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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来,子虚一直觉得有些诡谲,一直有这样的感觉,自己的手机电话曼丽肯定是从永超或宛红那儿得来的,但曼丽这次是为何而来,和曼丽径直答应的两人的邀约也有些莫名其妙的色彩。这几天中她咯咯清脆的笑声一直不停地在耳边回响,还有那个细雨菲菲的雨天和她鞠在手掌中那翕动着的美丽的银杏叶片……更多的、勾起他回味的,是他回到菊潭县华农银行不久到影营学校找她时的的不堪回首的情形。

那时经过多方打听,子虚已获悉她已经结婚,但他还是怀着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和期许,在一个星期六下午下班以后,在漫天的红霞伴着缕缕的轻风中,他骑着自行车到了她所在的影营学校。
从学校的大路门进去,校园内倒是宽敞,如敞开的胸腔,一条宽宽的甬路仿佛开门见山的畅快,径抵最后一排两层红砖楼房,路的两边有两排间距较宽的教室,路的旁边是两排如少年一般尚未长大的小小杨树,学校已经放学,空荡荡的,硝烟散后的战场一样,似乎在隐约中能够听得到学生们如余烬般的笑声话语。不知怎么,子虚有些沉重和紧张了,想掉头勾回。正当他六神无主的时候,一个上下身穿蓝衣的男人鬼魅般地从路西第二排的教室后边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子虚推着车救星一般地匆匆地赶到了他的面前,掏出了一支烟:“师傅,曼丽老师在哪儿?”师傅平淡的脸上布着几个星星似的斑点,在他的问话中,星斑和那双不大的眼睛闪烁出了鹰攫一般审视的神光,瞬间的顿了顿,抬起手往后排二楼一指划:“二楼上。”语气中有些不屑。
当他紧张、沉重而又期待地踏上二楼教师们的住室看到她时,她正在和两位女教师在水泥镂空的护栏边一起闲叨,说说笑笑,偶尔的笑语中他能听得出,似乎和农村说三道四的女人们一样,拉着长腔,用手比划着。当然她也看到了他,依然是美丽的丹凤眼,在和他对望的目光中有一丝打量,也有一丝探寻,在打量和探寻两人交织的目光中,她淡然地把他让进了自己的住室。
她的淡然和平静使他多多少少有些失望和沮丧,因为她缺失了一种热情——老同学久久相逢时的那种热情和热烈的回应。
那是一间狭窄而布局简陋的住室小屋,一张木床,上面挂着白色的歪歪斜斜的蚊帐,一张蓝色而勉勉强强能遮住窗户的窗帘,一张简易的仅能共两人吃饭的小木桌,总体给人一种零散的疙疙瘩瘩的感觉。进屋以后,她期期艾艾地拿出了一只透明的塑料杯,无声地给他到了一杯茶,他看出她有些紧张,在倒茶的过程中水几乎已出了杯外,也仅仅仓促地问了他两句话,“你现在在哪儿上班?”、“什么时候回来的?”,接着便慌慌张张地下了逐客令:“我那位一会就回来了!”
他有些莫名其妙,他不知道她为啥这样,怎么变成了这样——那是一种女人惧怕男人的状态!他伴随着酸涩和失落下了楼,推起车,在暮色中有些踉跄和狼狈地走出了校园。
在回家的路上,他似乎失去了知觉,两腿机械地蹬着车子,在哐啷哐啷的声音中重复着绝望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辱。
暮色沉沉,她似乎成了一个美丽的影子,并且变得越来越模糊。
当一切还带着微笑的美丽在我们脑海中依依不舍而久久回味的时候,生活的列车早已经过时光隧道开进了世俗的人间。虽然世俗、肤浅得令人不可置信,但生活确实是这样。甚至有时超越了你的不可置信,在生活的土壤中,你所长久期许的美丽也许开出了带有毒素的罂粟。
罂粟的花朵也是迷人的。他的脑海中又幻化出了倩笑着的田红,还有披着长长月白色风衣、亭亭时尚的美玉,连同曼丽高高盘起的发髻、精致妆束的油头粉面,和明晃晃在他眼前不停晃动的性感的唇,甚至他淫意起了和田红赤条条地在一起交媾时的情景,田红狗一样地爬在那儿,高高地翘着白花花的臀……这些像一只诺大的紫蓝色蝴蝶,反复在他头顶的上空盘桓着。
还有那封信,自己初到田谷营业所上班时纠结很久、实在忍不住相思之苦给她寄出的那封爱的天使,它翩翩地从他的心扉中飞出,带着明亮的欢快,和久违的、反复盘桓在心中的爱意,难道没有落到她的手中么?几次到嘴边的话都被她打断而又咽回到了肚里!那封信似乎永远漂浮在水上,自己沉溺在水下,在黑黢黢的水下长长地伸着手在上下反复翻滚中,不停地向水面上够着够着,但就是够不到那在水面上看似一动不动缓缓漂浮着的信笺……
自己爱的天使怎么掉到了水上?自己的一生是不是就在这深深的水面下沉浮着、伸着手,不停地够着那在水面上缓浮着的漫不经心、无动于衷的信笺?!
终其一生,一个人纯粹的爱有几何?有几多?
那天夜里,他还做了一个奇怪、甚至说荒诞的梦。他梦到村里的栓哥站在讲台上讲课,自己悄悄地走出了教室,把门外台阶上的积雪轻轻地打扫着,轻轻地,很轻很轻,唯恐惊动了屋内上课的学生。
打扫完毕以后,他又回到了教室,还是很轻很轻地关上了门,似乎没有一丝声响,但在讲台上的栓哥还是沉着脸长长地盯视着他、打量着他,似乎沉吟了良久才说道:“来,上来吧,猜两枚。”
他顺从地走到讲台上讲课桌边坐下。胖乎乎的中华不知什么时候也坐到了他的旁边,中华沉着脸,很不开心的样子,但中华还是伸出了手,和他来着枚,中华连输了两次,接着和栓哥来,栓哥也连输了两次,他实在忍不住了,哈哈哈地开怀畅笑起来:“你们不是在比谁输的多吧?”
他被自己的笑声惊醒了,回味着梦中的情景还是忍俊不禁,但不仅随之又有些困惑:栓哥的枚多好,自己什么时候赢过他来?但梦中的栓哥为什么沉着脸呢?还有他那审视的目光,是想盘问自己什么吗?
开心又不可思议的梦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