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给窗棂镶上金边，我的山地车便已驮在肩头。楼道里飘着油条的焦香，楼下阿婆照例提着竹篮去买豆腐脑，车铃叮当惊醒了趴在墙根晒太阳的老猫。这样的清晨适合远行，轮胎碾过柏油路面的沙沙声，像是春天在耳畔轻轻呵气。
出了城门便是一望无际的油菜花海。金黄的浪潮从脚下一直漫到天际线，花穗在风里翻涌出涟漪状的波纹。忽然记起儿时外婆家的后山也有这般景象，那时总爱追着蜂蝶跑丢布鞋，直到暮色染红云霞才踩着露水回家。此刻车轮碾过田埂，惊起几只白鹭掠过天际，翅膀剪开的阳光碎成点点星辰坠落人间。
转过弯道遇见挑担的老农，扁担两头颤巍巍的水桶盛满春意。"小伙子慢些骑咧"，他用地道的方言提醒，皱纹里漾开的笑意比春光还暖。三轮车上堆着新挖的春笋，裹着新鲜黄泥的笋尖探出脑袋张望，恍惚看见祖父当年背着竹篓穿越竹林的身影，竹叶在他肩头筛下斑驳的光影。
路过废弃的铁道桥时，铁轨缝隙里钻出的婆婆纳开成紫色星河。生锈的枕木间萌发着青苔，断裂的螺栓上栖着晒太阳的瓢虫。二十年前这里曾呼啸而过绿皮火车，如今只剩野花在风中哼唱往日的汽笛。支起车架坐在道砟上小憩，发现锈迹斑斑的信号灯旁竟生着几簇嫩绿的蒲公英，它们举着绒球般的伞，仿佛随时准备搭乘下一班春天的列车。
正午时分抵达湖畔。柳条垂落的阴影在水面写下狂草，野鸭拨动春水泛起层层金箔。租辆老式凤凰牌自行车沿堤岸骑行，车链转动的吱呀声应和着远处孩童的嬉闹。有位白发爷爷正在教孙女放风筝，蝴蝶状的纸鸢忽高忽低，线轴转动时带起的微风掠过我的鬓角，捎来槐花的清甜。
在渡口遇见摆渡人，他的木船吃水线上漂着几瓣樱花。船桨拨开水面时，惊散了成群游弋的锦鲤。"过了这湾就是桃花沟"，他用布满茧子的手指向对岸。果然，黛青的山峦怀抱中，绯红的云霞正沿着山坡层层晕染，像是哪位仙人醉后泼洒的丹青。
穿过最后一道山梁，整片桃林猝不及防撞进视线。千万朵桃花挤挤挨挨地簇拥着古驿道，落英缤纷中依稀可见马蹄铁留下的凹痕。树下石碑刻着模糊的诗句："云想衣裳花想容"，不知是哪位迁客在此驻足。摘片花瓣夹进笔记本时，忽然惊觉车篮里不知何时落满了花瓣，像收藏了一整个春天的情书。
下坡时遇见逆向而行的骑行者，我们隔着花雨相视而笑。年轻情侣的车头系着红绸带，银铃般的笑声惊飞了枝头的山雀；父亲载着穿黄雨靴的小女孩，她的遮阳帽上别着蝴蝶发卡，随颠簸轻轻颤动；白发夫妇推着堆满野菜的推车，皱纹里盛满慈祥的光。不同的轨迹在此交汇，又各自奔赴远方，如同万千溪流终究要汇入江海。
夕阳西沉时回到起点，链条上沾满草籽与泥土。路灯次第亮起的瞬间，晚风送来不知何处飘来的炊烟气息。车轮上的露水映出万家灯火，每盏灯都是人间未写完的诗行。锁车时瞥见墙上斑驳的涂鸦——"生活在别处"，而我知道，真正的春天永远在路上，在转动的车轮间，在每一次与万物相遇的惊喜里。
归家泡一杯明前茶，看茶叶在沸水中舒展如初绽的花苞。车轮辐条间的泥渍正在慢慢干涸，化作褐色地图上蜿蜒的河流。这个春天，我的骨骼里嵌进了草木拔节的声音，血液里流淌着山泉的清冽。当城市霓虹再次吞没星空时，至少记得曾有那么几个瞬间，我和春天并肩而行，在风声中听见万物生长的私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