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日本庭院 室生犀星

一、日本庭院

最具纯粹日本之美的当属庭院。庭院中蕴含着智慧与教养,如同在土地上覆盖了一层伪装,让人难以察觉。远州、梦窗国师等人堪称庭院建造的学者。即便那些无名的市井百姓辛苦建造的庭院,也隐藏着深厚的教养。

建造庭院的不仅人,要对陶器、织物、绘画、雕刻等艺术形式有所了解,还需关注料理、木工、茶道、香道等各个方面的联系。这些看似无关的领域,实则在庭院建造的道路上等待着人们去探索。最终,无论是精神层面还是感官体验,都需要达到一定的高度,具备高雅的品味、深邃的内涵和敏锐的感知。若自身修养不足,便难以真正融入庭院的世界。至少要在掌握了人类应学的所有知识,拥有能将庭院把玩于股掌之间的从容之后,才有资格踏入庭院的门槛。既要有钢铁般坚韧的精神,又要有能被一朵花所打动的诗意情怀。在庭院建造的最后阶段,哪怕是移动一块巨石,也需全力以赴,追求彻底的胜利。一旦投身其中,便容不得半点懈怠。在这个世界里,“差不多就行”“凑合着算了”这类话语是被忌讳的。勇往直前,不知退缩。许多庭院建造者到最后往往耗尽钱财,隐居于简陋的居所。

观赏庭院也讲究时机。有些庭院清晨时分美不胜收,有些则在午后斜阳的映照下更显韵味。因此,最好与庭院主人商量一下何时前往观赏为宜。贸然登门要求参观庭院是失礼的行为,就像突然闯入别人读书的房间坐下一样。一般来说,庭院在上午十点左右阳光斜照,下午一点到三点阳光直射,避开这个时段,傍晚时分的庭院通常都很美。所以,选择这两个时段观赏庭院,既不会出错,也不失礼貌。

在日落前一小时左右,天色尚未完全昏暗,无论春夏秋冬,观赏黄昏中的庭院往往能获得最佳效果。观赏庭院在夜幕降临后逐渐融入黑暗的过程,仿佛能窥探到庭院的精神内涵。然而,这或许是庭院主人平日里才能看到的私密景象,外人未必有机会领略。当庭院在夜色中整理好“衣装”,悄然入睡时,花草、石头、树干等一切都融为一体,构成了一幅美丽的画面。观赏者若有所思,花草、树木、石头也会增添一份诗意之美。对于那些心中怀揣着建筑、园艺、教养、智慧和学问的人来说,观赏庭院时会发现,庭院能温柔地引导他们领悟这些领域的精髓。据说泷田樗荫先生在欣赏庭院时,会在脑海中挑选适合为杂志撰写小说或评论的人。即便不是泷田先生这样的人,建筑师或有事业追求的人也可能在观赏庭院的过程中获得灵感,规划自己的工作。战国时代的将领在思考明日之战时或许,也需要庭院的宁静来平复心境。

最近,我开始觉得庭院里不需要太多的树木和石头。只要有一道篱笆就够了,只需欣赏篱笆,再看看土地、石板或青苔,尽量减少树木和石头的数量。因为在庭院中,最先映入眼帘的往往是篱笆,而且从各个角度都能看到它。如果篱笆美观,只看它就足够了。对于狭小的市井庭院,我更希望只专注于篱笆。就像龙安寺石庭的围墙环抱那些“虎子渡水”的石头一样,如果围墙失去了作用,石庭的轮廓和张力也会随之消失。对于市井庭院,用不同季节开花的植物打造一道绿篱,仅篱笆本身就足以让人赏心悦目。没有什么比在狭小的庭院里杂乱地种植树木更能让人联想到紧张感缺失的生活了。庭院是日本文化的一种体现,即便庭院狭小简陋,也蕴含着日本文化的精髓。建造庭院并非奢侈之举,而是能让人感受到父母等亲人的生活历史近在咫尺,仿佛从客厅就能看到。一块石头、一株凤仙花,都能讲述这个家庭的故事。

对于稍显精致的庭院,只看围墙也无妨。看着砖瓦和泥土堆砌的围墙,能让人摒弃那些杂乱的杂念。然而,能达到这种境界,意味着人已接近生命的尽头。一个人在一生中先建造华丽的庭院,最终却整日看着砖瓦和泥土,不再关注石头、灯笼和花朵,或许才真正成为了一名合格的庭院建造者。如果有人一无所有,却能在脑海中构思庭院,那么最后只看着篱笆和土地,他或许也能心满意足。那些寻遍天下名园的人,或许已别无所求。

旅行途中,我在山中的一条小径上看到一棵小树上结着五六颗橡栗的树枝,觉得十分美丽。我满心欢喜地期待着它们的成长,打算在回东京的那天把这根树枝带回去。于是,每天清晨散步时,我都会特意去看看它。橡栗青涩可爱,虽无实际用途,却在时光中逐渐饱满,如同在枝叶间轻声诉说着爱意。

然而,有一天早晨,我想着差不多该把树枝剪下来带走了,便拿着剪刀前去。却发现橡栗被孩子们摘得一颗不剩。我以为自己看错了树枝,四处寻找,确认就是那根树枝。我茫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山中,懊恼地咬着嘴唇。

名园水声,我的童年

《徒然草》里写道:“水浅为佳。”我小时候大多在屋后的河滩上消磨时光。河滩中,除了水流之外,还有清澈的泉水涌出。我每天都会挖弄一番,造出一条小溪来玩耍。那小溪宽约两尺,长约三丈,我仔细地铺上小石子,在两侧模仿着垒起石墙,再引入泉水。优质的泉水丰沛地流淌着,清晨的阳光仿佛在浅溪的小石子上欢快嬉戏。我还在各处搭建了小桥,在石墙上建造房屋,种植花草。到了现在,我不仅认同《徒然草》的观点,更觉得水浅且河面宽阔地流淌着才好。水是有生命的,无论怎样的庭院,没有水的地方总会让人感到憋闷。庭院里至少要有一处有水,哪怕只是手洗钵里的水也行。走进干燥的庭院,会让人喘不过气来。我们在庭院中凝望那一方水,就如同品茶时的心境。

二 、造园的人

石雕洗手池和庭院布石

我喜爱一种名为“蹲踞”(石制手洗钵)的东西。那是在形状优美的天然石上,凿出类似蜜柑形状、底部宽阔的凹陷,是茶人钟爱的手洗石。它可以放置在庭院的角落,或者藏于枯木门前。不过,手洗钵的位置很有讲究,事实上,它的位置往往能决定庭院的整体风貌。我虽不是茶人或造园师,但在这位置的选择上也不敢随意破坏规矩。手洗钵背后的视野很重要,可以让它后面露出十四五根矢竹,在踏脚石的右侧种上矮小的熊笹也不错。若有人喜欢薹草,与其将它种在手洗钵旁显得俗气,不如将它冒然种在离手洗钵四五尺远的地方。不过,为了与手洗钵相连接,还需要在薹草旁放置一块弃石。我曾在一座庭院中见过,在一株姿态优美的山茶花树下有一个手洗钵,水钵前的洞穴上洒落着四五片山茶花花瓣,那景致十分美妙。或许是因为那恰好是初冬时节,才格外引人注目。

我想,即便手洗钵后面有一片茂密的薮草,只要手洗钵本身足够出众,即便背后是大片的竹林,它也能稳稳地立在那里。手洗钵最好放置在能尽早映出朝日影子的位置,切记不要让它受到午后或夕阳的照射。每天早上要换一次水,将水注满,让整个石头都浸湿。此外,钵里还必须长满青苔,要保持清澈无杂质,因为这是用来漱口洗手的。

造园人和四方佛

兼六公园成巽阁后藤雄次郎制作的四方佛,沿着小溪放置,上面刻着四尊石佛。不用说,小溪两侧自然是布置着奇形怪状的石头和珍稀的树木。平日里紧闭的庭院中,那份清幽都凝聚在树木、花草和石头之上,有一种宁静而深沉的寂寥。上游突然生长着一片薹草,也能看出是出自老练的园艺师之手。我暗自思索着在这手洗钵上刻佛的缘由,深深体会到了追求纯净的意图。在茶庭中,即便灯笼可以放在树后,但手洗钵必须摆在显眼的位置。手洗钵是供人触碰的东西,即便放在角落,也应彰显出高雅的气质。瑞云院庭院里的手洗钵,需要从两块踏脚石走过去,踏上一块短册石,那铺设的方式十分讲究。兼六园池边的手洗钵是一块大石头,稳稳地放置在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椎树根部,显得豪迈大气。我从未见过如此放置在大树根部的手洗钵。

手洗钵的品质

手洗钵的品质必须是上乘的,大小适中,让人看着舒服。它最好带着一种奇异的岩石气质,带有高山顶端的清幽韵味,仿佛能唤起云雾般的诗意。就像《聊斋志异》中记载的白云石,要有洞穴,时不时能吐出如棉絮般的云朵。而钵(盛水的地方)里面要像古镜一样清澈,自带古朴的色泽。一洼清澈的水盛在苍色的钵底,会让人感觉仿佛庭院中有个人在对着镜子凝视,因为一捧清水确实能很好地映照出庭院的真实。

各种式样的手洗钵

据我所知,手洗钵除了普通样式,还有一种类似石臼的伽蓝形状,是在圆形的石头上凿出圆形的水钵。最别致的要数“唐船”样式,在一块类似铁锹形状的天然石左侧有一个水钵,就像古代的唐船,很有风情。“司马温公”样式是一块三面有山峰的石头,中间是水钵,虽然风雅,但放置的位置很难选择。“圆星宿”是常见的桶状手洗钵,“石水壶”则是上宽下窄的水钵,其美观程度取决于石材,不过我不太喜欢。相反,我觉得带有三个把手的枕形、中间收窄的石水瓶很有趣,它类似中国和朝鲜常见的带把手的大壶,因为是石头材质,比陶器更有韵味。要说陶器和石头哪个更有趣,虽然从细腻程度上陶器远不及石头,但石头那种独特的寂静韵味,有时能触动我的内心,让我陷入沉思。此外,还有方形的“方星宿”样式,但也没什么特别之处。富士形、葫芦形的手洗钵,对于我们这些自诩风雅的人来说,太过俗气。手洗钵最好是用天然石凿成,水钵打磨得要精致,有一种寂静的美感,否则就没什么意思。“赤日石林气”这样的铭文,也应该是手洗钵应有的。

筧手洗——用于引水的长竹管

“筧手洗”是将筧里的水滴滴答答地滴入手洗钵中,有一种灵动而富有风情的感觉。凡兆有句俳句“古寺的簀子也变绿了,冬天快过去了”,不知为何,这种感觉就像山居人家的心境。在春日迟迟的长日里,在书房中聆听筧水的滴答声,会让人心情愉悦。将的滴水出口逐渐降低,让水自然地穿过铺着的小石子,那种幽深的情趣,比刻意营造的细流要幽静、新鲜数倍。

“四方佛”是在方形的石头四面刻上佛像,有一种清幽的韵味,让人喜爱。我曾在所谓的“难波寺形”手洗钵旁,让姬蔦的藤蔓攀爬其上。蔦蔓爬满了石面,叶子间一捧清澈的水静静地流淌着,那是一种超凡脱俗的宁静之美。据说在茶庭中,手洗钵前要放置汤桶和手烛,这是茶席仪式中的一个环节。我对茶道不太了解,但一直很敬佩茶道中蕴含的精神。我认为茶道与色道相通,这应该是古今茶道的大义所在。在清净之中,能联想到色道的情感,就如同坐在林泉边垂钓时的心境。看到水光中倒映出的佳人,也不会有人责怪。我喜欢这种看似枯寂却又带有余韵的色道。就像远州喜欢的茶庭,一棵大树、四五棵小树,中间分布着踏脚石,还有八扇窗的茶室,这样的布局中似乎有一种别样的色彩。岁月的痕迹中,也能挖掘出一些令人怀念的东西。

芜村的俳句中的石头

我觉得世上没有比石头更忧郁的东西了。人们为何会喜爱如此寂寥之物呢?

“萧条与石,落日的枯野啊”

芜村

“寒风啊,田野里的小石子映在眼里”

同上

“秋风啊,小石子上长满青苔的板屋檐”

同上

与石头为伴的俳人

正因为石头有着寂寥的姿态和颜色,人们才会喜欢它。如果不是这样,恐怕没人会喜欢石头。因为石头的内涵是无穷无尽的,它的沧桑和宁静让人着迷。人们在成长过程中,最初会把石头当作玩具,最后也可能会再次与石头为伴。就像俳句是文学韵律的入门,到年老时,它也可能成为最后的文学挚友。我小时候在河滩玩耍,向远处扔石头,过了几秒才石头听到相互碰撞的声音,那一刻,我第一次感受到了世间的幽静。

到了草木发芽的时节,踏石和弃石仿佛从冬日的沉睡中苏醒,开始呼吸。它们似乎展现出了某种锐利,也许是树木和草芽的生机让它们焕发出了新的活力。浅浅的芽色与苍古的石头相互映衬,勾勒出独特的形状。

石头与庭院主人的感情交流

石头应该始终保持湿润,或许是因为早春时节,这种湿润会让人更深刻地感受到它的锐利。积水的石头、有微小凹陷的石头,以及被水溅湿的石头,会显得俗气和平庸。而在朝阳尚未照到的石头表面,那种深沉的沉稳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有时,石头被昨夜的雨浸湿,渴望着天明的样子,就像一种淡淡的眷恋。如果是踏脚石,人们甚至会不忍心踩上去,因为清晨时分,石头似乎也在静静地沉睡。有一天早上,我凝视着一块苍黑色弃石边缘的一根蕗草花茎,不禁惊愕地瞪大眼睛。那感觉就像看到了一个头戴发簪的巨大生物,带着微笑静静地蹲坐着。石头会在庭院主人悲伤时露出悲伤的表情,心情愉悦时也会显得豁达开朗。当我思绪混乱时,目光会落在苍古的石面上,而在此之前,我就感受到了石头那难以承受的绵绵情意。我常常觉得自己能与石头相拥,理解相阿弥说在山紫水明之间,他比亲兄弟更眷恋与木石的情谊。当一个人关注到石头的表情时,他对石头的爱可能已经达到了极致。就像一个孩子在庭院中抚摸着草芽的头,那种温柔与我抚摸石面时的心情是一样的。

“飘落的山风,吹散了瀑布的声音”

芭蕉

“迫不及待地去折邻家的梅花”

同上

庭院植物与石头的组合方式

就像王庭吉画的水仙图,水仙那柔弱的颈部、低垂的叶子的重量,以及它缓缓生长绽放的姿态,都与我们的心境相似。曹云西画的石岸古松、九龙山人画的枯木水畔隐居图,他们笔下的意境能与我们内心的情感交织在一起,仿佛用丝线将我们的心编织起来,不让它松散。他们的作品都蕴含着一种能被感知的声音。

据说石头有两块相接、三块一组、五块一组等组合方式,仿佛是一种秘诀,但我觉得可以随意组合。不过,事物都有平衡的法则,如果能有超越平衡的东西打动我们就好了。当看到一块石头孤零零地放置着,显得有些落寞,好像渴望有个伙伴,或者它那无法忍受寂寞的姿态,我们应该能理解它的心情。如果觉得它独自站立太孤单,不妨再放一块石头与它相伴。但如果两块石头放在一起,母石还是显得寂寞,我们该怎么办呢?也许需要再加上三块,但如果这样破坏了和谐,又该如何是好呢?我会选择让母石独自站立,尽管它会显得孤单。

踏脚石和飞石的铺设方式必须严谨,否则就会显得不稳重。据说利休被邀请到一座庭院后,茶会结束默默离开,后来有人发现他悄悄换了一块石头。无论如何,飞石应该一块接一块地铺设,就像给庭院注入呼吸一样。从飞石的铺设方式,就能看出庭院主人的心思。飞石似乎永远不知疲倦地向前延伸,所以必须巧妙地控制它的走向。我深知飞石就像庭院的铠甲,守护着庭院的秩序。

有一次,在庭院一角的梅树桩上长出了五株灵芝,过了几个月,灵芝的菌盖张开了。灵芝不仅在中国等地备受珍视,甚至可以作为室内的装饰品,是非常稀有的东西,很少生长。它的茎和菌盖都是菌类,质地坚硬,阴干后能保持原来的形状。浇水后,它会呈现出鲜艳的朱红色。这五株灵芝的生长方式很有趣,第一株向右,第二株向左,第三株菌盖较大,稍微隔开一些,第四株和第五株分别在左右两侧,间隔恰到好处,那种微妙的美感难以言表。那一刻,我突然联想到飞石的铺设方式,觉得可以借鉴灵芝自然生长的间隔。也许这只是偶然,但自古以来流传的说法也有一定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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