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汉分歧
楚王到前线是第七天夜里。
刘邦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路边啃一块干饼。探子从后面跑来说楚王到了,带着楚军中军三万,刚过南路隘口。刘邦把饼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
楚王不是一个人来的。带了司马、太史、亲兵卫队,还有两个从咸阳逃出来的秦宫宦官——其中一个是太后身边的,脸上烫了印,走路一瘸一拐。
楚王在临时搭的军帐里见他们。帐不大,点了两盏灯,风从帐缝里钻进来,火苗歪来歪去。楚王坐在案前,比上次在楚宫书房里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竖纹更深了。
项羽先到。刘邦后到。两个人一前一后进帐,甲胄上全是路上积的血泥和灰。楚王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项羽肩膀的伤处停了一息,又落在刘邦光脚上的血痂。
"坐。"
项羽没坐。他站着,抱臂,靠在帐柱上。
刘邦坐了。盘腿,像在路边一样。
楚王看了看两个人,开口:"咸阳围了十七天了。"
没人接。
"蒙恬还活着?"
"活着。"项羽说。
"二世呢?"
"活着。"刘邦说。
楚王点了点头。他从案上拿起一份军报——南路探子送来的,墨迹还没干。
"兽人增兵了。北线又添了五六万。土蝼族之外,狼族、熊族也到了。多瑙河上游全线失守。秦境之内,除了咸阳,全境沦陷。"
他放下军报。
"咸阳撑不过五天。"
帐里安静。
"蒙恬说三日后楚军先锋到。"项羽说。
"先锋十万。到了也是送。"楚王说,"兽人现在围城的兵力,探子估算十五万以上。十万对十五万,城墙塌了三处,守军不到三万。你算算。"
项羽没算。他看着楚王。
"你想撤。"他说。
不是问句。
楚王看着他。叔侄两个,一个三十出头,一个二十几。骨血相连的。但此刻坐在帐里,中间隔着灯影,像隔着一条河。
"我想撤。"楚王说。
项羽的嘴抿了一下。
"秦已不可救。"楚王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清楚。"十五万楚军全压在咸阳,打光了,楚地怎么办?兽人灭了秦,下一步就是印度。楚地空了,拿什么守?"
"所以你跑?"
"不是跑。是留后手。"
"后手就是看着娘家烧完?"
项羽的声音上来了。抱着的胳膊放下来,身体前倾。
楚王也站起来了。
"项羽,你以为我不想救?太后在里面!我姑母在里面!你让我拿十五万条命去换一个必死的局?"
"蒙恬没说必死。"
"蒙恬说了!他写信说守不住了!你以为我没看军报?"
两个人隔着案子对吼。灯被震得晃。刘邦坐在旁边,没动。他看着两个人吵,像看沛县集市上两个贩子争价钱。
"你带了三万中军来,"项羽说,"加上后卫五万,先锋十万,一共十八万。你跟我说打不了?"
"十八万是楚地的底。全砸在咸阳,楚地只剩三万守军。兽人过了咸阳往南推,你拿什么挡?"
"咸阳挡住了它们就推不过来!"
"挡不住!"
帐顶被风掀了一下。灯灭了一盏。剩下一盏还亮着,光更暗了。
项羽的拳头攥着。指节发白。他看着楚王,楚王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里都有火,但火的颜色不一样。项羽的是往前烧的,楚王的是往回缩的。
刘邦开口了。
"你俩吵完了?"
声音不大。但帐里安静了。
刘邦从地上站起来。他没穿鞋,光脚踩在泥地上,站得歪歪扭扭,但脸上是平的。
"楚是娘家。"他说。
楚王和项羽都看着他。
"汉是远亲。"刘邦说,"秦是秦。三家绑在一起四十年,始皇拿命拧的绳子。"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份军报,看了一眼,放下。
"你说秦不可救。行。我问你一句话。"
他看着楚王。
"咸阳烧了,秦二世死了,蒙恬死了,太后——太后也死了。兽人过了咸阳,往南走。楚地三万守军,挡不挡得住?"
楚王没说话。
"挡不住。"刘邦自己答了,"十五万都未必挡得住,三万更不行。你撤了,不是留后手,是往后退。退一步它们进一步,退到恒河边上你拿什么守?拿楚宫的墙?"
楚王咬着后槽牙。
"那你说怎么办?"
"楚军主力护送平民南撤。"刘邦说,"十五万里的五万后卫加三万中军,八万,走南路,把人送到安全地方。先锋十万留下来,加上我带的汉军——"
"你带的汉军一千人。"楚王说。
"一千人也是人。加上北门那几百秦军残部。我跟你留下来,帮蒙恬。"
楚王愣了。
项羽也愣了。他看着刘邦。
"你留?"
"我留。"刘邦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上血痂裂了,又渗了一点红。"娘家着火了。不能全走。"
楚王沉默了很久。
风从帐缝里灌进来,灯苗歪着烧。
"你留下来,"楚王说,"能干什么?一千人,加上十万楚军先锋。十一万对十五万。城墙塌了。蒙恬快死了。你守什么?"
"守一夜是一夜。"刘邦说。
"守一夜换什么?"
"换平民多走一夜的路。"
楚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楚王说。不是讽刺。是真的不懂。
刘邦想了一下。他想起沛县的老槐树。想起土蝼少年说"你们管这叫文明,我们管这叫偷"。想起蒙恬说"记住每一个人"。想起项羽跪在太后面前接剑。
"不知道。"他说。"也许一直都是。只是以前没碰到这种事。"
楚王又沉默了一会儿。
项羽开口了:"我带先锋十万守北门。楚军主力护送平民南撤。南路八万接应。就这么定了。"
"你守北门,刘邦跟你一起?"
"一起。"
楚王看着项羽。又看刘邦。两个人的脸在灯下都是脏的、瘦的、带着血和灰。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和太后一样的东西。
他坐下来。
"八万南撤。"他说。"先锋十万留。后卫五万走南路接应。楚地三万守本营不动。"
他拿起笔,在军报背面写了几行字。写完推到案边。
"太后那边——"
"我去说。"项羽说。
楚王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项羽面前。叔侄两个面对面。楚王伸手按在项羽肩膀上——按在那团渗血的布条上。
"活着回来。"
项羽没点头。也没摇头。
楚王又看刘邦。看了两息。
"你也是。"
刘邦咧了一下嘴。不是笑。是那种沛县亭长被逼急了之后的表情。
"尽量。"
楚王转身出帐。风灌进来,灯灭了。帐里暗了。
项羽和刘邦站在黑暗里。
"你真留?"项羽问。
"说了留就留。"
"你那点人——"
"人少不是不来的理由。"
项羽没再说了。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拍了刘邦的肩膀。拍了一下,不轻。
"沛县的酒。"
"又来了。"
"回去喝。"
"回去喝。"
两个人走出帐。外面天快亮了。东边的云缝里漏出一点灰白的光。平民队伍还在睡,缩在车底下、路边、树根旁边。三千七百多张脸,闭着眼睛,不知道天亮之后又要走。
刘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光着。泥和血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踩了踩地面。硬的。
"走吧。"他说。
项羽翻上乌骓。铁甲在晨光里泛着暗光。始皇的剑挂在腰间,磕着环首刀,叮的一声。
两个人往北走。回咸阳。
第09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