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关机的手机（第12篇）
文／杨治军
凌晨两点，手机响了。
杨永军摸到手机。韩大爷。独居老人。发烧。
他披上外套。妻子翻了个身。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
“又出去？”
“韩大爷发烧。”
妻子没再说话。他出门时，听见她在被子里叹了口气。那口气很短，像一根针掉在地上。
摩托车在沟里翻过两回。第一回刹车失灵，他跳了车，腿上蹭掉一块皮。第二回路面结冰，车侧翻进沟渠。他从沟里爬出来，拍了拍土，右肩疼得抬不起来。但他还是走到韩大爷家，量了血压，联系了医院。
后来检查：肩袖撕裂，肌腱完全断裂。手术六个多小时。肩膀里钉进去三根钢钉。
术后第十二天，他出现在村卫生室。
妻子哭着骂他：“不要命了？”
他说：“骨头里有钢钉，心里有乡亲。”
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通讯录里存着七十多名三甲医院专家的联系方式。二十六年，出诊里程超过三十万公里。
有人问他图啥。他说，父亲干了四十三年村医。乡亲们的健康得有人守。
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一会儿。说：“别急，我马上来。”
他站起来，从门后取下外套。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通话时间：零点零一分。
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天亮了。他回到家。妻子在灶台前烧火。
他坐下来。他拿起妻子的手机。屏幕亮了。他看见通话记录。昨晚十一点，一个打给镇卫生院的电话。十一点零三分，一个打给邻居的电话。十一点零七分，一个打给儿子的电话。
没有打给他的。
他翻到短信。有一条草稿。写着：“我摔了。回来。”
没有发送。
他抬头。妻子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她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扶了扶腰。
“你腰咋了？”
“没事。昨天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下。他站起来。他走到妻子面前。他把她的袖子撸上去。
胳膊上一大片青紫。
“为啥不打给我？”
“你的手机，不是给全村人开的吗？”
他张了张嘴。
妻子把粥放在桌上。
“吃吧。吃完去卫生室。”
他端起粥。喝了一口。他把碗放下。
他走到桌前。把自己的手机拿起来。他翻到通话记录。昨晚十一点到十一点零七分，韩大爷、张婶、刘叔。三个电话。都是他打出去的。
他的手机，从没响过。他一直以为，是别人在找他。原来，是他在找别人。
他坐下。他把妻子的手机拿过来。他找到那条草稿。他改了。改成：“我回来了。”
他按了发送。
妻子的手机响了。她愣了一下。她掏出手机。她看见了那三个字。
她抬头。
他说：“以后我的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但你打，我第一个接。”
他没有告诉她，他是村医。他只是说，你是我的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