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的最后一次点兵
灯灭了之后没人去点新的。
箭楼里暗得很,但外面城墙上有火把,光从门缝和箭窗里漏进来,够看清人脸。蒙恬从案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风灌进来,带着烟和血的味道。
"走吧。"他说。
"去哪儿?"刘邦问。
"点兵。"
北门内的校场不大,平时能站三千人,现在挤了不到一千。都是北门守军残部——脸上全是烟灰,盔甲破的破、缺的缺,有的连鞋都没有,光脚踩在碎石地上。但站得还算齐。蒙恬走出来的时候,校场里安静了。
老将军走到前面那块点将石上。石头不高,只到膝盖,但他站上去的时候腰杆挺直了,像年轻了二十岁。
项羽和刘邦站在石阶下面。秦二世也跟来了,站在人群边上,头盔压得低,不说话。
蒙恬扫了一眼校场里的人。
"认得我的,举一下手。"
一千人里举起来八百多。剩下的是新补的伤兵,有的胳膊吊着,有的额头缠着布。
"好。"蒙恬说。嗓子还是哑的,但声音压得住场。"今天不点名,不点册。我只说几句话。"
他停了一下。风把火把吹得晃,光在他脸上明灭。
"兽人围城十二天。我们死了两千三百多人。城墙上每一块砖都沾过血。你们守得好。"
没人应。没人喊万岁,没人拍铠甲。一千个人站在那儿,像一千块石头。
"但守不住了。"
这句话他说出来,校场里还是安静的。没人惊讶。他们都知道。
"我写信给楚汉求援的时候说三旬。现在过了一百天。楚军先锋三日后到。汉军已经到了。"他低头看了眼站在石阶下的项羽和刘邦,"但三日后太晚了。兽人明天还会攻。后天还会攻。大后天——"
他没说大后天。
"所以今天晚上,我要分兵。"
蒙恬从点将石上走下来。他走到校场中间,走到人群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得很慢。
"一半人留下,跟我守北门。一半人——"
他停在一个断了两根手指的校尉面前。校尉左手缠着布,血渗出来发黑了。蒙恬看了他一眼,走过去。
"你叫什么?"
"……赵戈。"
"赵戈。你带三百人,从东门撤。护送平民。平民先走,你们断后。"
赵戈张了嘴。没说话。最后点了头。
蒙恬又走到下一个。一个年轻的兵,脸上还有婴儿肥,盔甲大得像偷穿了爹的。蒙恬看了他两息。
"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你带两百人,跟赵戈走。东门。"
少年点头。
蒙恬走过一个又一个。每走到一个人面前就说几句话——名字、带多少人、走哪个门、护送谁。有的他叫得出名字,有的叫不出。叫不出的他就问,问了再记。
走到第十几个的时候他腿晃了一下。不是绊的,是软了。项羽在后面伸手扶了一把。蒙恬胳膊肘撑在项羽小臂上,站住了。
"没事。"他说。
他继续走。
校场里的人一个一个被分出去。留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剩下不到四百。
蒙恬走回点将石上。站上去,转身面对这四百人。
"你们跟我守北门。明天兽人来的时候,你们守。后天来的时候,你们也守。守到楚军先锋到。"
四百人没出声。
"能守的,举一下手。"
四百只手举起来。有的手在抖。但举着。
蒙恬点了点头。他从点将石上下来,走到项羽和刘邦面前。
"楚军先锋三日后到。你们两个——"
他看着项羽。
"你带两百楚军,加上这四百秦军,守北门最后一道。我死了你接着守。我活着你替我守侧翼。"
项羽没说话。
蒙恬又看刘邦。
"你带平民撤。从东门走,走南路,跟楚军后卫汇合。平民有老有小,走不快。你替我记住他们。"
"记住谁?"刘邦问。
"每一个人。"蒙恬说,"名字、脸、从哪儿来的。你记着,他们就没白死。"
刘邦的喉结动了一下。
蒙恬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铜的,磨得发亮。秦军调兵的虎符,一半。他递给项羽。
"北门守军听这个。"
又从怀里摸出一封已经封好的信。牛皮信封,火漆盖着蒙恬的私印。
"这封信,你带在身上。"他递给刘邦,"到了楚地,交给太后。不要提前拆。"
刘邦接过信。信封不重,但刘邦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什么东西怕碎。
蒙恬退了一步。他站在点将石前面,看着项羽和刘邦。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白头发像镀了一层银。
"我守得住这城。"他说。声音很轻。"但守不住这天下。"
他停了一下。
"你们得把人带走。"
项羽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他的手攥着那枚令牌,指节发白。
刘邦把信封塞进怀里。和那张条子放在一起。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光着,泥和血痂干在脚趾缝里。
"走吧。"蒙恬说,"喝酒。"
箭楼里又点了灯。不是油灯,是一截蜡烛,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三个人坐在案前。蒙恬从箭楼角落里摸出一坛酒——秦地的砖茶酒,度数不高,酸味重。他倒了两碗,碗是粗陶的,缺口。
"就两碗了。"蒙恬说。
他一碗推给项羽,一碗推给刘邦。自己拿起坛子,对着坛口喝了一口。
项羽接过碗。没喝。他看着碗里的酒,酸味冲鼻子。
"你什么时候开始喝的?"项羽问。
"围城第三天。"蒙恬说,"以前不喝。觉得苦。后来发现苦的才好咽。"
刘邦端起碗喝了一口。酸得他皱眉。
"难喝。"他说。
"秦地的酒都难喝。"蒙恬说。
项羽终于喝了。一口闷下去,碗底磕在案面上。
三个人坐着。蜡烛烧得很慢,一滴一滴往下淌。外面城墙上有脚步声,守夜的兵在换班。远处北边偶尔传来一声闷响——不是攻城,是兽人营地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撞地。
蒙恬喝了一口酒,放下坛子。
"我第一次见始皇的时候,"他说,"他二十岁。我二十二。他在秦宫门口练剑,我站在旁边看。他问我:你会不会。我说不会。他说:那你看好了。"
蒙恬笑了一下。很短。
"他教了我三天。三天之后我比他好了。他不服,又教了三天。还是不如我。"
"后来呢?"
"后来他就不教了。让我当将军。"
蒙恬又喝了一口。坛子快空了。
"他死的时候我在北境。信送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七天。我没赶回去。"
他看着蜡烛。
"这次我不会走了。"
项羽的碗里酒还剩半碗。他没喝。
"替我守一夜。"蒙恬又说。
这次项羽点了头。
"替你守。"他说。
蜡烛烧到了底。火苗矮下去,矮下去,最后跳了一下,灭了。
箭楼里暗了。
三个人坐在黑暗里。没人动。外面北风呜呜地吹,城墙上的火把被吹得东倒西歪。远处北边,兽人营地的火光一明一灭,像一只眼睛在眨。
蒙恬的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明天他们会来。"
没人答。
"明天他们会来。后天也会来。但你们得走。"
"我没说走。"项羽说。
"你没走。你守。"蒙恬说,"但刘邦走。人得走。"
刘邦在黑暗里坐着。他手里捧着那封没拆的信,拇指在火漆上来回蹭。
"记住每一个人。"蒙恬的声音越来越轻,"名字、脸、从哪儿来的。"
黑暗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刘邦说了一句话。
"我记性不好。"
蒙恬没说话。
"但我试试。"
第06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