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看见了个书生。
我抬眼淡淡看他:眉宇间略有英气,灰衣著身,木簪绾发,身后背着个笨重竹编筐,看样子是已加冠了。
他站在观音庙门口,正犹豫着是否要踏进来。
他仰头望了望慈眉笑目的观音石像,高得令人生畏,不知是哪个年间的匠人修筑的——定是很久远,和这庙宇一样破败颓唐了。
外面风雨大作,显得山里的秋夜有些躁动不安。
他提着的纸灯笼明明灭灭、抖动不停,把我们的影子晃得像两只振翅欲飞的鹤。
我笑,逗其青涩:“怕甚么,我又不是志怪里的狐狸。”他终于肯屈尊走进来,费了半天力气才将一拢算不得干的干柴点燃。
我们沉默相对,谁也没先开口。唯余天地间风雨潇潇声和近前燃柴的哔哔剥剥声,好像搬来一个温暖的卧榻,就有了狸奴之趣。
天公作美,不久雨歇初霁。见他就着火光读起些书卷来,手旁还放了支柯亭笛。
我问道:“郎君是要去廷试否?”
但还未等他回答,我便感到一阵熟悉的晕眩感,眼前模糊不堪,头也没由来的痛。我靠坐在莲台旁,怕嚇到他,我急忙说,累了,天色已晚,我先歇歇觉。只不过我没想到,两天后的清晨我才醒,一睁眼便发现他正注视着我。
他问我:“娘子,汝名何?”
2
我的精神依旧有些恍惚,我觉得这里不是观音庙,而是瑶台。
那时我有天下万千信徒,香火绵延四方。琼楼高台为我而筑,祠庙油灯因我长明。
从北海到剑南关,沿着玉门至运河两岸,繁盛不息。
人间每年的上巳节修禊事,三月十三便要拜玄女,祈祷顺遂安平、护佑乾坤。
当年洛州筑高台,迎玄女像,祭酒十里飘香。只是如今改换天地,加之贬谪一事,玄女祠早已荠麦丛生了罢。我看着深红残旧的大门框出一片遥远的云端,觉得自己好像还是玄女,只是来这里游历一趟,困于这方寸小庙罢了。
他又唤我几声娘子,把我的思绪拉回观音庙里,我对他勉强笑笑。
我说:“郎君真要打听我是何人?”
他摇头,目光又回到书上。
等了须臾,他只是说,听闻天上的仙人皆以香火信众为神像稳固的根本。
我惊而惶恐,问他:“小郎君为何论起此事?”
他放下书,深深地盯着我,说:“娘子不是神仙,便是妖怪精灵,此并非空穴来风之谈,只是……娘子昏睡二日,庙中灯火尽灭,我重燃数次无果。浑身又隐隐有白光散出。”他顿了顿,“我猜应当是神像不稳,有神魂散尽之兆。”
我缓缓起身,扶着观音像的莲台站稳,浅笑道:“我百年前因事获罪,从玄女贬至这山神,并囚于此庙不得脱身。”
我问他,他叫甚么姓名。
他行长礼,说道:“某姓李名长野,字集,家中为三子。”
我说,我便唤你三郎。
他深深作揖,低下头去,虔诚道:“神女垂怜,求之不得。”
3
我心想,我是有些倾慕这个凡人了。
他流连此地已一月余,常常做糍团和红绫饼给我吃,我没想到他竟有如此的好手艺。
他和我看朝霞日落、谷生雾霭,也常站在门外吹笛。这时候,风就从前堂穿过,掀起他素色的衣角,好像要飘然御风而行。
我有时候总觉得他比我还要适合当神仙,他的良善和内敛总赋予他一种神格的暧昧。
我听着他空灵悠远而润泽哀伤的笛音,望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惆怅。他不是属于我的,他有他的路。
我轻唤:“三郎,给我讲讲人间逸事罢。当年我在瑶台,听得各地信徒的呓语云云,只是如今早已忘了。”
他于是给我细细地描述孟二娘酒醉舞剑得魁首,但打翻了西邻的瓷盆诸如此类的琐事。他也会说孔圣人“骨节专车”之故,讲魏晋风骨和建安七子。
三郎说他其实最爱诗三百,说这话时,我看见他眼睛里有隐隐闪耀的微光。他昂着头,眯了眯眼,弯着唇笑。
他是我见过的最赤子的人。
4
这天早上,我问他何时出发去神都。说出口之前,我心里一面是舍不得,一面是愧疚。我觉得是我耽误了他的科考之行,他这时本应行进到下个州府了。
他拿着舀水的长匙,顿了顿,问我:“神女希望某早日走?”
我只好答:“自然……自然是希望郎君赶赶路程,得以登科状元,莫要因为我耽搁了。”
话音方落,我又感到头晕目眩,站不稳扶不住,且愈发厉害。
他赶过来急忙扶着我躺下,我努力睁开眼,看他一脸焦急之色。
第二天我傍晚便醒了,但浑身疲乏,只想再休整调息。我睁开眼寻人,日薄西山,昏黄的光线打在他的素衣和观音像上,有种迷离模糊之感,他跪坐在香案前,不知下山从哪里寻来的长明灯,恭敬地点上,再恭敬地稽首。
拜奉我,还是在拜奉观音?
我不安地睡了一夜,翌日早晨我便想同他讲我当年被贬黜之事。
他静静地看着我,说:“神女若不愿开口,某此生不问。神女若愿相告……某荣幸之至。”“隋末唐初,玄女作为战争之神理应普惠众生。如战乱杀伐屠城,玄女当巧改天机,布施仁德之意。只是当年洛州城郊一战,我本以为不必插手而入,但未破城门便死伤万千。
“后来,幸而祖君彦泼墨写下《为李密檄洛州文》得以晓谕隋官归顺义军。
“郎君知道的,我是有罪之神。当年剥神骨贬神职从身到心都苦痛,我现在倒是没甚么感觉了,有时我觉得神魂散尽也好,只是从土地来到归土去罢了。”
“我也是知道的,神女一直心怀众生。”他只肯定地说了这么一句话,我却喉头酸涩想流泪。
我们什么也没说,但有一种莫名的、不需开口的、只用眼神就能读懂的默契。他是芸芸众生中微不足道的一人,我是获罪的天神,只是这观音庙让我们相逢了。
我先前相信缘分,如今却更相信魂灵的耦合。我们都是人生的游子,都在苍茫天地的羁旅中游荡。
5
夜深我还未入寐,闭眼神游。他却以为我睡着了,悄悄而温柔地说:“神女,我渴慕你。”
我背对着他,不敢出声,眼泪漫出来湿了鬓角。我甚至可以想象得到他一双含情眼的样子。
我觉得这时候黑暗真好,可以把一个别离人的心绪通通藏起来。
翌日他照常吹笛,只不过吹的是《折柳曲》和《梅花落》,山谷满是悲哀的回响。
他打好了包裹,我对他说:“方才想起了一句人间诗,现在却忘了,下次要是我记得起来,再背给你听。”
他点头,在门前作了长揖,好像回到了他刚知晓我是神女那天。
他下山去了,回了数次头,我都微笑着挥手。
我在庙门前望着他的背影,像白鸟投林。
6
我此后再也没遇见他,听说是当上了太子太傅这样的好官位。
只是不知道他用了甚么法子,游说也好,利诱也罢,让我的香火维持了一百八十年。
我想,他或许也是我人间的信徒。
我困于观音庙数百个春秋,总回忆起他临行时,我吟的那句诗,姓郑名谷的诗人作的,我记的很清楚。
“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