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

晏几道可谓是宋朝的贾宝玉,含着金钥匙出生,他父亲官居宰相,晏几道出生时晏殊已经47岁了,算是老来得子,更是倍加宠爱,再加上晏几道聪颖过人,继承了父亲的文学细胞,7岁时就能写文章,14岁时参加科举考试就拿了一个进士身份回来。

晏几道自幼在绮罗脂粉堆中长大,锦衣玉食,珠围翠绕,“金鞍美少年,去跃青骢马,牵系玉楼人,绣被春寒夜”,每天过着纵歌诗酒,斗鸡走马,琴弦跌宕,逍遥自在的公子哥儿生活。

公元1055年晏殊去世,晏几道春风得意的生活便戛然而止,失去了父亲的庇佑,现实社会的霜刀风剑直刺在身,随着家境每况愈下,晏几道从意气风发沦落为穷困潦倒。壮年时期的晏几道笃于风义,气概豪迈,颇负盛名,与黄庭坚寂房饮酒,醉卧炉边,同榻夜话,纵论时事,畅谈抱负,因其生性高傲,不慕权势因而仕途不得意。仕途平平的他潜心修词,著作集《小山词》,存录作品260余首,其中长调仅三首,其余均为小令,他的小令在宋朝初期发展到了一个高峰,揉和了晏殊的典雅富贵与柳永的旖旎通俗,流传千年,历久弥新,散发出动人心魄的艺术魅力。

本文选录八篇,尝试赏析。

生查子一

关山梦魂长,塞雁音书少,

两鬓可怜青,只为相思老。

归傍碧纱窗,说与人人道:

“真个别离难,不似相逢好”。

关山外梦魂长思故乡,塞外雁秋去春来少有乡音书信,可伶双鬓的青丝,只因相思而变老。归来傍着绿色的纱窗做个相思梦,说给亲爱的人知道“离别的日子真是难过,不如相逢在一起的美好时光”。

生查子二

官身几日闲,世事何时足。

君貌不长红,我鬓无重绿。

榴花满盏香,金缕多情曲。

且尽眼中欢,莫叹时光促。

为官之人哪有几日清闲,世间事务什么时候才能处理完,你的容貌不会永远年轻,我的头发也不会再变黑。榴花酒满盏浓香,金缕(歌曲名)唱的真多情,暂且尽情享受眼前的欢乐,不要感叹时光流逝的太快。

赏析:两首词短小精悍,每篇仅有八句四十字,很像五言诗,虽然作成于千年之前,今日读来依然倍感上口,且表达意思清晰明了,没有太多晦涩的典故和借用。第一首表达的是相思怀念远方亲人的情感,第二首抱怨官身不由己,总有处理不完的事情,随着岁月流逝,韶华不再,应该及时行乐,我个人认为这首词是以作者相好的角度来写的。现如今,能够熟练背诵几首这样的小令,发朋友圈的时候不愁词穷。

清平乐

留人不住,醉解兰舟去,

一棹碧涛春水路,过尽晓莺啼处。

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

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1)无凭。

留人没留住,酒醉中解开缆绳随着兰舟远去。一只船桨划开了碧波春水路,岸边尽是黄莺在啼晓。渡口上杨柳青青,枝枝叶叶写满了离情。此后再也不要邮寄佳书了,画楼上的欢情像云雨一样来去无凭。

赏析:留人不住,画楼云雨空无凭,颇似柳永“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之意。

注释:(1)云雨,男女间的欢娱之情,典故出自楚襄王梦遇巫山神女之事。

六么令

绿荫春尽,飞絮绕香阁。

晚来翠眉宫样,巧把远山学。

一寸狂心未说,已向横波觉。

画帘遮匝,新翻曲妙,

暗许闲人带偷掐。

前度书多隐语,意浅愁难答。

昨夜诗有回文,韵险还慵押。

都待笙歌散了,记取来时霎。

不消红蜡,闲云归后,

月在庭花旧阑角。

绿荫浓春色尽,柳絮绕着香阁飞舞。旁晚时分学着宫中的样式画眉毛,只喜欢灵巧仔细画描远山眉(古代化妆的一种眉形)。一寸狂喜存在心里未曾说出来,向人斜睨的秋波早已被察觉。用画帘遮围住,演奏新翻唱的美妙曲子,不怕听曲的闲人偷偷的将曲中的意思传递出去。前次的书信好多含糊隐语,我领会的意思肤浅,发愁难以作答。昨夜又读了诗里的文字,韵律勉强对付着和上了。等到笙歌酒宴散了,记得留下片刻时间相处。不用点上红蜡烛,闲云散去后,就在月下庭院中花开的旧栏杆角落。

赏析:写歌女与情人幽会之前对镜梳妆时的心理活动,惟妙惟肖,“巧把远山学”中的巧字既表达了眉形的俊俏,又暗示了这位歌女心灵手巧,一边梳妆,一边心儿狂跳,虽然极力掩饰,但一双游离躲闪的双眸暴露了她的心思。歌女无法逃出幽深的宫苑,只得将旧曲翻唱,寄希望有闲人将曲意暗暗传递出去。下片表达的是作者的内心活动,将词文反复推敲琢磨,终于理解了曲中之意,原来是交代了约会的时间和地点。这首词写得非常灵动形象,足见作者对人物心理活动的把握是入木三分。

御街行

街南绿树春饶絮,雪满游春路。

树头花艳杂娇云,树底人家朱户。

北楼闲上,疏帘高卷,

直见街南树。

阑干倚尽犹慵去,几度黄昏雨。

晚春盘马踏青苔,曾傍绿荫深驻。

落花犹在,香屏空掩,

人面知何处?

街南绿树浓阴,春天多飞絮,柳絮多的就像雪花一样飘满游春的道路。树梢头妖艳的鲜花交织在白云下,树荫下是人家朱红色的大门。闲来登上北楼,疏散的门帘高高卷起,一眼就望见了街南面的绿树。

倚着栏杆欣赏春景,意犹未尽懒得离去,几度还曾下起了黄昏雨。暮春时节骑马踏过青苔,也曾在绿荫深处驻足。落花还在,飘香的屏风空掩着,不知道人面桃花在何处?

虞美人

曲阑干外天如水,昨夜还曾倚。

初将明月比佳期,

长向月圆时候、望人归。

罗衣著破前香在,旧意谁教改。

一春离恨懒调弦,

犹有两行闲泪、宝筝前。

九曲栏杆外面天色如水,昨夜还曾倚在栏杆处。当初将明月比作佳期,长向着月圆的时候盼望亲人归来。

罗衣虽然已经穿破了,但是之前的余香尚在,是谁叫我改变初衷。一春离愁别恨懒得拨弄琴弦,还有两行闲愁清泪滴落在宝筝前。

留春令

画屏天畔,梦回依约,

十洲云水。手捻红笺寄人书,

写无限、伤春事。

别浦高楼曾漫倚,对江南千里。

楼下分流水声中,有当日、凭高泪。

屏风上画着天边美景,梦回到约定的十洲(神仙之居所,汉代东方朔的十洲记:祖洲、瀛洲、玄洲、炎洲、长洲、元洲、流洲、生洲、凤麟洲、聚窟洲)仙境云水天。手里捻着红色信笺想寄出一封书信,写满了无限伤春事。曾经无聊的倚在江边高楼上,对着江南千里河山。楼下两江分流的水声中,回想起当年登高送别的泪滴。

思远人

红叶黄花秋意晚,千里念行客。

飞云过尽,归鸿无信,

何处寄书得?

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

渐写到别来,此情深处,

红笺为无色。

树叶红,菊花黄,秋色已晚,思念千里远行人。飞云已经飘走,南归的大雁也没了音信,哪里可以寄出我的书信?

泪水飞弹不尽,任它临窗滴落,就着泪水拿起砚台开始研墨。渐渐写到离别时,此情深处,红色的信笺竟也黯然失色。

赏析:后面四首都是思念题材,《御街行》故地重游,落花还在,人面何处?《虞美人》“长向月圆时候、望人归”;《留春令》“手捻红笺寄人书,写无限、伤春事”;《思远人》“泪弹不尽临窗滴,就砚旋研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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