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军入伍

此文仅献给参军入伍五十年的老兵们。

我不习惯于滔滔不绝,但埋藏在心里的记忆,起笔撰文就成了“长篇大论”。五十年前的事情,依然记忆犹新,她像昨天发生的故事,不,这肯定不是故事,而是真实的经历。本来应当参加战友五十年聚会,因为五十年前的那一步,改变了我们的人生旅途,确实值得纪念和庆贺。但由于腰伤,动弹不当可能会加重引发后患。按照医生“少动为好”的建议,就不能到场参加隆重的纪念活动。我们虽然已是70岁上下的老人,但我们还有许多个明天和后天,再聚有机会。在此,我只能说两个字:遗憾!为此,撰写《参军入伍》一文以作纪念。

祝战友聚会圆满成功!




参军,既是一份无上光荣的壮举,也是一条布满艰辛的征途。其光荣,在于并非每一位适龄青年都能拥有强健的体魄以符合征兵之标准;其艰辛,在于除身体关之外,还必须经受严格的政治审查。在那个年代,“地富反坏右”的子女被严禁入伍。而我,幸而身强体壮、政审合格,最终如愿以偿。五十年前的1976年2月19日,我们正式启程,怀揣着为祖国国防建设贡献力量的庄严使命,踏上了奔赴远方的征程,光荣地加入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海军序列。

一、入伍之路

我的参军之路并非一帆风顺,而是经历了三起三落。

第一次是招飞。高中时期,我获得了招飞的机会。体检合格,政审通过,却在最后一关——“方向感测试”中遗憾落选。测试方法是让人坐上转椅,由慢至快旋转后骤然停止,受试者需立即判断并说出指定方向。许多人难以过关,因为转椅骤停时,眼前的景物仿佛仍在飞速旋转,极易迷失方向。我正是因未能准确判断方向而被淘汰。

第二次是招特。“特”即特种侦察兵。这次我又在看似最简单的“睡觉”测试中落选。测试要求的并非睡得香,而是睡着后必须“无声无息”。我被淘汰的原因,竟是睡着后有翻身动作。考官解释道:“若在执行潜伏任务时睡着并弄出动静,不仅会暴露自己,更会危及身边的战友,后果不堪设想。”

第三次是招录潜艇兵。那是高中毕业后的下半年,潜艇兵的选拔标准远高于水面舰艇水兵。体检中,我因“五官科”一项不合格被拒之门外。儿时跳绳不慎击中鼻子,导致流血,鼻腔内结疤,留下了细微痕迹。潜艇深潜时体内压力剧增,疤痕处存在破裂出血的风险,因此必须被淘汰。然而,体检医生的一句话让我重燃希望:“你的身体条件,或许能成为水面舰艇的水兵。”在他的指引下,我转至水兵体检会诊处。医生让我躺下检查右侧腹部,但他神色突变。我心中一紧,以为又出了问题。医生直言:“你肝脏肿大。”我急忙辩解:“这不可能!我自幼热爱体育,体格健壮,能否复查?”随后,一位疑似部队的军医前来复检,结论令我喜出望外,他说:“这不是肝肿大,而是发达的右侧腹肌。”我顺势解释说,自己常练吊环,需要极强的腹肌与三角肌支撑力量。至此,我终于通过了全部体检,只待入伍通知。

二、等待离别

体检通过后,便是漫长的等待。彼时我已高中毕业半年之久,在乡下担任民兵突击队副队长。在生产队干活时,我因身体素质好、爆发力强、耐力持久,被公认为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每日工分高达十二分,这是男劳力中的佼佼者。那时的我,可谓“肯干、能干、会干”,也因此被推选为突击队副队长,专门干累活、苦活和脏活,每天收工时往往是一身尘土。

录取通知下达前,一位海军招兵干部特意来家访。奶奶从未见过这般着装的人,便领着他到我干活的地方找我。他在人群中一眼认出了我,夸赞道:“你很能干!”当时我不知其来意,好奇地问通知书何时能下发,他笃定地说:“快了,近日必到。”简短交谈后,他便匆匆离去。那位干部相貌英俊,我不禁心想:自认已够英俊,他竟然比我更胜一筹。旁有姑娘议论,说他像电影《南征北战》里的张军长,真是“漂亮”(那时男女俊美皆称漂亮)。收工后,我将此事告知我母亲,并去信上海告诉父亲。母亲起初并不支持入伍参军,因为父亲在上海工作,我作为家中成年男劳力,一旦入伍,重体力活便无人分担。但母亲身为蚕业队长和妇女队长,终究是有格局的女人,最终同意了我去参军。

三、辞亲远行

1976年2月19日(如果记忆无误),那几日细雨蒙蒙。我不知这是否苍天在为有志青年出门远行而动情,还是替送子参军的父母落泪?场景只能用四个字概括:万分不舍。临行时,母亲并未送我出行,而是伫立窗前,默默地注视着我提起大拎包远去。我们无言相对,但我深知她心中对我的不舍。

接到通知后,我们先在公社集合,再前往海宁县人武部汇合。依稀记得步行至公社,佩戴上大红花,随后乘小客轮抵达县人武部。在那里,我又见到了那位英俊的海军干部。此次海宁县共征集四十名男新兵,由部队干部统一带队。在人武部院内,我们列队点名,聆听临行前的最后嘱托。

随后,我们搭乘从硖石火车站开往上海北站的棚车。那不是绿皮客车,而是平时运货甚至运牲口的货车。每年春运运力紧张时,才会临时启用。车内无座、无厕、无餐车、无通风。按带队干部的要求,我们排队上车。车厢内异味扑鼻,角落仅置一只木桶作为临时厕所。初见此景,心中难免失落,但见接兵干部也同车前行,心态便平和了许多。列车启动,摇晃震动,噪声轰鸣,磨蹭了大半天,终于在下午抵达了上海北站。走出车厢,深吸一口新鲜空气,整个人精神焕发。列队出站后,几辆带帆布棚的军用卡车已在等候,车队直抵十六铺码头附近的临时兵站。那是一处借用的仓库,距十六铺轮渡码头不足两百米。晚餐后,我们在此过夜。条件虽艰苦,远不及家中踏实,但在“金窝银窝,不如自家草窝”的感慨中,更多了一份即将投身军营的豪情。儿时的我曾挂着一块写有父亲电话的牌子在十六铺游玩,如今身在军营,只能在门口转悠,不得外出。天性向往自由的我,此刻深知纪律部队的含义。或许这一别,便是永别,或是漫长的归期。思绪万千间,休息时间已到。

四、北上旅大

从上海前往当年的旅大市(今大连市),最佳交通工具是“长字”系列的近海客货轮。我们搭乘的是“长山”号,排水量近万吨,核定载客近千人,实则常超载至千余多人。超载乘客多安置在五等舱,无固定床位,仅能铺张草席占地而卧。

我们乘军卡抵达上海公平路码头。此处汇聚了海宁四十名新兵、嘉兴二十名新兵,以及来自嘉兴、桐乡等地的十位女兵。大家集结完毕,同登一艘客货轮,即将一直向北,驶向旅大。下午四时前登船,我们被安排在光线昏暗、气味混杂的五等舱。舱内人员复杂,既有我们这批男女新兵,也有普通百姓。轮船准时启航,黄浦江内航速缓慢,至长江口提速后,海风灌入,舱内空气稍显清新。天色渐晚,用餐时分,船身开始晃动。有人晕船呕吐,未晕者则如装上了小马达一般,四处走动好奇张望,是啊,许多人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轮船的,更没乘座过这样当年称之为豪华的轮船。

二月向北,寒风凛冽,有航海经验的人告诉我们:冬北夏南,顶风航行最易晕船。因船艏迎风,上下颠簸剧烈。我那个时候的抗晕船等级大概也只有三级,出长江口不久胃部便有翻江倒海的感觉,虽晚餐进食不少,却强忍未吐,未在海上“交公粮”。次日早餐,我毫无胃口,去餐厅仅是“走过场”。我开始担忧:若无法克服晕船,何以为水兵?带兵干部叮嘱:“晕船更要吃东西,要眺望远方,莫总想着晕船这事儿。”最终,大部分人卧床不起,仅有少数人坚持用餐。我很庆幸,自己坚持了下来,未出现呕吐失态之事。第三天清晨五时许,轮船缓缓靠岸。或许是进港过程平缓,亦或是大家适应了颠簸,此刻众人兴奋异常。眺望码头,白雪皑皑,全无南方二月的春意。广播中播报当时的气温是零下超10度。我在家出发前,只身着衬衫、毛线背心加外套。如今面对这冰天雪地,不禁大开眼界。

早餐后(或空腹),我们乘军卡被拉至一个紧靠大海的北海公社(今旅顺口区三涧堡街道)。营地紧邻海边,坐落于小山沟一侧的山坡上。山下是厨房餐厅,沿台阶而上即是一排平房宿舍,宿舍是统辅,有点像现在建筑工地民工的临时宿舍。营房前有一块面积不算大的毛坯操场,北风一刮,尘土飞扬。操场一角有口水井,是供我们洗漱的水源,湿毛巾如果置于石板上,片刻即冻结难取下。山沟另一侧有人工开挖的特殊山洞,用于特殊物资的储备。山沟口朝西北,成了冷空气直灌营区的通道。为期三个月的新兵军训,就在这冰天雪地中拉开序幕。我们将在此学习三大条例条令,锤炼军人素养。

五、磨砺意志

训练是艰苦的,尤其在零下气温的东北,加之操场尘土飞扬,日子实属过得不易。尽管我们大部分来自农村,但南方与北方的环境差异却是巨大。

我们十人一班,班长均由服役多年的老兵担任。有的班长素质极高,令我终生难忘,至今仍有联络;有的则让人印象深刻却不敢恭维。我班班长是辽宁人(我并无地域偏见,只论缘分与品行),其行为方式令我难以接受。他似有欺负新兵之嫌,训练中动作不规范便故意折腾新兵,这让我对军队略有的良好印象产生了动摇。但也有如兄长般的班长。例如大连长海县的尹班长(七五年兵),关爱新兵,乐于助人,即便非本班战士有困难也主动伸出援手,现在他转业在某公安后退休养老;还有湖北籍的胡班长(七一年兵),性格外向,谈笑风生,他能极大地缓解了新兵因作息、饮食、训练不适应而产生的焦虑。这两位班长的温情,让那段新兵岁月成为我永恒的珍藏。

训练紧张有序。晨跑是对爱睡懒觉者的考验;白天是三大条例学习与“立正、稍息”等基础素质训练;晚上则常有突发“跑警报”,有时在睡前,有时在熟睡中,要求迅速起床,全副武装紧急集合。久而久之,大家习以为常。有班长会提前给我们透露今晚要“跑警报”消息,他们这样做的目的,只是在全连的评比中为全班争个好名次。

我最佩服的是我们的连长。他年长职高,更令我折服的是他的军姿。他的正步示范,堪称完美,我无法模仿。1978年2月,基地为迎接国家领导人视察,从士兵中挑选基准兵,标准严苛(长相、党员、身高一百七十五公分左右、素质优良)。我是从近初期的二百人中脱颖而出,经层层淘汰,最后我成为不到五十人的集训队一员。可惜的是这次计划最终被取消了。总教练正是我当年新兵连连长。听闻他曾服役于仪仗队,难怪能将正步、齐步、跑步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演绎得如此精湛,堪称天安门前的阅兵方队阵列动作。

训练期间,表现优异者会被奖励去海边实弹打靶。使用的是半自动步枪,精度极高。老兵能在一百五十至二百米处击碎置于大石上的鸡蛋大小石块,而我当时仅在一百米处命中。班长告知,能来打靶的,都是对平日里训练刻苦、成绩优异者的最高奖赏。

六、吞“二米饭”

在新兵连,最让我不习惯的莫过于饮食。那种形似好看却口感粗糙的“二米饭”(高粱米与大米混合),令我难以下咽。尽管营养价值高,吃了一段时间后大家的脸都成了“红苹果”,但私下里仍有人调侃说,这是“南方喂猪的饲料”。我曾在家信中抱怨食物“比中药还难吃”。这句话,让坚强的母亲落了泪。文革初期,父亲月薪八十多元,每月寄回三十元家用,在那一天农活值几角的年代,我家生活算优渥。姐姐回信说我,不该如此写信让母亲担心,并说“不习惯就早点回来”。其实,来自舰船的老兵班长们也难适应这种伙食。他们履行职责陪我们吃苦,有的周末回原单位时,总会带回一些“海灶”美食。我不敢断言每位新兵都有分享到一份,但我确实有幸品尝过班长们带来的不同美味。若有班长背着背包约几个新兵去登山,那定是其中藏有“海灶”的好消息。我们会躲进向阳的山岙里,席地而坐,有说有笑,提前享受那份向往已久的滋味。偶尔改善伙食时会有馒头,记得有位新兵,一口气吞下四个大馒头仍喊不够,虽吃相狼吞虎咽,但也足见机会难得。

七、成为水兵

三个月的新兵训练圆满结束,经考核,人人皆为好样的。关于分配去向,无人知晓,但明确的是一别之后,六十位兄弟将各奔东西。此刻我心绪矛盾:既渴望结束训练,上舰船吃“海灶”,脱离“苦海”;又伤感于战友情深,此后恐难再聚,无法相互帮衬。

结束那天,早饭过后,我们带上行囊,在食堂外列队候车。登上带帆布棚的军卡,车厢内显得异常安静,无说笑,无打闹,还有几个男儿忍不住流下了不该轻弹的热泪。此刻,大家心中五味杂陈。我们知道,即将告别这片尘土飞扬的训练场,或许永不再回;即将离开悉心纠正我们动作的连队领导,或许不再见面;即将分别朝夕相处的战友,或者我们有不同的归途。错综复杂的情绪交织,难以言表。军卡车厢里,大家在寒风中默然伫立。唯有车辆的摇晃、发动机的轰鸣,以及车尾扬起的阵阵灰黄尘土,伴随着我们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北海公社的大地上,也永远定格在我五十年的记忆深处。

落笔于宁波市

2026年3月26日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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