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羽的狮心
项羽不喜欢下雨。
不是怕雨,是烦。雨一下来,铠甲生锈,弓弦松,马蹄打滑,连喝酒都没滋味。楚地的雨又偏偏大,像天漏了一样。他站在楚军大营的校场边上,看着雨水把地上的沙坑灌满,心里骂了一句楚地的鬼天气。
"将军。"
亲兵从后面跑过来,盔顶上的红缨湿透了,耷拉着。项羽没回头。
"说。"
"楚王下令了。十五万全动。先锋十万,你带。"
项羽转过身。他很高,比亲兵高出一个头还多。甲胄没穿,只着一件暗红色的短褐,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鼓胀的肌肉和一道旧疤——那是十年前在会稽山下拉鼎时划的,鼎沿的铜锈割的。他半羊血统,肩膀比常人宽出一截,脖子粗得像桩子,但脸不粗,眉骨高,眼窝深,鼻梁直,嘴唇薄。笑起来像狮子,不笑的时候像狮子刚吃完人。
"什么时候出发?"
"三日后。"
"南路呢?"
"五万后卫,三日后跟着走。南路七万接应汉军,已经出发了。"
项羽点了点头。三日后。来得及。他转身往帐里走,亲兵跟在后面。
"还有,"亲兵犹豫了一下,"太后要跟军走。"
项羽脚步停了。
"哪个太后?"
"秦太后。楚王的姑母。"
项羽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秦太后。见过两次,都是小时候跟着楚将入秦宫的时候。太后坐在帘子后面,看不见脸,但声音很稳,像敲铜磬。楚人说太后身上有一半秦、一半楚,项羽觉得不是一半——是楚的骨头、秦的血,焊在一起,分不开。
"她多大年纪了?"
"六十三。"
"六十三跟军?"
"太后说——回咸阳。"
项羽没再问。他进了帐,亲兵把门帘放下来,雨声小了一点。帐里有一张案,案上摊着兵书,旁边堆着几颗核桃——项羽不吃核桃仁,他喜欢空手捏核桃,捏碎了听响。案角搁着一把剑,不是普通剑,剑鞘上缠着牛皮绳,磨得发亮。
他坐下,拿起一颗核桃,捏。
"咔。"
壳碎了,仁掉在案面上。他没吃,又拿了一颗。
帐外有人喊:"将军——汉地来信了!"
项羽的手停了。
亲兵掀帘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湿漉漉的竹筒。项羽接过来,拧开,抽出信纸。
不是信。是一张条子。上面写着一行字:
已出发。沛县三百骑,朝西。
——刘邦
项羽看完,愣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带着胸腔震动的笑。他笑的时候肩膀抖,案上的核桃跟着跳。
"哈哈——哈哈哈——"
亲兵站在旁边,不知道将军笑什么。
项羽把条子拍在案上,又拿起来,又拍下去。
"这小子!"他说。声音里全是牙,"这小子真动了!"
亲兵试探着问:"汉王来了?"
"三百骑。"项羽说,手指点了点条子,"就三百骑。从沛县到咸阳,他带了三百骑。"
他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步,又坐下,又站起来。
"他懂什么?三百骑能干什么?送死都不够三百骑!"
他骂着,但脸上还是笑的。
亲兵不敢接话。
项羽又拿起那张条子,看了一遍。条子上的字歪歪扭扭,刘邦的字,跟蒙恬的方正完全两个路数。刘邦的字像他的人——散漫、不讲究、但每个笔画都站得住,不倒。
"沛县三百骑。"项羽念了一遍,像在嚼什么东西,"朝西。"
他忽然把条子折好,塞进甲胄里面的贴身处。
"备甲。"他说。
"将军?三日后才——"
"今日就走。"
亲兵瞪眼:"将军,楚王说的是三日后——"
"楚王说的是先锋三日后出发。没说我不能先走。"项羽已经把短褐扯了,亲兵赶紧把明光铠搬过来。铠甲重,寻常人穿全套要两个人帮,项羽自己套上去,皮带一勒,扣子一扣,完了。"再拿两坛酒。"
"将军——"
"两坛酒,带上。路上喝。"
亲兵不敢再多说,跑去办了。
项羽穿好铠甲站在帐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暗红色的短褐换成了铁甲,胸口两片圆护,肩上兽吞,腰间皮带挂着环首刀。他拿起案上那把剑——剑鞘牛皮绳磨得发亮的那把——抽出一半。
剑刃映出他的脸。深眼窝,高眉骨,嘴角还挂着笑。
他把剑插回去,挂在腰上。
帐外雨小了些。亲兵把酒搬上来,两坛,泥封还在。项羽一手提一坛,走出帐门。
校场上还有人在雨里操练。看见将军出来,都停了。项羽没理他们,走到马厩那边。他的马是楚地最好的——不是汗血马,是一匹黑马,肩高近六尺,四条腿像柱子,叫乌骓。乌骓看见他,打了个响鼻。
项羽拍了拍马脖子:"走。"
亲兵牵了马出来,项羽翻身上去。铁甲加人身加马,分量不轻,但乌骓纹丝不动。
"将军!"一个司马从后面跑过来,淋着雨,"楚王说三日后——"
"我跟楚王说过了。"项羽没回头。他踢了踢马肚子,乌骓迈步,踩过积水,溅了司马一身泥。
"将军去哪儿?"
项羽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雨里他的脸半明半暗。
"咸阳。"
他走了。亲兵带了二十几个人跟着,两坛酒驮在马背上。校场上的人站在雨里看着他们出了营门,往西去了。
项羽走的时候没带多少东西。铠甲、剑、酒、一包干肉、那张刘邦写的条子。还有一样——他怀里揣着秦太后给的那枚铜符。不是始皇给太后的那半枚,是另一枚,太后前天召见他时给的,说:"你带着这个,到了咸阳,蒙恬认。"
他没问为什么太后给了他。他只知道接过来,揣好,走人。
一路往西,雨断断续续。楚地的路不好走,泥深,马蹄陷进去拔出来要费力气。项羽不急。乌骓是神驹,不急也能跑。他骑在马上,喝了一口酒,把坛子盖回去。
亲兵在后面跟着,没人敢说话。将军不说话的时候最好别惹他。
但项羽其实没在生气。他在想刘邦。
三百骑。从沛县到咸阳。刘邦那小子,当了亭长就满足的人,突然带了三百骑往欧洲跑。蒙恬一封信,他就动了。娘家着火了不能不去——这话是刘邦说的,项羽信。但刘邦不是那种为了大义就拼命的人。刘邦是为了人才拼命。蒙恬是人才。秦二世是人才——不,秦二世是个孩子。但刘邦不会承认自己是为了孩子。
项羽又喝了一口酒。
他想起沛县。不是现在的沛县,是少年时候的沛县。他和刘邦第一次见面,在沛县集市上。刘邦在骗人——卖假药,说是长生不老丹,其实是面粉拌了朱砂。项羽走过去,一把揪住他领子,说你卖假药。刘邦说你谁啊。项羽说我是楚人。刘邦说楚人管得真宽。两人打了一架,谁也没打赢谁。后来刘邦请他喝酒,说你力气大,跟我混。项羽说你脑子活,跟我混。最后谁也没跟谁混,但结了拜把子。
沛县的酒不好。项羽一直这么说。刘邦一直不服。
六年没见了。
项羽把酒坛盖好,揣进怀里。乌骓的蹄声在泥路上响着,一下一下,往西去。
前面是山路。会稽山。他当年在那儿扛鼎的地方。山还在,鼎不在了。鼎被始皇搬去了咸阳,放在秦宫前面,说是镇国。项羽扛过的那个鼎,现在立在咸阳宫门前,几万斤重,没人动得了。
除了始皇。除了项羽。
山路弯弯曲曲,雨又大了。项羽把甲领拢了拢,挡住脖子。乌骓踩着碎石往上走,四蹄稳当。亲兵在后面喘粗气——他们没项羽那个体力,也没乌骓那四条腿。
翻过山就是平原。平原过去是河。河过去是秦的地界。
项羽在山顶停了一下。回头看。楚地一片灰蒙蒙的绿,雨雾把什么都遮了。他看了一眼西方——云更厚,天更暗。那边是咸阳的方向。
他想起秦太后说的那句话:"我回咸阳。"
六十三岁的女人,要回一座正在烧的城。
项羽转过头,踢了踢马肚子。
"走。"
乌骓迈步,下山。雨打在铁甲上,叮叮当当。项羽没躲,也没低头。他坐在马背上,腰杆笔直,剑在腰间晃着,酒在怀里揣着,条子在胸口贴着。
前面是咸阳。蒙恬在等。秦二世在等。刘邦在路上了。
还有兽人。
项羽想了想兽人。他没见过,但听老人讲过。四角羊人,吃人,力气大。他半羊血统,不知道见了面算不算亲戚。他笑了——又是那种从胸腔里滚出来的笑。
"来吧。"他说。声音被雨盖住了,但乌骓耳朵动了动,像是听懂了。
十万楚军先锋三日后出发。项羽今天先走。他不是急着赶路——他是急着见到刘邦。六年了,他想知道沛县的酒是不是还是那么难喝。
第03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