釉根长满掌心的第七天,年轻人做了一次测试。
他从工坊里取了一块素烧瓷片,没有上釉,灰白色的。他把瓷片放在工作台上,掌心悬在瓷片上方,没有碰它。珠子在掌纹里安静地待着,釉根贴着皮肤,什么也没有发生。
他停了一会儿,把手掌翻过来,掌心朝上,让瓷片正对着珠子的釉根。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瓷片表面出现了一条极细的青色痕迹,从瓷片中心向外延伸,走向和掌心虎口处那排釉根的纹路完全一致。又过了一炷香,第二条痕迹出现了,对应着掌根方向的釉根纹路。
他把手掌移开,瓷片上的釉痕停住了,没有继续生长。他拿起瓷片对着光看,两条釉痕在瓷片表面形成了一条窄窄的交叉线,像一道还没有长全的开片。痕迹很浅,但能摸到,凉而润,和真正的釉面一个触感。
“没碰也能印。”他把瓷片拿给柴景行看,“它不需要接触。靠近就行。”
柴景行接过瓷片翻来覆去看了看。“珠子在往外发釉料。不用经过手,直接发到对面的东西上。”
年轻人又把瓷片翻过来,背面也印上了纹路。他把瓷片夹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各个角度都有釉痕,深浅不一,像被手掌隔着空气“捂”出来的。
他换了一块更大的素坯试。这次他把掌心悬在素坯正上方,保持一掌的距离。过了大约两炷香,素坯表面出现了四条纹路,从中心向四个方向延伸,走向和掌纹中四条主线完全对应。纹路比小瓷片上的更粗一些,釉层也更厚,边缘泛着淡青色的釉光。
五只猫从展厅里走过来,在素坯旁边蹲下。灰白猫把鼻子凑近素坯表面嗅了嗅,然后退开,把前爪放在素坯边缘。釉痕在猫爪接触的位置分出了一条新的支线,朝着猫爪的掌垫方向延伸,在釉面上印了一个极小的猫爪轮廓。
年轻人把素坯端进侧柜,放在那只盖碗旁边。两只器物隔着玻璃对望,一只釉面完整,一只表面多了几道新鲜的釉痕。他关上柜门,看了看自己的掌心。珠子还在原来的位置,釉根没有变短,也没有变长,但根须末端比之前亮了一些,像刚刚被使用过的工具,表面泛着一层温润的光。
傍晚,他把手伸进窑龛里又试了一次。这次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把手悬在松枝上方。过了一炷香,松枝上那片最高的釉叶开始变亮,亮度从叶尖向根部蔓延,走完整片叶子之后停住了。他把手收回来,釉叶没有变暗,一直保持着那种微微发亮的状态,像一盏被打开的灯,正在等下一只手来关它。
郑老师晚上收到数据后打了个电话过来:“你手靠近素坯的时候,珠子表面的釉料浓度下降了百分之四。它确实在往外发东西,但量很小,一天大概只能印几块瓷片。不过……”她停顿了一下,“它印过的瓷片,釉面比正常的釉面更致密。有点像把几十年的自然开片过程压缩到了几个时辰。”
年轻人挂了电话,坐在工坊门槛上,把手摊在膝盖上。珠子在暮光里安静地待着,釉根贴着手纹,根须末端的微光正在慢慢暗下去,像一盏正在关小的灯。五只猫从展厅里走过来,在他脚边趴成一排。灰白猫用尾巴扫了一下他垂着的手背,珠子被尾巴带得滚了一下,又滚回去。
他把手握起来,掌心微微发烫。珠子在里面跳了两下,然后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