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急雨潮潮》
主角:郎砚阿存
简介:我骄纵惯了,每一次拿和离威胁,郎砚都会退一步。
闹得最凶的那年,我撕了他外放江洲的文书,只为他能年年岁岁陪我过生辰。
他都忍了。
我以为他会永远为我退让。
直到他死在悄悄奔赴江洲的路上,看到他遗落的一封封给病重青梅问安的书信。
最后一封写着:「我与她和离之日,便是见你之时。」
我这才知道,他每一次对我的忍耐,都是为了下一次更好地逃离。
于是几年后,面对假死回京携妻带女的他,我没有拆穿。
他妻子笑着向我抱怨,道她的女儿太严肃,像个小夫子。
我声音轻轻:
「女孩像父亲。」
「我有个女儿,也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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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主也有这般大的孩子了?」
李缘睁大清澈的黑眼,丰腴似珍珠的面颊泛起惊讶的笑。
「真看不出来,我还以为您才出阁呢。」
旁边有官眷执着团扇笑,「李说话真好听,怪不得你家夫郎把你当宝贝藏着,养在江洲这么多年才听说你这号人物。」
底下众人小声议论。
「别说她,连她那个夫君赵岩从前也没听过,不知如何就混到官家面前,升了好大的官!」
「这两口子到底什么来路……」
我看了眼李缘,她不笨,察觉到在座官眷对她的不善态度,有些无措。
她红润雪白的肌肤一点也不像四年前郎砚书信里所说的病重枯瘦,看来郎砚把她养得很好。
单纯天真得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来。
我放下茶盏,轻轻招手让不远处还在练习投壶的小女孩过来。
场面安静下来。
小女孩拘谨朝我行礼,脸颊晒得红通通,眉梢一股子倔意像极了某人。
我拨下发髻边一枚精巧的金蝉发簪戴给她。
「你小小年纪,知耻而后勇是好事,但你从未学过京城投壶的规矩,所以输了也没什么好羞耻的,日后熟悉了也就不怕了。」
女孩眼睛亮晶晶望着我。
李缘感激,揽着女儿道谢:「阿宝,快多谢县主。」
阿宝。
我一愣,「……你叫阿宝?」
女孩点头,「嗯,爹爹取的。」
我回神,鼻尖泛酸,垂眸。
「好名字。」
「你爹爹很疼你。」
曾几何时,也有个人抱着我靠在床栏,说他日后若有福得了女儿,就唤她阿宝。
像待我一样,待她如珍似宝。
2
郎砚假死四年,化名赵岩回京。
重逢后,我在父亲书房外第一眼见到他,便怀疑了。
他蓄了胡子,皮肤变黑,轮廓也坚硬了,浑然不似当初那个貌似潘郎的温润公子。
一举一动改得彻底,对我恭恭敬敬行礼,声音喑哑。
「县主安好。」他说。
我没有理他,一步也没停留,背过身缩在袖子里的手却抖得厉害。
四年。
他费尽心机从我身边逃离四年,不惜以死欺骗我。
现在又这样轻飘飘回来,妻女双全,一副与我从未相识的洒脱模样。
恨没有,爱也没有,有的只是无尽的释然。
仿佛我和他夫妻共枕的日子只是一阵风,吹过了,也就能忘干净了。
我兀自对着窗出神,没注意永儿回来。
等她出声,我才回神。
「阿娘,您怎么了?」
永儿仰着头,黑白分明的眼静静望着我。
她问我是不是想爹爹了。
我一怔,「什么……」
「今儿是四月七,阿娘和爹爹初次相遇的日子。」永儿道,「嬷嬷说,这日阿娘去拜佛,忽降大雨,把阿娘伞吹跑了,被爹爹捡起用袖子擦干净递过来,于是阿娘便喜欢了爹爹好多年,死了也不肯忘。」
和暖的春风送进花树香,满院的杏、梨,满屋不曾动过的器具,都是旧人的遗物。
然而只有一个人在凭吊,另一个答应要一辈子相陪左右的人早已脱胎换骨走得好远好远。
独留我在原地,不知道如何重新迈步。
我深吸一口气,看了眼桌上有人托父亲送来的求亲书信。郎砚「死」了四年,这个人便求了四年。
或许,我也该往前走了。
我低下头,问永儿:「如果阿娘现在要开始学着去忘了爹爹,你会怪我吗?」
永儿摇头,她踮起脚,抱住了我。
「如果忘了爹爹能让阿娘不流泪,永儿相信爹爹在天上也会点头的。」
他当然会点头。
说不定晚上在被子里都能偷着笑出来。
3
我带着永儿搬离郎府回家,几个管事、妈妈都慌里慌张。
「这是回娘家?何时回来呀?」
我让人把账本家产都清点清楚,交给老管事,闻言一笑,「不回了。」
「几位都是郎家积年的老人了,东西交给你们也放心。」
老管事诚惶诚恐,不敢接,「这是哪里话,家主留下的自然就是的,要走合该把我们郎家这些老东西一起带走,家主没了,咱们左右都是伺候和小姐。」
我牵着永儿,摇头。
「一码归一码,今日踏出门郎家和我便再无关系,日后说不定还会冒出什么人回府当家作主,所以现在还是分清楚比较好。」
几位老奴仆面面相觑,不太明白。
看来郎砚假死的事他们也不知晓。
我懒得再想,风风火火用半天的时间就带着永儿回了王府。
不想郎砚也在王府。
父亲送他出书房,与我撞个正着。
「阿存?」
父亲略讶异,看着满院子堆放的我带回来的嫁妆。
外人在,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着郎砚介绍:「这是赵大人,官家亲手拔擢的户部侍郎,日后入春坊,也是辅佐皇太子的人。」
东宫?这么快就爬到中枢了。
郎砚平静如水,一如「初见」时朝我行礼:「县主。」
父亲看起来没认出他,却很器重他,我不好不回礼,微微颔首。
郎砚欠身:「郡王有家事,在下先告……」
「阿娘!」
永儿的声音打断了他。
他眼中有一瞬间的愕然,望着朝我跑来的小女孩。
4
只有在王府,永儿才会露出孩童的活泼。
她拿着一把我曾经用过的小弓,说她适才射中了满环。
一见到外人,她立马收敛神情,恭谨拜了外祖父,有些疑惑歪头看她外祖身边的陌生男子。
父亲让她唤郎砚:「赵大人。」
她便乖巧唤了,随即不甚感兴趣地拉我走,让我去看她射满环的靶子。
错身时,郎砚脸色有些苍白。
走远几步,听到父亲对他感叹,说永儿是我和亡夫的孩子。
「母女俩守着亡人孤孤单单过了四年,唉,多少人劝她莫守莫守,她不听。」
父亲话一顿,转言,松了一口气。
「不过如今算是放下了,瞧着是不守了。」
父亲说着语气轻快,还开起玩笑。
「本王正好有几位中意的新姑爷,赵大人有空也帮忙掌掌眼?日后吾女再嫁,少不了谢大人一杯喜酒……」
话音未落,一声重物落地的动静。
「赵大人?!」
「快扶起来!」
似乎是踩空,从石阶摔了。
我没回头。
倒是永儿好奇扭头看了一眼,看完捂着嘴哧哧笑,悄悄凑到我耳边。
「阿娘,那个冷冰冰的大人摔了好大一个跟头,帽子都摔歪了。」
我拧了拧她谑笑的嘴角,不打算告诉她那个冷冰冰的大人是谁。
在她心里,死了的爹爹是个很好的人,很爱她的阿娘,如果活着,一定也会很疼她。
可真相截然相反。
他的爹爹活着,珍惜和保护的却是另一对母女。
所以,郎砚还是永远「死」掉比较好。
至少能让我女儿有一个完美的亡父。
5
可老天就是不让人如愿。
从前想见那个人时,费尽功夫和手段才能把人逼到身边来。如今不想见了,却阴魂不散,甩都甩不掉。
好几次宴会都撞见郎砚来接李缘。
官眷们的话免不得含酸,「李真是好福气,夫郎有本事还专情,瞧瞧,这官服都还没来得及换就赶着接了。」
李缘大抵羞涩得厉害,没听出众人话里的刺,红着脸欠身告辞,小碎步快走到郎砚伞下,仰着头冲他弯眼笑。
雨落得突然。
官眷们唤人拿伞一时也来不及,挤在小小亭榭里都有些被淋湿,丫鬟顶着绣帕帮忙遮着,引得她们望着李缘小声抱怨。
「装什么呢,笑得那样儿,小地方出来的就是不端庄。」
我无意掺和,父亲交代今日王府有贵客,让我早些回去。
雨也不大,马车就停在池对面,我让宴会主人不必急着拿伞,自己几步路就过去了。
「这怎么行,县主贵体染了风寒可怎么好?」
「拿伞的人呢!快点!」
我径直走进雨里,以前跟着父亲在沧州,骑马打猎多少风雨都淋过,也就是回了京,人人捧着,以为我是什么被娇惯坏了的千金似的。
没走几步,簇拥在身旁给我遮雨的丫鬟、女眷都愣住了,我一时被绊住脚步,蹙眉跟着看去。
雾蒙蒙的四月春雨,柳丝飘摇,郎砚顶着先前摔破皮的脸,颇有些狼狈撑着伞快步走来。
看上去似乎要给我送伞。
指骨分明的手递过来,「县……」
不想又有个人打断他。
「阿存!」
一把比他更大的伞从后面遮在我头顶,来人一张桀骜的脸,顶高的个子,把我从香粉围绕的人群里挖出来。
男人玩世不恭笑着,将我揽进怀里。
我抬头望着这个本该被陛下勒令守在边陲二十年的人,震惊失声。
「观哥?!」
6
邬观轻挑长眉,伞大半倾在我头顶,毫不在意自己私自回京被这么多人看见会有多大麻烦。
还对郎砚说:「多谢这位大人好心,不过我家阿存有人接,借过一下。」
说着明晃晃牵着我与郎砚擦身而过。
郎砚肩膀晃了晃,垂落的发丝湿淋淋,唇角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忍到进了马车,我用力推了邬观一把。
「你怎么回来了!」
邬观任由我打,懒洋洋靠在车窗,半低眼睫,混不正经笑道:「千里之外听闻县主有改嫁之心,在下乐得发疯,遂不辞辛苦昼夜而至,以求县主怜惜纳我进门。」
我蹙眉。
「少贫了。」
邬观与我在沧州时就是青梅竹马,虽无血缘,情胜兄妹,自小打打闹闹过来,他家那些糟心事我清楚不过。
「你这是抗旨!」我压低声音,凑前,「当年你违旨撤防一个人进京,给自己带来什么后果你忘了吗?」
那时邬家封王,军功太大,陛下忌惮,暗中逼着老济北王提前隐退,将军队交给羽翼未丰的世子邬观。
老王爷身在京城表面上是安然养老,实则为质,牢牢拴着边陲的邬观。
邬观年轻气盛,受不了朝廷派的监军,处处受制的他连母亲的葬礼都不能回京参加。他愤怒卸下头盔挂在城墙,私自奔赴千里回来。
还是没能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
并且还因抗旨被朝臣参得体无完肤,若不是老王爷力保,让邬观戴罪立功,济北军恐怕已落他人手。
而邬观也被陛下勒令二十年守在边陲,立下界碑,不准他挪出一步。
我看了看外面的天色,扯邬观的衣裳,「你现在赶紧走,刚刚看到你的人不用担心,我去找他们,让他们闭嘴。」
邬观仿佛没事人,看着我,微笑,「这么在意啊,看吧,我就说你心里有我。」
都什么时候了!
我生气望着他。
看到我真的发火,邬观才赔罪,说他回来的事早就和陛下禀告过了。
我愣了愣,「陛下同意?」
邬观扯唇,撑着下巴看窗外白花花的大雨。
「他有什么不同意,老棋子没了,自然得赶紧换个小棋子。」
雨哗啦啦泼天砸地。
邬观侧脸,淡青氤氲的光划过他凌厉眉骨,落下来,一片惝恍。
他叹息,说:
阿存,我爹快不行了。
7
老王爷病重的消息打得我措手不及。
「他、他上月还跟我父亲去城外打猎,怎么就……」
邬观眉间阴云笼罩,用开玩笑掩饰内心的不安。
「谁知道,回光返照吧。」
马车停在王府门口,邬观送我下了车,嘱咐人回去给我熬姜汤。
「我就不进去了,替我向郡王问好。」邬观看着我,低头伸手擦去我鼻尖雨珠,「我……就是好久没回来,心里空落落的,见到你就好一点了。」
跟随的侍从小跑着将马牵过来,邬观翻身上马。
「走了!」
他挥了下手,矫健身影消失在雨中。
门口,捧着伞正准备去接我的永儿看到邬观的背影,好奇问:「阿娘,他是谁?」
我说是「观舅舅」。
永儿惊喜扬声,「是他!那个给我送小马的舅舅!」
我点头,永儿问什么时候他会再来。
「他信里答应要教我驯鹰的。」
我心事重重,安抚了下永儿,说改日吧。
永儿懂事,看到我神情便安静下来,回房端端正正地铺纸习字。
等晚些父亲从济北王府回来,我哄睡永儿,出门同父亲讲话。
廊外雨稍小,寒风乱飘。
「老王爷真的不好了吗?」我问。
父亲抚须,肃然摇头。
济北王一旦离世,邬观便再无人可束缚。
老棋子没了,小棋子接替。
池塘里水波如鳞,雨点嘀嗒。我若有所思,喃喃:「那陛下允许邬观回来的意思是……」
「赐婚。」父亲沉声。
我转头,「谁家?」
「反正不会是咱们家。」父亲重重拍了下栏杆,「至于具体会扶持谁控制世子,明日宫宴便知晓了。」
父亲隐隐忧虑,叹气。
「阿存,日后咱们和济北王府怕是得保持距离了。」
他摇头,背着手,仰眸观天。
天黑沉沉,像破了个洞,一只孤雏摇摇晃晃,才刚刚离巢,便被风雨打得不知落在何处了。
8
这日是陛下千秋,宗室、重臣皆携带家眷在曲水江畔。
女眷这边以皇后娘娘为首。
陛下子息单薄,中宫也一直无所出,除了太子和年纪最小的四皇子,其余两个公主早已下嫁。因此皇后很喜欢孩子。
「阿存你看,她们玩儿得多好啊。」
皇后慈爱望着永儿和一群小贵女在玩藏钩的游戏。
我微微笑,与她一同注视,有些心不在焉。
忽然,皇后疑惑了一声,「咦,那是谁家的孩子?长得和永儿有些像呢。」
我眼皮猛然一跳,望去。
女孩们分成两队,永儿和阿宝在一队,牵着手,相同的聪慧,一下就把对面人手心藏着的玉钩找了出来。
不站在一起不知道,永儿和阿宝眼角眉梢竟真有几分相似,抿唇矜持淡笑的弧度都一样。
我手指不自觉蜷缩。
旁边有人回答:「那是赵侍郎家的,她母亲李和娘娘都是江洲出身呢。」
「原来是同乡。」皇后笑着看向李缘,「女儿也生得好。」
李缘恭谨起身回复:「不敢。」
不知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神情不太自然,唇角有些颤抖。
我掐紧稳住。
当初郎砚设计假死绝对不单单只是为了逃离我,既然他费尽心机换了身份进朝,其中缘由必定不能为人所知。
朝政诡谲,陛下与太子离心。郎砚表面是陛下的人,如今又扎进了东宫。
想想当初我和他为了去江洲之事三番五次地争吵、郎家兄长在狱中自杀的种种谜团,随便牵连一件都是大麻烦。
我不能出差错,暴露女儿和「赵岩」的关系。
见皇后还在盯着两个小女孩说:「像,越看越像,嘶,总觉得像哪个人,偏这会想不起来……」
「小女孩儿没长开呢,打扮起来都跟鲜花似的,娘娘这是又迷眼啦。」我笑着打断道:「当年我初到京城,黑黢黢的瘦干一把,娘娘还说我跟长乐公主像呢!」
众人笑。
皇后指着我眼睛都笑弯了,嗔道:「你呀,还说呢,自从你母亲去后,郡王在沧州日日喝酒,风吹日晒竟就把你当男孩养了,刚一进宫可把本宫吓一大跳。」
在一片笑声中总算糊弄过去。
余光里,李缘又朝我投来那种和她女儿一样亮晶晶的感激眼神,我搓了搓手臂的鸡皮疙瘩,当没看见。
但这边我刚松了口气,正宴上听到陛下要给邬观赐婚的人选时,一口气差点又没提起来。
9
当陛下开口说费家的女儿和邬观很相配时,在场的人都寂静了。
我和对面的郎砚同时抬头。
费家,御史中丞费甫,正是当年害得郎砚兄长枉死狱中的罪魁祸首。
他在陛下面前多年恩宠不减,有望在明年徐老相公致仕后接替同平章事兼枢密使的位置,等同宰相。
陛下要插这么根硬钉子在邬观身边,看来实在无法放心邬家掌握的那支庞然的济北军。
但邬观沉默须臾,起身跪在御前,一字一声,掷地有声。
「臣娶不了。」
席间愕然,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压低。
邬观眼神坚毅。
「臣十九岁时便发誓,一生不娶。」
皇帝笑着,眼神却森然压迫。
慢慢问道:「你是真的一生不想娶?还是说你知道,你想娶的那个人,朕永远不会让你娶到?」
倏然,四面目光晦暗看向我。
我抓紧了袖摆,正要起身帮邬观。
父亲一把抓住我手腕,强硬把我按在位置上。
下意识地,我如同从前每一次冲动行事前,将慌乱的目光投向郎砚。
隔着满殿斗角,他端坐席间,眉心紧蹙,借着饮酒的动作,朝我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这让我微微安心,又微微难过。
以前他经常无奈,问我:「你总是这般冲动的性子,以后我不在了,又怎么办呢?」
我只是任性地笑,反问他为什么会不在。
脑子乱糟糟一片,我坐得紧张,竟一时没注意现在我和郎砚是陌生人的关系,他却仿佛知道我已发现他的身份,对我的不安加以隐晦的安抚。
跪着的邬观开口,将我的注意力引过去。
他说:
「臣是……心甘情愿!不娶任何女子。」
他抬头,咧嘴笑道:
「臣混惯了,费家千金养尊处优,跟着我岂不是糟蹋了?何况臣和父亲一样,天生就是为陛下守济北的命。」
「命让臣孤家寡人,臣万死不辞。」
皇帝沉沉望着他。
殿中静得连一根针落下来都可闻。
忽然,皇帝笑了。
10
「何至于此啊,你这混小子,还想玩一辈子没个妻子管束?你爹也不答应!」
邬观还想开口,被皇帝轻描淡写地掀过去。
「此事也不急,反正你在京中,有的是时间好好想想,回座吧。」
邬观沉重起身,不过没一会到席间敬酒时,他又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神情和众亲贵推杯换盏,仿佛适才的一瞬间流露的戾气只是错觉。
宴未过半,我却已经透不过气。
借口醒酒,我到殿外花园中吹吹冷风,清醒清醒。
时雨刚收去帘幕,殿瓦坠落一颗颗晶莹圆珠。
啪嗒。
四分五裂落在栏杆。
啪嗒。
又一颗。
我望着。
「县主?」
我掀起眼皮,是李缘。
她温婉笑着走过来,脸颊染着不正常的红,靠近我感叹:「京城的酒好烈呀,我真是喝不惯。」
似乎言有深意,我没说话,静听她下文。
但她很久没开口,呆呆看着花园里被雨砸得淋漓的落花,半晌才轻声道:
「县主,您别怕。」
什么?
我拧眉。
她低着头,「……他不会让你卷入任何危险的。」
静静的,冷风吹过发丝。
我算是有些明白了,压低声音,凑近,「你们弄这一出到底为了什么?」
李缘喃喃:「为什么……大概为他的执念,也为我的吧。」
她不再多说,只是离去前,在我耳边道:
「阿宝其实不是四岁。」
「她六岁了。」
啪嗒。檐雨打在手背,我惊愕回眸。
11
六岁。
六年前!
正是郎砚兄长郎察被诬陷下狱自杀的那年。
阿宝和永儿相像。
郎砚和郎察是兄弟。
那么阿宝其实是——
郎察的……
哗哗。湿风悠长吹进雨后的花园,花瓣粘泥踉跄滚了两翻,失去轻盈,飞不起来。
我心里沉甸甸,像生咽了一个核桃,无法消化。
记得四年前那一天,也在落雨。
得知郎砚又瞒着我暗中调职要去江洲,我发了好大的火,撕了他申请外放去江洲的文书,摔在他脸上。
「为什么你就是不明白呢!」
我歇斯底里质问:
「两年前你兄长在江洲自杀的事,我知道你一直放不下要查清楚,可是江洲势力盘根错节,是费甫的老地盘。」
「他向来阴狠,在京城你还有郡王府撑着,一旦你离我远了,鞭长莫及,我害怕我护不了你啊郎砚!」
我只想他能平安待在我看得到的地方,岁岁年年陪我度过每一天,哪怕平淡,至少心安。
在没遇到我之前,他不知遭遇多少暗算,我以为他吃到教训,知道隐藏锋芒徐徐图之了。
我让他等一等。等我父亲疏通江洲的关系,等太子的位置再坐稳一些,我们这些维护东宫的宗室一脉才有底气去与意图扶持四皇子的费甫斗。
可我没想到,郎砚如此执拗,非要一意孤行。
他竟然对我说:「阿存,或许你不该再挡在我面前了。」
什么……我愣愣望着他。
雨洒竹影潇潇,他立在窗前,洁净如玉的侧脸斑斑驳驳。
他没有生气,望着一地碎纸,俯身一点点捡起来。
「这些事本就不应该牵连你和郡王一起涉险。」
「陛下近年偏宠费甫,因为你拒绝赐婚执意嫁给我,他听信费甫的流言,已经开始在疏离郡王了。」
我难过拧起眉,「什么意思……你又想和我划清界限了是吗?」
「郎砚,这么多年你究竟有没有把我当成你的妻子?」我上前,指尖戳他的心口,「在你眼里,我永远比不上你藏在江洲的那个女子,你什么心事都可以跟她说,我就是个外人,是不是!」
我凶狠瞪着他。
他却温柔垂头,用指腹擦去我落个不停的眼泪。
「你和她,不一样。」
那时我以为他是说在他心里把李缘看得比我重,因此十分伤心,用力把他推开就走了。
翌日我觉得很疲惫,躺到黄昏才勉强清醒。
大夫来诊脉,说我怀孕了。
我呆愣了许久,迟钝的欢乐像一朵朵柔软的花缓慢开放。
……我和郎砚有孩子了。我们的牵绊终于不会轻易消失了。
但我没来得及告诉他,我等着他像从前那样吵完架后低头来哄我。
父亲却比他更先来,沉痛地拿着郎砚遗留的和离书,告诉我:
郎砚死了。
死在去江洲的船上。风浪太大,翻了船,尸骨无存。
12
宫宴后,我来到郎砚的「衣冠冢」前。
得知郎砚死了的四年里,我经常会到此处,吹一吹风,静一静。以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都在他「坟」前想明白了。
明白郎砚的执念,明白他兄长对他的意义。
郎家父母很早就去世了,郎砚是兄长带大的。
成婚时我见过他兄长,是个极其严肃清正的人,虽做了官,却过得很节俭,在各地为官几年一点俸禄几乎全部贴进修堤、建慈幼局……给穷人谋活路的公差里。
就是这样钱财拮据的兄长,弟弟成婚时拿出了所有的积蓄添进彩礼。
他不想弟弟因为家世不如宗室,被人诟病高娶,低人一等。他很努力,凭自己本事,考绩第一升到京城做了一个小官。
那时,他被分到费甫手下。
兵部,国之重位。他负责粮草调度运输,不敢马虎。可向来在他这个位置的人,几乎都会看上峰眼色,时不时抽一部分油水出来孝敬。
郎察没有和光同尘。
很快就得罪了费甫,被迁出京城,落在江洲。
不知他手里有什么费甫的把柄,竟使费甫起了杀心,在江洲给他下套,诬陷他身为刺史却收受贿赂、草菅人命,将他投入狱中。
三司还没下去查个明白,郎察便在狱中自杀了。
郎砚不信兄长是自杀,那些年一直在顶着压力查,甚至豁出去假死回京,为了给兄长一个清白。
至于李缘,应该和郎察是一对,想为夫报仇吧。
想清楚后,我望着苍灰坚硬的墓碑,心想:你们郎家人可真是……倔到一堆了。
正脑子发空时,后脑勺被人丢了朵野花。
「又来找你亡夫解惑啊,也帮我问问,问一下我这姻缘怎么这么坎坷?好不容易熬到亡夫兄没了,我还是娶不上。」
「他是不是在地底下咒我呢?」
野花恹巴巴,上面还有香灰,不知是从哪个坟头摘下来的。
我无语看向来人。
13
邬观蹲在一棵高树上,笑嘻嘻叼着一根草。
我问他干嘛装猴。
他道:「怕和你走得太近,又被上头盯住呗。」
话这么说,他却还是天地不怕的样子,跳下来拍拍身上的树屑,抱怨陛下:
「他把自己妻子疏远,孤家寡人就算了,还要拉我下水。」
邬观自怜自艾,朝我摆出一副要哭的模样。
「你说哥哥我容易吗,大好青春的儿郎被逼得要为江山守寡,枕畔凄凉,寂寞啊……」
我面无表情拍开他装怪的俊脸。
垂眸捏着那朵颓败的野花,静静道:「观哥,我很担心。」
朝局混乱,陛下对太子的态度亲疏不明,重用奸臣。北境的敌人虎视眈眈,陛下却把对边军的忌惮摆在明面上。
邬观望着我,拍拍我肩膀,「有我在一日,边军就不会乱。」
他不是个会沉溺于伤悲和担忧的人,很快转开话,问我正事。
「最近朝中有个风头正盛,传闻是陛下亲信,叫赵岩的人,你回府帮我问问郡王这人能不能信任。」
我心里一紧,「怎么?」
「这人胆子不小。」邬观吐出草根,眯眼,「暗中传信想和我联手,拉费甫下马,架空陛下对军权和财权的控制,转移给太子。」
我眨眨双眼,「能成吗?」
邬观失笑,捏了把我的脸,「你胆子也不小。」
「至于成不成,谁知道呢。」邬观坐着反手撑地,望天,「我看他也是在赌,似乎手里有什么费甫的把柄,不过这人怪得很,我总觉得有些违和,等我查清楚他的来历再说。」
郎砚的身份我不能随便透露,我不在朝廷,有些事看不明,还是静观其变较妥。
想着,我眉头不自觉又拧紧。
一声响指。
「别愁了,小县主,天塌不下来。」
邬观歪头。
「笑一个,回来都没见你给个笑脸儿。」
我给他一锤,起身转头就走。
「欸!」邬观没骨头似的,拖长声音,「拉我一把啊。」
我回头瞪他一眼,终究还是上前握住他摊开的手,没费力便把他拉了起来。
他得意笑笑,揽着我肩膀像儿时一样,趁我不备飞快往山坡下跑。
「喔——」
高风扑过耳畔,疾速刹不住脚。
「邬观!」我大叫。
他只是稳稳护着我往下跑,仿佛看出京城的天太压抑,困得我喘不过气。
想让我在这飞驰的风中重新找回在沧州的自由。
最后,他面朝着我,后退着走,说:
「阿存,你笑了。」
14
我不自觉上扬的嘴角一滞。忽然惊觉原来已经有这么久,没有轻松地笑过了。
「没什么好怕的,阿存。」邬观道,「费甫再横,没有陛下也只是个跳梁小丑,等咱们彻底收拾了京城这群乌烟瘴气的宵小,就回边境去。」
他说得有模有样。
「带着永儿、老郡王,我爹,娘的牌位,就像从前在沧州一样,两家人再不受京城这窝囊气,天高地阔!」
我问老王爷那身体还能经得住折腾吗。
邬观笑,「老爹死都不想死在京城,拧着我耳朵警告我,日后便是背也要把他的棺材背回济北。」
金乌将落,最后一丝霞红积在皇城屋瓦,我与邬观一起久久注视。
异口同声。
「总有一天——」
我们对视相笑。
总有一天,我一定挣脱束缚,内心不再惊惶,不害怕任何一头风浪的打击,归去过我想要的日子。
15
邬观说的没错,郎砚打算动手了。
一封从江洲悄悄送到京城的呈状前些日子在朝堂炸开了锅。
状告御史中丞费甫越级插手地方土地案,偏袒本族人氏,以致苦主家破人亡。
父亲提起今日在宫门口撞见费甫的事,回来笑着给我说:
「老马失足,他也有今日,鼻子都气歪了。」
我斟茶一杯给父亲,问道:「那陛下的态度呢?」
父亲喝了口,沉吟。
「不好说,这案子虽说铁板钉钉,但说大说小都可,只要陛下还想利用费甫这颗趁手的黑棋,随便找个替死鬼顶上,他照样能全身而退。」
快立夏,阳光充足,我托腮看着茶杯里湛绿的波光。
「到底还要多大的一件事才能让陛下放弃这颗棋子呢……」
父亲闻言,忽然一顿。
「说不定还真有。」
我抬眼。父亲压低声音,「郎家那件。」
郎察。
他手里有费甫的把柄。
这事当年父亲帮忙在江洲查时,便知道了。
「具体是什么?」我问。
「一些蛛丝马迹,没证据。不过……」
父亲往后坐,长叹,他眼睛一暗。
「依稀和太子生母德妃的死有关。」
德妃?
我想起来了。
那是宝华三年,德妃母家因粮草运输延误一案,错失战机,导致济北王那一战打得极其辛苦。
事后查出来,陛下怒极,为安抚边军,陛下问罪德妃一族,险些牵连刚受封的太子。德妃为了护住儿子,悬梁自缢,留下谢罪书。
从那时起,陛下与太子便离了心。
而那时,刚入朝堂的费甫便在兵部,同郎察一样专管粮草运输。
电光火石间,我想明白。
「父亲是说,郎察在职时意外得知当年粮草一案有猫腻,而这件事陛下其实心知肚明,为了拔除外戚,暗示费甫帮他做这些脏事。」
「有陛下撑腰,费甫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将郎察置于死地!」
父亲默然点头。
我颓然,「那陛下肯定会护费甫,一旦他落马,那些脏事儿不就全抖落出来,届时陛下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静了片刻,父亲摇头,敲指道:「不一定,或许我们想岔了。」
16
「陛下到底年岁上来,太子也大了,渐渐不受他管控。」
「四皇子太小,陛下再不喜欢太子,也不会让四皇子继位受朝臣把控。」
「费甫这种奸诈的人,陛下在时会利用,可一旦驾崩后把四皇子交给费甫,那这江山日后恐怕就姓费了吧。」
父亲沾了茶水在桌上画,两个人一个圈,一群臣一个圈。
「虽说天家无父子,可终究是自己的骨肉,陛下还没糊涂到彻底和太子撕破脸,将江山拱手让给外姓的程度。」
「何况若陛下真昏庸到要力保费甫,那呈状根本就出不了江洲,更别提在朝堂上闹起来了。」
如同迷雾中拨开一线光明,我恍然。
费甫就是陛下的「替死鬼」。
太子终究是要继承大统的,可德妃的死是父子俩之间永不能弥合的伤口,陛下想缓和父子关系,就只有把替他做脏事的棋子踢出来,替他受万古骂名。
「那陛下放弃费甫,站在太子这边,这案子不就好查了?顺着查下去,很快就能还郎家兄长一个清白。」
父亲闻言失笑又摇头。
「我的阿存啊,你也不想想,咱们这陛下心眼有多小,他能冷眼旁观就已经是最大的退步了,还指望他大义到去揭自己的短?」
说着父亲就生气。
「当初你就嫁一个郎砚,拒了他赐婚,他就对咱们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一天天东家赐完西家赐,跟个讨嫌的媒婆似的……」
「我中意的女婿都被他嚯嚯光了!」
拍桌声,茶盏险些翻了,父亲扶住拿起咕噜噜仰头喝了一大口。
我默默拂去衣袖上的茶水沫子。
父亲还在叽里咕噜抱怨,说到气处,站起来,走来走去说。
我堵住耳朵,正头疼时,余光看到门外探出一对圆圆的眼睛,永儿看着我,气喘吁吁。
我走出去,永儿一把拉住我,往外跑。
「怎么了?」我不明所以跟着快步。
永儿回头,急道:「阿宝找不到大夫,来找我,说她娘吐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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