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仕元浮沉
第六章 初任高安丞
中进士后的第三年,我终于接到了吏部的任命——授江西瑞州路高安县丞,正八品。官阶不高,却是我踏入仕途的第一步。离家那日,母亲把我那件青布长衫翻出来,又缝了几处补丁,哽咽着说:“到了地方,别学那些贪官,也别太犟,免得吃亏。”父亲送我到村口,塞给我一卷《官箴》,只说了句:“记住‘为民’二字,比什么都强。”
从青田到高安,走了一个月。越往南,越觉民生凋敝——瑞州路沿途的稻田大多荒着,农户说“种了也是白种,税太重,还不如逃荒”。有个老农拉着我的马缰绳,浑浊的眼睛望着我:“先生是新来的县丞?求您发发慈悲,让官差别再抢粮了,再抢,我们真要吃人了!”我心里像被针扎,只能说:“我会尽力。”可那时的我,还不知道“尽力”二字,在这乱世里有多难。
高安县衙是座旧宅,墙皮剥落,大堂上的“明镜高悬”匾额积着灰。县令姓王,是个蒙古人,据说靠花钱买的官,整日喝得醉醺醺,见了我这个汉人县丞,只挥挥手让我“自己看着办”。县吏们都是本地人,拉帮结派,见我年轻,又是外来的,眼神里多是轻视。
我没功夫理会这些。上任第三天,就有人击鼓鸣冤——是个叫张老栓的农户,说当地豪强陈德霸占了他家两亩水田,还打伤了他儿子。我带着两个衙役去查,陈德家高门大院,门口站着家丁,见了我竟不让进,说“我家老爷是州里通判的亲戚,县丞也敢来撒野?”
我让衙役推开家丁,径直走进院子。陈德正躺在摇椅上喝茶,见了我,慢悠悠地说:“刘县丞,这点小事也值得跑一趟?那田是张老栓自愿卖的,有契书。”他让人拿出契书,墨迹崭新,显然是伪造的。张老栓在一旁哭:“是他们逼着我按的手印!”
我盯着陈德:“契书是假的,人证在此,你若识相,把田还了,赔医药费,这事就算了。”陈德冷笑:“你一个八品小官,敢动我?信不信明天就让你滚出高安?”我没再理他,转身对衙役说:“把人带回县衙,查!”
回衙后,我连夜审案。陈德的家丁招了,说确实是主子让他们强占田地,伪造契书。我判陈德归还田地,杖责二十,赔偿张家医药费。判决下来,百姓们挤在衙门口看,有人小声说:“这新来的县丞,好像是个清官。”
可麻烦也跟着来了。没过几天,州里通判就派人来“问案”,说我“滥用职权,侮辱乡绅”,让我把案子翻过来。王县令醉醺醺地劝我:“刘县丞,陈德不好惹,算了吧。”我把卷宗拍在桌上:“明明是他犯法,我为何要翻案?”通判的人见我硬顶,撂下句“你等着”,气冲冲地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县吏们开始阳奉阴违。我让他们清查赋税,他们拖着不办;我让他们修补堤坝,他们虚报工价。陈德也没闲着,到处散播谣言,说我“收受贿赂,欺压良善”。有次我去乡下查灾,竟被几个蒙面人拦在半路,打了我一棍就跑——我知道是陈德干的,后背肿了半个月,疼得睡不着。
母亲托人捎信来,说家里担心我,让我“实在不行就回来”。我摸着后背的伤,看着窗外高安的雨,心里不是没有动摇。可想起张老栓给我送的那袋新米,想起百姓们偷偷塞给我的草药,又咬了咬牙——我若走了,他们指望谁?
一年后,我处理了另一件案子——县吏李三勾结粮商,在赈灾粮里掺沙土,害得灾民上吐下泻。我查实后,把李三打入大牢,粮商也罚了款,换了新粮发给灾民。这事又得罪了县衙里的一伙人,他们联合起来,给瑞州路总管写了封诬告信,说我“结党营私,意图不轨”。
总管是个老滑头,知道我没错,却也不想得罪地方势力,便把我叫到州府,打了顿官腔:“刘县丞,你是个好官,就是太刚了。官场不是非黑即白,得会变通。”他没撤我的职,却把我调去管儒学,名义上是“升了”,实则夺了我的实权。
那天从州府回来,高安的百姓在路边等着我,有人手里拿着鸡蛋,有人捧着布鞋,张老栓的儿子拄着拐杖,给我磕了个头:“刘先生,您别走……”我鼻子一酸,别过头,不敢看他们。
我终究还是离开了高安,去管那清冷的儒学。坐在空荡荡的学宫里,看着那些蒙尘的孔子像,忽然明白郑先生说的“刚易折”是什么意思。我以为只要凭着公理就能做事,却忘了这官场早被蛀空,公理在权力面前,轻得像张纸。
可我不后悔。至少,我让张老栓拿回了田地,让灾民吃上了干净的粮,让高安的百姓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肯为他们说句公道话。王翁曾说“劈柴要顺木纹”,可有些木头已经烂了,不顺木纹,难道就让它烂在那里?
在儒学的日子,我没闲着,把高安的案子写成册子,记下豪强的恶行,官吏的腐败,百姓的苦难。夜里读书,读到“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忽然笑了——我既没“不废”,也没“免于刑戮”,大概是自己太蠢,学不会“变通”。
但我心里那点火,还没灭。就像南田山里的火种,被雨浇了,看着灭了,可风一吹,又能燃起来。我知道,高安不是终点,这乱世的路,还得接着走,只是下一次,我要学聪明些——该藏的锋芒,得藏;该守的底线,不能让。
离开高安那年,我二十五岁。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旧县衙,忽然想起初来时的雄心壮志,像场青涩的梦。只是这梦里,有百姓的眼泪,有自己的伤痕,更有一点没被磨掉的锐气——这点锐气,或许会让我将来跌更重的跟头,但也或许,能让我在这乱世里,走出一条不一样的路。
第七章 辞官与漫游
从高安儒学卸任时,是元至元四年的春天。我没惊动任何人,大清早收拾了简单的行囊——几件旧衣,一捆书,还有那枚王翁给的箭头,悄悄离开了高安。走到城门口,却见张老栓带着十几个百姓等在那里,每人手里都提着东西:有新摘的菜,有缝好的布鞋,张老栓捧着一小袋米,哽咽着说:“刘先生,您是好人,这米您带着,路上能填肚子。”
我鼻子发酸,把米还给他:“大爷,我走了,你们多保重。若遇着不公,还得敢吭声。”百姓们跟着我走了老远,直到岔路口才停下,望着我背影挥手。我没回头,怕回头了,那点刚硬的性子就撑不住了。
回青田的路上,我绕道去了杭州,想再见见郑复初先生。可到了府学,才知先生已病逝一年了。他的学生说,先生临终前还念叨着“天下要乱了,可惜刘基那孩子太刚”。站在先生的旧书房里,看着他批注的《资治通鉴》,墨迹还新,人却不在了,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这世上懂我的人,又少了一个。
回到南田,父亲见我回来,没多问,只说:“回来就好,先歇歇。”母亲给我做了爱吃的笋干烧肉,絮絮叨叨问我在外的日子,我捡些轻松的话说,没提高安的委屈,怕她担心。在家住了半年,每日帮着种地,看书,陪王翁在后山散步。王翁见我话少了,拍着我的肩说:“山里的竹子,被雪压弯了,开春还能直起来。”
可我心里那股劲,总觉得没处使。看着南田山外的世道越来越乱——红巾军在颍州起义的消息传了进来,说他们头裹红巾,喊着“明王出世,普度众生”,已经打下了好几个州府;元廷派去镇压的军队,却在半路抢百姓,比红巾军还凶。我坐不住了,对父亲说:“我想出去走走,看看这天下到底乱成了什么样。”
父亲点头:“也好,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只是记住,别轻易卷进纷争里。”
我开始了江南漫游。从浙东到苏南,从皖南到赣北,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记。在苏州,我见盐商们勾结官吏,把官盐倒卖成私盐,价钱翻了十倍,百姓买不起盐,只能吃淡饭;在芜湖,码头的脚夫们扛着货物,汗流浃背,却连顿饱饭都吃不上,工头拿着鞭子抽,说“不干就饿死”;在徽州,看见祠堂被改成了粮仓,里面堆满了官粮,外面却有流民饿死在墙角,官府视而不见。
有天在杭州街头,见一个小贩在卖柑子。正是寒冬,柑子却金灿灿的,看着饱满诱人。我买了一个,剥开一看,里面的瓤却干得像棉絮,根本不能吃。我质问小贩:“你这柑子,外面好看,里面烂了,怎么骗人?”
小贩却笑了,笑得有些无奈:“先生,我这柑子算什么?你看这城里的官,一个个穿得光鲜,说得多好听,可他们做的事,比我这烂柑子还糟——搜刮百姓,贪赃枉法,哪样不干?他们能‘金玉其外’,我这柑子就不能?”
我愣住了。小贩的话像一记耳光,打在我脸上。回到住处,我彻夜未眠,提笔写下《卖柑者言》,开头就说“杭有卖果者,善藏柑,涉寒暑不溃。出之烨然,玉质而金色。置于市,贾十倍,人争鬻之……”写着写着,眼泪掉在了纸上——这哪里是写柑子,是写这世道啊!那些坐高堂、骑大马的官,不都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吗?
漫游途中,我遇见了各种各样的人:有不满元廷、在山里组织义兵的书生;有曾是元朝将领、因看不惯屠城而弃官的老兵;有给红巾军送信的货郎,说他们“杀官分粮,对百姓还行”。我不轻易表态,只听,只看,只记。有次在客栈,听见两个元兵议论,说“汉人太多,不如杀一半,天下就太平了”,我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这就是我曾效力的朝廷,视汉人为草芥。
思想渐渐变了。从前总觉得“科举入仕,方能救国”,可见过了太多贪官污吏,才明白:这棵树的根已经烂了,光换几片叶子,没用。郑先生说“经世致用”,可“用”在哪里?若朝廷不给你“用”的机会,难道就看着它烂下去?
在婺州(今金华),我偶然得到一本孤本《奇门遁甲》,是汉代的注本,里面不仅有术数,还有行军布阵、观天象测吉凶的法子。我如获至宝,白天赶路,夜里就着油灯研读,渐渐明白赵先生说的“术数能测吉凶,却改不了人心”——术是工具,关键在人怎么用。
我还开始钻研兵法,把《孙子》《吴子》里的道理,和路上看到的地形、战事联系起来想:若红巾军来攻婺州,该怎么守?若元军来镇压,该怎么退?有时走着路,看见山势险要,就停下来画草图,想象军队怎么进退,百姓怎么转移。王翁教我的那些劈柴、看路的道理,忽然和兵法通了——原来世间的道理,都是相通的。
漫游了三年,我回到南田。头发长了,皮肤黑了,性子却沉稳了许多。父亲见我案头多了些兵法、天文的书,没问,只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家里有我。”
那年我三十岁。站在南田山顶,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忽然觉得,高安的挫败不是结束,是开始。我不再执着于“通过朝廷做事”,也明白了“刚易折”不是要学圆滑,是要学藏锋——像山里的泉水,遇石则绕,却始终朝着低处流,因为低处有百姓,有需要滋润的土地。
夜里,我把漫游的见闻整理成《感时述事》诗,写“民人籍征戍,悉为弓矢徒。良田弃不治,官府犹催租”,写“盗贼官不捕,民穷反遭诛”。写完读了一遍,觉得心里痛快了些,像把堵在胸口的气吐了出来。
王翁走进来,见我在写诗,笑着说:“小少爷,现在知道‘刀剑说话’和‘书本说话’,怎么配合了?”我点头:“知道了。该用书本讲道理时,就写;该用刀剑护百姓时,就拔剑。”
他从怀里掏出个东西,是柄小匕首,鞘是牛角做的,磨得发亮:“这是我当年抗元时用的,送你。记住,刀要快,心要稳。”
我接过匕首,沉甸甸的。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奇门遁甲》的书页上,像撒了层霜。我知道,平静的日子不多了,红巾军的火已经烧起来,元廷的大厦摇摇欲坠,而我,这只从南田山飞出去又回来的鸟,该磨亮翅膀,准备再次起飞了——只是这一次,我要朝着能让百姓安稳的方向,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
第八章 再入宦海
元至正八年(1348年)的秋天,南田山的枫叶红得像火。我正在后山帮父亲劈柴,忽闻山下有人喊我的名字——是县衙的差役,说江浙行省派人来了,在村口等着见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擦了擦手往山下走。来的是行省儒学提举司的吏员,穿着体面的绸缎袍子,见了我拱手道:“刘先生,久仰大名!行省听闻先生博学,特举荐您为江浙儒学副提举,掌管儒学事务,还望先生屈就。”
儒学副提举,从七品,比高安丞高了一级,管的是江浙一带的学堂、科举、祭祀,算是回到了“文治”的路子上。我愣住了——这几年我避世南田,从未与官场往来,怎么会突然有举荐?吏员笑着说:“是前瑞州路总管叶大人举荐的,他说先生在高安‘刚正不阿,有古儒之风’,如今江浙儒学废弛,正需先生这样的人整顿。”
叶大人,就是当年在乡试时赠我《资治通鉴》的主考官。我心里五味杂陈——离开高安时,我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踏入官场,可如今机会来了,还是管儒学,这正是郑先生说的“经世致用”的机会啊。
回家与父亲商议,他沉吟半晌:“儒学是教化之地,若能让学子们明是非、知廉耻,也是好事。只是……如今朝政混乱,你若再想‘整顿’,怕是比在高安更难。”王翁在一旁插嘴:“就像田里的草,根没除,光剪叶子,过几天又长出来了。”
我想了一夜。想起漫游时见的那些失学孩童,想起杭州府学里蒙尘的典籍,想起郑先生“经世致用”的教诲——或许,儒学真能成为一点星火?哪怕只能照亮几个学子,也算没白读那些书。
“我去。”第二天,我对吏员说。
赴任地在杭州,还是当年求学的府城。江浙儒学提举司设在西湖边的旧书院里,比高安的县衙体面,同僚多是江浙一带的文人,表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却各有盘算。提举是个蒙古人,名叫帖木儿,对儒学一窍不通,每日只知喝酒打猎,把事务全推给我和几个副提举。
我倒乐得清闲,专心整顿儒学:重修破败的学堂,修补虫蛀的典籍,考核各地的学官,把那些只会搜刮学费、不懂教书的劣绅撤了职。有个绍兴的学官,仗着是行省平章的亲戚,霸占学堂的田产,还让学子给他送礼,我查实后,直接上奏行省,要求罢免他。
同僚们劝我:“刘副提举,何必呢?大家都是混口饭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我摇头:“儒学是圣地,若连这里都藏污纳垢,天下还有干净地方吗?”
奏疏递上去,却石沉大海。帖木儿找我谈话,醉醺醺地说:“刘基啊,那学官是平章的人,你动他,就是打平章的脸。听我的,这事算了,我给你补个空缺,多领些俸禄。”
我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忽然想起高安的王县令。一样的昏聩,一样的“变通”,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身官服。我说:“俸禄我不要,学官必须罢。”帖木儿脸一沉:“你这是不给我面子?”
没过几天,报应来了。有人弹劾我“滥用职权,排挤同僚”,说我撤换学官是“结党营私”。行省不问青红皂白,把我的奏疏驳回,还斥责我“小题大做,有失儒者风度”。那绍兴学官更是嚣张,派人送来帖子,说要“请我喝茶”,字里行间全是威胁。
我把帖子撕了,坐在空荡荡的学宫里,看着郑先生当年坐过的椅子,忽然觉得疲惫。高安的教训还不够吗?我以为儒学是块干净地,却忘了它早被官场的污泥浸透了。教化?当学官们把学堂当摇钱树,当学子们把科举当升官的梯子,再深的学问,也救不了这世道。
我递上辞呈,理由是“身染疾病,需归乡调养”。行省巴不得我走,立刻准了。离开杭州那天,天阴沉沉的,我没告诉任何人,只带着那本《奇门遁甲》和几件换洗衣物,雇了辆马车往南田去。路过西湖,看见红巾军起义的告示贴在城墙上,说“红巾军已破衢州,不杀百姓,只杀官”,看告示的百姓里,有人偷偷叫好。
回到南田,我把自己关在“郁离精舍”——那是我在屋后竹林里盖的小茅舍,取“郁然离披,万物有条理”之意。每日除了吃饭,就在精舍里读书、写作,不再关心外面的纷争。王翁见我闭门不出,送来一壶酒:“想不通就喝两杯,别憋坏了。”
喝着酒,我忽然想写点什么。不写策论,不写诗词,就写些寓言故事,把这些年的见闻、感慨,都藏在故事里。我写“楚有养狙者”——狙公养了一群猴子,每天分给它们栗子,后来狙公要减少栗子,猴子们就反抗,杀了狙公,自己找栗子吃。写完觉得心里痛快,这不就是元朝和百姓的关系吗?统治者把百姓当猴子耍,可猴子总有醒过来的一天。
我又写“卖柑者言”的续篇,写“有富人藏金玉满堂,却见邻人饿死不救,夜里金玉化成毒蛇,咬死了富人”;写“北方有巨树,根已烂,枝叶却茂,一阵大风就吹倒了”。一篇篇写下去,精舍的案头堆起了厚厚的稿纸,我给这册子取名《郁离子》——郁离者,离忧也,希望读它的人,能从忧乱中看出条理,找到出路。
父亲偶尔来看我,翻几篇《郁离子》,叹道:“这些故事,太锋利了。”我笑:“藏在故事里,总比直说安全。”其实我知道,这些文字就像箭,射向的是那腐朽的世道,哪怕只能划破一点皮,也算没白写。
这期间,红巾军的势力越来越大,徐寿辉在蕲水称帝,郭子兴在濠州起义,朱元璋就在那时投奔了郭子兴——这些消息断断续续传到南田,我听着,不悲不喜。就像看一场早就预料到的山火,该烧的,终究会烧起来。
有次方国珍派人来征召我。方国珍是浙东的海盗头子,后来受了元廷招安,成了割据势力,听说我在南田著书,想请我去做他的谋士。来的人说:“方公说了,先生若去,封您为参军,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我指着窗外的竹子:“你看这竹子,生在南田就扎根南田,若移到别处,活不了。我刘基,只做南田的百姓,不做割据的谋士。”来人悻悻而去,我知道,这会得罪方国珍,但我不在乎——我已经看透了,这些割据势力,和元廷没两样,都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哪管百姓死活?
在郁离精舍的五年,是我最平静的日子。《郁离子》渐渐写成,有十八卷,一百九十五篇。我把它藏在樟木箱里,没打算传出去,只当是给自己的交代。每日清晨听竹声,黄昏看山雾,忽然明白赵先生说的“藏锋”不是懦弱,是积蓄力量——就像竹子在土里扎根,默默生长,等春风来,就能拔节而上。
只是我没想到,这春风来得那么快,也那么猛。
元至正十七年(1357年),朱元璋的军队打到了浙东,胡大海攻下婺州,离南田越来越近。有一天,一个穿着粗布战袍的年轻人来到南田,说是胡大海派来的,递上一封书信,信上是朱元璋的亲笔:“久闻先生贤名,天下大乱,苍生涂炭,愿先生出山,共安天下。”
我握着信,站在郁离精舍的窗前,看着外面的竹林。阳光穿过竹叶,在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这些年避世的平静,忽然被这封信打破了。
去,还是不去?
王翁走进来,见我握着信发呆,笑着说:“小少爷,竹子扎根再深,也得往上长啊。你写了那么多‘离忧’的故事,现在机会来了,要不要自己去试试‘离忧’?”
我看着信上“共安天下”四个字,想起高安的张老栓,想起杭州街头的流民,想起《郁离子》里那些盼着出路的“猴子”“狙公”。心里那点早就埋下的火,忽然被风吹得旺了起来。
或许,是时候了。
那年我四十七岁。在郁离精舍藏了五年的锋芒,该出鞘了。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为了元廷,不再是为了功名,是为了那些在乱世里挣扎的百姓,为了自己写在《郁离子》里的“万物有条理”。
我把《郁离子》的手稿仔细收好,对送信的年轻人说:“请回禀朱公,刘基,愿往。”
第九章 经略浙东
元至正十七年(1357年)的冬天,浙东的海风带着咸腥味,刮得人脸上生疼。我正在郁离精舍整理《郁离子》的手稿,忽然听到村口传来马蹄声——是元廷的驿卒,带着行省的公文,径直闯进了我家。
“刘先生,恭喜!”驿卒高举公文,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朝廷起用您为浙东元帅府都事,即刻赴绍兴任职,负责招安方国珍!”
方国珍——这个名字像根刺,扎在浙东百姓的心里。他本是台州的盐贩,因杀了催税的官差,聚众入海为盗,后来时而降元,时而反元,盘踞浙东沿海,抢官府也抢百姓,是块软硬不吃的滚刀肉。元廷几次征剿都失败了,如今竟想让我去招安?
我看着公文上“钦命”二字,心里冷笑。这哪是“起用”,分明是甩包袱——方国珍难招安,谁去谁倒霉,行省的官员们怕担责,便想起我这个“刚正”的名声,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
父亲叹了口气:“不去,怕是不行。他们能以‘抗旨’治你的罪,还会连累南田的乡亲。”王翁攥紧了拳头:“就像被逼着去抱一条毒蛇,不抱要被砍头,抱了可能被咬死。”
我知道父亲说得对。元廷虽腐朽,却还握着生杀大权,我若抗命,南田山怕是要遭难。“我去。”我对驿卒说,“但有个条件,招安期间,元军不得骚扰浙东百姓,否则我即刻辞任。”驿卒不耐烦地答应了。
赴绍兴途中,我一路所见,比漫游时更惨。方国珍的船队在沿海劫掠,元军在陆上搜刮,百姓们躲在山里,吃树皮草根,见了穿官服的就跑。到了元帅府,主帅石抹宜孙是个女真族人,倒还有些见识,见了我便说:“方国珍反复无常,硬剿不行,招安也难,先生有何良策?”
“招安可以,但必须立规矩。”我提出三条:一,方国珍需解散大部分部众,只留少量护卫;二,交出沿海据点,不得再劫掠;三,朝廷赐他官职,但需听地方官府节制。石抹宜孙点头:“就依先生。”
我亲自写了招安书,措辞严厉却留有余地,派人送给方国珍。没想到,方国珍竟很快回信,说愿意招安,还派他弟弟方国瑛来绍兴谈判。我以为事情有转机,特意备了宴席,却见方国瑛带了上百名护卫,个个佩刀,态度嚣张,开口就要“授参政之职,统辖台、温、庆元三路”,否则免谈。
“你兄长是海盗出身,朝廷能免他死罪,已是天恩,还敢要官要地?”我拍案而起,“回去告诉方国珍,要么按我的条件来,要么等着元军进剿,鱼死网破!”
方国瑛被我唬住了,悻悻而去。石抹宜孙赞我“有胆识”,我却知道,方国珍不会善罢甘休。果然,没过几天,探马来报,方国珍的船队又在温州沿海劫掠,还杀了元朝的巡检官。
“这是试探我们的底线。”我对石抹宜孙说,“必须强硬回击,不然他会得寸进尺。”我亲自拟定战术:派小股船队佯攻,引方国珍主力出动,再以重兵伏击。石抹宜孙依计行事,果然大败方国珍,缴获了十几艘船。
方国珍慌了,再次派人来谈,答应接受条件。我以为这事能成,却没料到,朝廷里的贪官早已被方国珍买通。行省平章政事帖里帖木儿收了方国珍的黄金,竟上奏朝廷,说我“故意激化矛盾,想趁机揽权”,还说“方国珍愿降,皆因朝廷恩德,与刘基无关”。
圣旨很快下来,斥责我“处置失当”,罢去我的都事之职,改任处州路总管府判,且“羁管绍兴”——名义上是调任,实则是软禁,不准我离开绍兴半步。
石抹宜孙为我抱不平,我却笑了:“意料之中。在高安,我以为公理能胜过权势;在杭州,我以为教化能改变腐朽;到了这里,才彻底明白,这朝廷早已烂到根,救不了了。”
羁管绍兴的日子,比在郁离精舍更压抑。我被安置在一间旧宅里,门口有兵卒看守,像个自由的囚徒。每日无事,便在宅院里种菜,读《周易》,偶尔写几首诗,发泄心里的愤懑:“人生无百岁,百岁复如何?古来英雄士,各已归山河。”
有天,一个老卒偷偷告诉我,行省的官员正在商量,要给我扣上“通匪”的罪名,把我押送大都问斩——因为我招安方国珍时,没给他们送礼,还挡了他们的财路。我心里一凛,知道不能再等了。
夜里,我换上百姓的衣服,在王翁派来的同乡帮助下,翻墙逃出旧宅,一路向南,躲进了青田的深山里。追兵在后面搜了几日,没找到我,渐渐作罢。
回到南田,我已是惊弓之鸟。这一次,我是真的对元廷死了心。所谓“招安”,不过是贪官们敛财的幌子;所谓“朝廷”,早已成了吞噬忠良的虎口。我在郁离精舍的墙上写下“元亡不远矣”五个字,笔迹潦草,却带着决绝。
石抹宜孙后来派人送来书信,说他被调往处州,抵御红巾军,劝我“暂避锋芒,以待天时”。我回信祝他保重,却再没提“效力朝廷”的话。
在南田隐居的日子,我开始密切关注各路反元势力。听说郭子兴在濠州病逝,他的义子朱元璋接管了部众,军纪严明,不抢百姓,还重用读书人;听说陈友谅杀了徐寿辉,自立为帝,骄横残暴;听说张士诚在苏州称王,贪图享乐,不思进取。
我在地图上标出他们的势力范围,像推演兵法一样分析:陈友谅最强,但失民心;张士诚最富,但无远谋;朱元璋最弱,却在浙西站稳脚跟,且“得士心”。赵先生教我的“观云”之术,此刻有了用场——天下这团乱云里,朱元璋那朵,看似不起眼,却带着“龙气”。
王翁见我对着地图出神,笑着说:“小少爷,当年让你去括苍山问道,就是让你学会看‘云’。现在云聚云散,该选一朵跟着走了吧?”
我没回答,却想起《郁离子》里的一句话:“大厦将倾,非一木所能支;天下将乱,非一人所能定。”但总要有人去试,去撑,去为百姓找一条出路。
元至正十九年(1359年),朱元璋的军队攻下了婺州,离南田只有百里。他派胡大海留守婺州,胡大海听说我在南田,便派了个叫孙炎的谋士来见我。孙炎是个直爽人,见面就说:“朱公说,先生若肯出山,他愿像汉高祖待张良那样待您。若不肯,我就在南田住下,直到您答应为止。”
我看着孙炎真诚的眼睛,想起高安的百姓,想起绍兴的囚居,想起《郁离子》里那些盼着“离忧”的故事。心里那扇紧闭了多年的门,终于被推开了一条缝。
“再让我想想。”我说。
孙炎没逼我,只在南田住了下来,每日和我谈天下大势,说朱元璋如何“每到一地,先问民生,再问军备”,如何“见了儒士,必躬身行礼”。他还带来一本朱元璋的诗稿,其中有句“杀尽江南百万兵,腰间宝剑血犹腥”,虽粗犷,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狠劲,和元廷的腐朽截然不同。
半个月后,我对孙炎说:“请回禀朱公,我愿随你去婺州。”
临行前,我去了郁离精舍,把《郁离子》的手稿交给妻子:“若我此去不回,就把它传下去,让后人知道,这乱世里,曾有人盼过清明。”父亲拍着我的肩:“去吧,记住,你不是去为朱元璋做官,是去为天下百姓做事。”王翁把那柄小匕首塞给我:“山高水远,保重。”
走出南田山的那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家乡。四十七年了,从少年求学,到仕元浮沉,再到隐居著书,绕了一大圈,终究还是要踏入这乱世的洪流。
只是这一次,我不再是孤身一人。我带着南田的山风,带着《郁离子》的理想,带着百姓的期盼,走向那个或许能让“万物有条理”的未来。
前路如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刀已出鞘,就不会再轻易收回。
第十章 青田隐居
躲回青田深山的那一年,我四十二岁。山外的世界正烧得通红——红巾军分了好几支,徐寿辉在武昌称帝,郭子兴在濠州站稳了脚,张士诚占了苏州,方国珍还在浙东沿海打游击,元军像头困兽,东扑西撞,却挡不住燎原的火势。
我在南田山结了间新庐,比郁离精舍更偏,藏在瀑布后面的竹林里,门口挂着块“观变”的木牌。表面上,我是不问世事的隐士,每日披着蓑衣去田里看稻,带着孙子在溪边钓鱼,见了乡邻只说“老了,折腾不动了”。可夜里,我总在灯下铺开地图,对着那些用朱砂标出的城池发呆。
消息是怎么来的?乡邻中有去温州做买卖的,带回沿海的传闻;石抹宜孙从处州派人送来密信,说元军节节败退;甚至有个曾被我救过的流民,当了朱元璋的兵,偷偷托人带信,说“朱公军纪严,不拿百姓一针一线,见了读书人就请教”。这些碎片拼起来,渐渐成了一幅乱世的图谱。
我最关心的,是三路群雄:陈友谅、张士诚、朱元璋。
陈友谅是个狠角色,渔民出身,投奔徐寿辉后,杀主夺权,在江州称汉王,战船满江,气势最盛。可听去过江州的商人说,他“性刚愎,听不进劝,打了胜仗就杀降卒,败了就斩谋士”,手下将士多是怕他而非敬他。我在地图上圈出江州,写下“猛而无谋,可智取”。
张士诚占了苏南浙西,最富庶的地方,却成了他的包袱。听说他“极好享乐,修宫殿,选美女,手下将领多是盐商出身,只知敛财”,当年他降元又反元,如今龟缩在苏州,只求自保。我在平江(今苏州)的位置画了个圈,注“富而怯战,不足惧”。
最难捉摸的是朱元璋。他出身佃农,当过和尚,投了郭子兴后,靠着战功一步步起来,如今占了应天,却名声最小。可送来的消息都在说他“不一样”:打下婺州,不抢粮仓,开仓放粮;见了老儒范祖干,亲自扶他上坐,请教治世之道;手下将领如徐达、常遇春,虽勇猛却听号令,不像陈友谅的部下互相猜忌。有次我问那送信的流民:“朱公待你们如何?”他说:“朱公说‘弟兄们跟着我,不是为了挨冻受饿’,打了胜仗,缴获的东西多分给出力的,自己只留些文书账簿。”
我在应天的位置画了个勾。这个勾,画了三年。
这三年里,方国珍没少来烦我。他派使者来,带着黄金、绸缎,说“先生若肯辅佐我,浙东六郡任你管”;见我不应,又来硬的,派兵围了南田山,说“再不出来,就烧了你的茅庐”。我让乡邻传话:“我刘基是南田的百姓,死也死在山里,绝不做割据的帮凶。”方国珍终究没敢动手——他知道,浙东百姓敬我,烧了我的茅庐,就是得罪整个浙东。
有次,使者带着方国珍的亲笔信,信里说“如今群雄并起,谁能成王还未可知,先生何苦守着青田这方寸地?”我把信烧了,对使者说:“你家主公只知抢地盘,却不知地盘是百姓的。百姓就像水,能载舟,也能覆舟。他若不改,将来败得比谁都快。”
隐居的日子,我没闲着。把《孙子兵法》和这些年的见闻结合起来,写了本《百战奇略》,分析各种战况的应对之法;又跟着老农学看天,把天象和战事联系起来——不是迷信,是总结规律,比如“冬雷响,兵戈起”,其实是说气候异常时,百姓易反,战事多发。
妻子常笑我:“都说是隐居,你比在官场还忙。”我指着窗外的稻田:“你看这稻子,春天不扎根,秋天能结果吗?现在多看看,多想想,将来真要用到了,才不会手忙脚乱。”
最让我心惊的,是元廷的倒行逆施。1359年,朝廷为了筹军饷,竟“开科取士”,却明码标价——中进士者需捐粮百石,否则不准做官。消息传到南田,乡邻们都骂“这哪是取士,是卖官!”我想起自己当年中进士的不易,忽然觉得,这朝廷连最后一点遮羞布都扯掉了,不亡才怪。
那年冬天,石抹宜孙在处州战死,元军溃败。他的部将逃到南田,哭着对我说:“元帅死前还念着先生,说‘若刘先生在,或许能守住处州’。”我望着处州的方向,沉默了很久。石抹宜孙是个忠臣,却生错了时代,跟着腐朽的朝廷,再能打也没用。
也就在这年冬天,朱元璋的势力悄悄伸到了浙东。他派胡大海攻婺州,打下后,胡大海贴出告示:“杀一人如杀我父,淫一人如淫我母”,百姓起初怕,见士兵真的秋毫无犯,渐渐敢出来做生意了。有个从婺州回来的乡邻说:“朱公的兵,买东西给钱,见了老人还扶着走,比元军强百倍。”
我知道,时候近了。
1360年春,第一封来自应天的信到了。不是朱元璋亲笔,是他的谋士李善长写的,言辞恳切,说“天下大乱,非先生不能安,愿先生不弃鄙贱,共襄盛举”。我把信放在案头,没回信——我想看看,朱元璋的诚意有多少。
没过三个月,第二封信来了。这次是朱元璋亲笔,字不算好,却有力道:“元失其鹿,天下共逐之。我本淮西一布衣,见百姓受苦,不忍坐视,然智浅德薄,常恐有误。闻先生怀经天纬地之才,隐于青田,如卧龙在渊。若肯出山,我当以师礼待之,共救生民于水火。”
信末附了句:“先生若不信,可问婺州百姓,我朱元璋是否言而有信。”
我拿着信,走到瀑布边。水花溅在脸上,冰凉刺骨,却让我脑子更清醒。这些年看的、听的、想的,都在这一刻汇到一起——陈友谅是虎,张士诚是猪,元廷是朽木,而朱元璋,或许真是那个能让“万物有条理”的人。
妻子走来,见我握着信,轻声问:“要走了?”
“嗯。”
“此去应天,路途远,人心险,你……”
“我知道。”我打断她,指着田里的稻子,“你看它们,春天不往上长,难道要烂在土里?我写了一辈子‘离忧’,如今有机会去做,怎能不去?”
她没再劝,转身去收拾行囊,把那件青布长衫叠得整整齐齐,又把王翁给的匕首塞进去:“带着,路上防身。”
出发前,我去了郁离精舍,对着那本《郁离子》拜了三拜。这书里的道理,该去试试能不能成真了。乡邻们来送我,张老栓的儿子——当年在高安被打伤的那个,如今已是壮年,非要跟着我去:“先生去哪,我就去哪,给您牵马也行。”我笑着应了。
走出南田山那天,天很蓝,瀑布的水在阳光下闪着光。我回头望了一眼,心里默念:“等我回来时,定要让这里的百姓,再也不用躲在山里。”
前路漫漫,应天的方向,云气蒸腾,像有龙在潜渊。我知道,这一去,再也不是那个青田隐居的隐士了。从今天起,我是刘基,要去应天,见那个或许能让天下安定的人。
马蹄声敲在山路上,笃笃作响,像在为这乱世,敲开一道新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