸涩。

那天之后,我依旧讨厌芹菜,但好像没那么难以忍受了。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至少有一个人,注意到了我皱眉的样子。

五月·雨夜与歌声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下起了暴雨。

雷电交加,天空像被撕开了口子。宿舍里只有我和陈烨。王浩和李锐一个回家,一个去网吧通宵了。

陈烨窝在下铺打游戏,外放音效开得很大。我戴着耳机看书,但雷声太响,根本看不进去。

突然,“啪”一声,眼前一黑。

断电了。

不是跳闸,整栋楼都黑了。窗外只有闪电偶尔划亮夜空,随即又被黑暗吞噬。陈烨的游戏声音戛然而止,他骂了句脏话。

“靠,停电了!我正要五杀呢!”

黑暗放大了所有声音。雨点砸在窗户上,密集如鼓点。风声呼啸。还有陈烨窸窸窣窣找东西的声音。

“你那儿有手电筒吗?”他问。

“没有。”我说。手机还有电,但我不想拿出来。黑暗让我感到安全,像一层保护色。

“我也没有……算了,反正也干不了啥,睡觉吧。”他躺下,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但没人睡得着。雨太大,雷太响。每一次闪电,都能瞬间照亮宿舍,然后又归于更深的黑暗。

“周宇,”黑暗里,他的声音传来,“你怕打雷吗?”

“……不怕。”

“我也不怕。但我妈怕。”他顿了顿,“小时候一打雷,她就抱着我睡。其实她也知道,小孩子哪能保护她,但她就是觉得,抱着我踏实点。”

我没说话。我妈不怕打雷。她只怕我爸喝酒晚归,怕家里的钱不够用,怕我考不上好大学让她在亲戚面前丢脸。

“后来我长大了,她就不抱了。”陈烨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她说,儿子大了,不能总黏着妈妈。但其实……有时候打雷,我还是会想起她抱着我的感觉。挺暖和的。”

窗外又是一道刺眼的闪电,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雷声。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

“周宇,”他忽然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什么?”

“反正也睡不着,干躺着多无聊。”他清了清嗓子,真的开始唱了。

不是流行歌,是一首很老、很舒缓的民谣。他的声音不高,在雨声和雷声的间隙里,轻轻地飘上来。音准很好,节奏也稳,带着一种和他平时说话不太一样的、温柔的气息。

我闭上眼睛听。歌词听不太清,旋律很简单,像摇篮曲。很奇怪,在这样狂暴的雨夜里,他的歌声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避风港。

歌唱完了。余音似乎还在黑暗里飘荡。

“……很好听。”我说。

“我妈以前常唱这个哄我睡觉。”他笑了一声,“她说我小时候可难哄了,非得听这个才肯睡。”

“你妈妈……一定很爱你。”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周宇,”他又开口,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盖过,“你爸妈……对你好吗?”

同样的问题,他曾在生日那晚喝醉后问过。当时我用沉默回避了。现在,在黑暗和雨声的掩护下,那些堵在喉咙里的话,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可能。

“他们……很少管我。”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平静,“只要我成绩好,别惹麻烦就行。”

“那……他们会夸你吗?比如你考了年级第七?”

“不会。他们会问,为什么不是第一。”

陈烨没说话。只有雨声哗哗。

“我爸爱喝酒,喝了酒就和我妈吵。”我不知道为什么继续说下去,这些话像有了自己的意志,从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我妈总抱怨,抱怨我爸没本事,抱怨我不够争气,抱怨日子太难。我在自己房间,戴着耳机,也能听见。”

闪电的光又一次照亮房间。我看见天花板上的裂纹,像一张巨大的网。

“有时候我想,如果我消失了,他们会不会轻松点?”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从没对任何人说过这个念头,它一直像毒蛇一样盘踞在心底最暗的角落。

下铺传来一阵响动。陈烨坐了起来。黑暗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周宇,”他的声音很严肃,严肃得不像他,“这话不能乱说。”

“我知道。”我闭上眼睛,“只是想想。”

“想也不行。”他语气很重,“你很好,你知道吗?你比这世界上很多人都好。你聪明,耐心,认真……虽然有时候闷了点,但那不是你的错。”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涨涨的。

“我算什么好。”我低声说,“我连怎么和人正常说话都不会。”

“谁说的?你现在不就和我说话说得挺好?”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他打断我,“周宇,你只是需要点时间,需要遇到对的人。就像我,我也不是对谁都这么……这么咋咋呼呼的。只有在我觉得安全的人面前,我才这样。”

安全的人。他把我归为“安全的人”。

我鼻子突然有点发酸。幸好是在黑暗里,他看不见。

“谢谢你。”我说。声音很小,不知道他听没听见。

他没再说话。过了很久,雨声渐渐小了,雷声也远去。我的意识开始模糊。

半睡半醒间,我好像听见他说:“以后打雷,你可以找我说话。”

我不知道那是真实的,还是我的梦话。

第二天早上,来电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我们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谁也没提昨晚的对话。仿佛那场暴雨和那些剖白,都只是黑暗里一场共同的幻觉。

但我注意到,陈烨看我的眼神,有了一点细微的不同。不再是单纯的阳光和热情,多了一点……我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理解,又像是保护。

而我也发现,当他靠近时,我心跳加速的慌乱里,开始掺杂进一丝依赖。

这很危险。我知道。

但就像在黑暗里抓住了一根绳子,明知道它可能承受不住,也舍不得松手。

五月底,月考结束后的周末,陈烨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

“周宇,帮个忙。”

“什么?”

“帮我挑件衣服。”他压低声音,“下周我妈来看我,我想穿得体面点。”

我一愣:“……我?我不会挑衣服。”

“你就说好看不好看就行!我自己实在拿不定主意。”他双手合十,“求你了,就占用你一小时!我请你吃冰淇淋!”

最后,我还是被他拽去了学校附近的商业街。这是我第一次和同学出来“逛街”,浑身不自在。陈烨却如鱼得水,拉着我钻进一家又一家平价服装店。

“这件怎么样?”他拿起一件格子衬衫。

“还行。”

“这件呢?”换了一件纯色T恤。

“可以。”

“这件?”又是一件印着夸张涂鸦的卫衣。

“太花了。”我终于给出了一个具体意见。

“是吗?我觉得挺酷的。”他对着镜子比划,“不过你说花,那就算了。听你的。”

我们逛了一个多小时,试了不下十件衣服。我大部分时间只是站着,看他像只花蝴蝶一样在试衣间进进出出,然后问我意见。我说“还行”的时候居多,偶尔说“不好看”,他会立刻换掉。

最后他买了一件浅蓝色的条纹衬衫和一条卡其色的裤子,简单干净。

“怎么样?像不像好学生?”他换上全套,在镜子前转了个圈。

“像。”我说。浅蓝色很衬他,让他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他满意地付了钱,然后真的请我吃了冰淇淋。我们坐在街边的长椅上,他吃巧克力味的,我吃香草味的。

“我妈其实很少来看我。”他舔着冰淇淋,忽然说,“她工作忙。这次是因为我期中考试进步了,她特别高兴,说要来奖励我。”

“进步了就好。”

“嗯。”他顿了顿,看向我,“这里面有你的功劳。要不是你天天盯着我学习,我数学哪能及格。”

“是你自己努力。”

“一半一半吧。”他笑起来,“反正,谢啦。”

夕阳西下,把他的头发染成金色。他眯着眼睛看远处,侧脸的线条在暖光里显得格外柔和。

我低头吃了一口冰淇淋。很甜,甜得有点腻。但好像……也不讨厌。

六月·离别的伏笔

六月中旬,班主任宣布了一个消息:高二开始,学校允许部分学生申请走读。同时,陈烨的艺考培训也被提上日程,他需要在暑假去北京参加一个为期一个月的强化集训。

“我要去北京啦!”陈烨在宿舍里宣布这个消息时,脸上是兴奋的,“听说那个培训机构超厉害,出过好多明星!”

王浩和李锐起哄让他将来成了明星别忘了兄弟。陈烨拍着胸脯保证一定带他们吃香喝辣。

我坐在上铺,整理着期末复习资料,没有参与他们的谈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舒服,但说不清是什么。

“周宇,”陈烨忽然仰头看我,“我走了你会不会想我?”

王浩和李锐发出怪叫。我的耳朵瞬间热了。

“少了一个人打呼噜,挺好的。”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

“我哪有打呼噜!”陈烨抗议,然后又笑了,“不过也是,没人天天烦你问题目了,你肯定清静不少。”

我没有接话。清静。是啊,我应该喜欢清静才对。

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次互助小组,气氛有点微妙。陈烨难得地没怎么开玩笑,安静地做题。图书馆自习室只剩下我们两个人,空调发出低低的嗡鸣。

“这道题,”他指着一道函数题,“我还是不太懂。”

我凑过去看。是我们讲过很多遍的类型。我拿起笔,重新在草稿纸上演算。

“先求导,然后找极值点……”

讲着讲着,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不在草稿纸上,而在我脸上。我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看题。”我把草稿纸推过去一点。

“哦。”他移开视线,但没过几秒,又看了过来,“周宇,你暑假有什么打算?”

“学习。预习高二课程。”

“不出门玩?”

“不了。”

“真没劲。”他撇撇嘴,低头看题,过了一会儿,又低声说,“一个月挺长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月,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对于习惯了每天见他、听他吵闹、被他问些无厘头问题的我来说,确实很长。

“好好培训。”最后,我只说了这么一句。

“知道啦!”他重新振作起来,“等我回来,给你带北京特产!烤鸭带不了,就带点果脯吧,你喜欢甜的吗?”

“……还行。”

“那就这么说定了!”

期末考试结束,暑假开始。离校那天,宿舍里一片狼藉。大家忙着收拾行李,互相道别。陈烨的东西最多,大包小包摊了一地。

“烨哥,北京美女多,别忘了兄弟们啊!”李锐打趣道。

“去你的!”陈烨笑骂,然后把一个笔记本塞到我手里,“这个给你。”

我接过来,是一个普通的硬壳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字迹潦草,但很认真。是我这学期给他整理的复习要点,他居然都手抄了一份。

“这……”

“我复印了一份带去北京看。”他挠挠头,“这个原版留给你做个纪念?毕竟是你心血。”

纪念。我握着笔记本,封皮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谢谢。”我说。

“客气啥。”他拍拍我的肩膀,这次力道很轻,“等我回来,继续给我讲题啊。”

“嗯。”

他拖着行李箱,和王浩李锐说说笑笑地走了。宿舍里一下子空荡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我坐在床上,翻看着那个笔记本。他的字迹,他的涂鸦,他记下的我随口说的解题技巧。

一个月。

我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书包最里层。

窗外的知了开始嘶鸣,夏天正式开始了。而这个漫长的暑假,似乎注定要比往年更加空旷,更加寂静。


(未完待续 敬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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