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蝼的第一次露面
翻过会稽山之后是第七天。
雨停了。路干了。太阳出来，晒得人发昏。项羽把甲胄脱了半边，左肩露着，右肩还挂着明光铠，像半边铁半边肉。乌骓跑得不快不慢，蹄声闷在土路上。
前面就是秦地界了。
路边开始出现不一样的树——不是楚地的棕榈和芭蕉，是秦地常见的白桦和冷杉。空气变了味道，湿土变成了干土，风里带一点松脂的苦味。亲兵说再走两天就到维也纳堡，项羽没应。他知道维也纳堡烧了。蒙恬的信上写的。但他还是想亲眼看看。
第八天傍晚，他们看见了。
不是维也纳堡。是尸体。
路边横着几具秦军的尸首，盔甲被撕烂了，不是刀砍的——是扯的。铁片从接缝处被掰开，像有人徒手把罐头撬了。项羽勒住马，跳下来，蹲下去看。
死人仰面朝天，眼睛睁着，嘴也张着。脖子上有四个洞。不是刀伤，是戳的。四个孔，排成弧形，间距均匀。
项羽伸手量了一下。四个孔之间的距离，比他手掌还宽。
"什么玩意儿能戳出这个？"亲兵在后面说。
项羽没说话。他翻过尸体的头，看后脑。后脑也有四个洞，从前穿到后，贯通的。
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
"走。"
又往前走了半里地，闻到味道了。
不是尸臭。是另一种味道——像湿羊毛混着铁锈，又带一点腥甜。项羽鼻子皱了一下。乌骓也闻到了，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马怕这个味道。
"停。"项羽说。
亲兵们拉住缰绳。二十几个人排成一列，手按刀柄。
前面树林边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人不会那样动——四肢着地，背弓着，脊梁骨一节一节顶起来，像驼峰。体型大，比牛大，比马大，比项羽见过的任何活物都大。灰色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一绺一绺的。角。不是两只角——是四只。两只长的在头顶，两只短的在额头两侧，弯着，尖头朝前。
它从树林里走出来，站住了。
项羽第一次看见土蝼。
和老人们讲的不一样。不是传说里的怪物——是活的。喘着气，鼻孔张合，白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它的脸不像羊，像人。不是人脸，是那种模糊的人形，眼睛的位置对，鼻子的位置对，嘴的位置对，但比例全错了，大了一号，所有的孔都往外翻着。嘴张开的时候能看到里面两排牙，不是羊的平齿，是尖的，犬齿突出嘴唇外面。
它看着项羽。
项羽看着它。
四目相对——如果那两个黑洞洞的东西能叫眼睛的话。项羽注意到它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像两颗石子泡在墨里。
"将军……"亲兵的声音在发抖。
土蝼动了。
不是冲项羽。是冲最边上那个亲兵。它四条腿蹬地，地面被踩出一个坑，整个身体像弹弓射出去一样飞过来。速度快得不像话——那么大个东西，快得像狼。
亲兵拔刀，来不及了。土蝼的前两只角刺穿了他的胸口，从背后穿出来。亲兵的刀掉在地上，人还没死，嘴张着，发不出声音。土蝼甩了一下头，尸体被甩到半空，落进树林里，树枝折断的声音啪啪响。
项羽已经动了。
他没拔剑。他冲上去，空手。左手抓住土蝼右边那只长角的根部，右手攥拳，砸。
第一拳砸在土蝼的颧骨上。骨头硬，拳头也硬。土蝼的头偏了一下，没退。它用左边那只长角往项羽肋下捅。项羽侧身，角擦着铁甲滑过去，在甲片上划出一道白印。他左手使劲，把角往旁边掰——角没断，但偏了角度。右手第二拳砸在土蝼的眼睛上。
墨色的眼球破了，黑水溅出来，溅了项羽一脸。土蝼嚎了一声。不是羊叫，不是人叫，是一种撕裂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生铁掰断。
它后退了一步，甩头，四只角乱舞。项羽松了手，退了两步，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很亮。牛皮绳缠的剑柄被汗浸湿了，握着打滑。项羽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吐了一口唾沫。
土蝼又冲过来了。
这次项羽没退。他矮身，剑横着劈出去，砍在土蝼的前腿膝盖上。剑刃砍进去了——没砍断，但砍进去两寸。土蝼的前腿弯了一下，跪了半膝，又撑起来。它用短角往项羽肩膀上顶。项羽闪得快，但角尖还是划过去了。
左肩。明光铠没穿的那边。角尖划开皮肉，从锁骨到肩胛骨，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土里。
项羽没低头看。他咬着牙，剑从下往上撩，砍在土蝼的喉咙上。这一下砍得深，剑刃卡在颈椎骨缝里，拔不出来。
土蝼的嘴张到最大，黑水从喉咙里涌出来，喷了项羽一身。它往前栽，四只角插进泥地里，身体压在剑上。项羽松了手，往后跳了一步。
土蝼没再动。
项羽站在那儿，喘气。胸口起伏，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流到手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还握着剑柄，左手全是黑水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亲兵们围上来。剩十八个了。死了一个。那个被甩进树林的，没声了。
"将军，你受伤了——"
"没事。"
项羽弯腰，把剑从土蝼喉咙里拔出来。剑刃上全是黑血，黏得拉丝。他拿袖子擦了两下，擦不干净。
他蹲下来，看土蝼的脸。
近看更不像羊了。那张模糊的人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血洞，嘴大张着，里面的尖牙沾着秦军尸体的碎肉。四只角，两只长的断了尖——被项羽掰断的，断口白森森的。两只短的还完整，弯着，尖头朝前。
项羽伸手摸了摸角的根部。硬的。比牛角硬，比鹿角硬，像骨头外面裹了一层石皮。
"吃人的？"他问。
没人答。
项羽站起来，回头看树林。死去的亲兵还在里面。他走过去，亲兵趴在一棵冷杉底下，四只角捅的洞还在流血。年轻，十七八岁，沛县东边的人，项羽不记得他名字了。
他记得脸。
项羽闭了一下眼。
"埋了。"他说。
十八个人挖坑。土硬，铁锹下去只啃下一层皮。项羽没帮忙挖——他肩膀在流血，抬不起来。他站在旁边看着，剑插在地上，血顺着剑刃往下流，渗进土里。
坑挖好了。亲兵把尸体放进去。项羽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放在胸口，说："上路吧。"
土填回去。没碑。没名字。就一个土堆，和路边千千万万个土堆一样。
项羽走回土蝼的尸体旁边。他低头看了很久。
"比秦法还狠的东西。"他说。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十八个亲兵都听见了，没人敢接。
项羽把剑插回鞘里。血和黑水糊在剑刃上，剑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拉了拉肩膀，伤口扯着疼，他咧了一下嘴。
"走。"他说。翻上乌骓。马闻到血味，不安地转了一圈。项羽拍了拍马脖子，马安静了。
他们继续往西走。天快黑了。土蝼的尸体留在路边，四只角插在泥里，像四根歪掉的旗杆。
项羽骑在马上，一只手控缰，一只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他没当回事。
他想起刘邦那张条子。三百骑。三百骑碰上这东西，一茬一茬地死。
他想起蒙恬。三个月。北门。五万人。
他想起秦二世。十几岁。盔甲太大。
他想起秦太后。六十三。回咸阳。
项羽把捂肩膀的手换了个位置，血还是流。他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把半边短褐染红了。
"拿布来。"他说。
亲兵撕了一块里衣的布，给他缠上。缠得紧，血渗得慢了。
项羽抬头看西方。天边最后一丝光是暗红色的，像烧过的铁。前面是维也纳堡的方向。再前面是咸阳。
他踢了踢马肚子。
"走快点。"
乌骓小跑起来。十八骑跟在后面，马蹄声碎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往西去。肩膀上的布条被风吹起来，血洇出来的颜色比晚霞还深。
第04篇完
第05篇是《咸阳在燃烧》——联军赶到咸阳城下，城外焦土，秦二世登城迎接，少年皇帝盔甲太大眼神太老。刘项在城门前重逢。要接着写吗？
翻过会稽山之后是第七天。
雨停了。路干了。太阳出来，晒得人发昏。项羽把甲胄脱了半边，左肩露着，右肩还挂着明光铠，像半边铁半边肉。乌骓跑得不快不慢，蹄声闷在土路上。
前面就是秦地界了。
路边开始出现不一样的树——不是楚地的棕榈和芭蕉，是秦地常见的白桦和冷杉。空气变了味道，湿土变成了干土，风里带一点松脂的苦味。亲兵说再走两天就到维也纳堡，项羽没应。他知道维也纳堡烧了。蒙恬的信上写的。但他还是想亲眼看看。
第八天傍晚，他们看见了。
不是维也纳堡。是尸体。
路边横着几具秦军的尸首，盔甲被撕烂了，不是刀砍的——是扯的。铁片从接缝处被掰开，像有人徒手把罐头撬了。项羽勒住马，跳下来，蹲下去看。
死人仰面朝天，眼睛睁着，嘴也张着。脖子上有四个洞。不是刀伤，是戳的。四个孔，排成弧形，间距均匀。
项羽伸手量了一下。四个孔之间的距离，比他手掌还宽。
"什么玩意儿能戳出这个？"亲兵在后面说。
项羽没说话。他翻过尸体的头，看后脑。后脑也有四个洞，从前穿到后，贯通的。
他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
"走。"
又往前走了半里地，闻到味道了。
不是尸臭。是另一种味道——像湿羊毛混着铁锈，又带一点腥甜。项羽鼻子皱了一下。乌骓也闻到了，打了个响鼻，前蹄刨地。马怕这个味道。
"停。"项羽说。
亲兵们拉住缰绳。二十几个人排成一列，手按刀柄。
前面树林边上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人。人不会那样动——四肢着地，背弓着，脊梁骨一节一节顶起来，像驼峰。体型大，比牛大，比马大，比项羽见过的任何活物都大。灰色的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一绺一绺的。角。不是两只角——是四只。两只长的在头顶，两只短的在额头两侧，弯着，尖头朝前。
它从树林里走出来，站住了。
项羽第一次看见土蝼。
和老人们讲的不一样。不是传说里的怪物——是活的。喘着气，鼻孔张合，白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它的脸不像羊，像人。不是人脸，是那种模糊的人形，眼睛的位置对，鼻子的位置对，嘴的位置对，但比例全错了，大了一号，所有的孔都往外翻着。嘴张开的时候能看到里面两排牙，不是羊的平齿，是尖的，犬齿突出嘴唇外面。
它看着项羽。
项羽看着它。
四目相对——如果那两个黑洞洞的东西能叫眼睛的话。项羽注意到它的眼睛没有眼白，全是黑的，像两颗石子泡在墨里。
"将军……"亲兵的声音在发抖。
土蝼动了。
不是冲项羽。是冲最边上那个亲兵。它四条腿蹬地，地面被踩出一个坑，整个身体像弹弓射出去一样飞过来。速度快得不像话——那么大个东西，快得像狼。
亲兵拔刀，来不及了。土蝼的前两只角刺穿了他的胸口，从背后穿出来。亲兵的刀掉在地上，人还没死，嘴张着，发不出声音。土蝼甩了一下头，尸体被甩到半空，落进树林里，树枝折断的声音啪啪响。
项羽已经动了。
他没拔剑。他冲上去，空手。左手抓住土蝼右边那只长角的根部，右手攥拳，砸。
第一拳砸在土蝼的颧骨上。骨头硬，拳头也硬。土蝼的头偏了一下，没退。它用左边那只长角往项羽肋下捅。项羽侧身，角擦着铁甲滑过去，在甲片上划出一道白印。他左手使劲，把角往旁边掰——角没断，但偏了角度。右手第二拳砸在土蝼的眼睛上。
墨色的眼球破了，黑水溅出来，溅了项羽一脸。土蝼嚎了一声。不是羊叫，不是人叫，是一种撕裂的、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像生铁掰断。
它后退了一步，甩头，四只角乱舞。项羽松了手，退了两步，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在傍晚的空气里很亮。牛皮绳缠的剑柄被汗浸湿了，握着打滑。项羽抹了一把脸上的黑水，吐了一口唾沫。
土蝼又冲过来了。
这次项羽没退。他矮身，剑横着劈出去，砍在土蝼的前腿膝盖上。剑刃砍进去了——没砍断，但砍进去两寸。土蝼的前腿弯了一下，跪了半膝，又撑起来。它用短角往项羽肩膀上顶。项羽闪得快，但角尖还是划过去了。
左肩。明光铠没穿的那边。角尖划开皮肉，从锁骨到肩胛骨，一道口子，血立刻涌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土里。
项羽没低头看。他咬着牙，剑从下往上撩，砍在土蝼的喉咙上。这一下砍得深，剑刃卡在颈椎骨缝里，拔不出来。
土蝼的嘴张到最大，黑水从喉咙里涌出来，喷了项羽一身。它往前栽，四只角插进泥地里，身体压在剑上。项羽松了手，往后跳了一步。
土蝼没再动。
项羽站在那儿，喘气。胸口起伏，肩膀上的血顺着胳膊流到手指尖，一滴一滴落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还握着剑柄，左手全是黑水和血混在一起，黏糊糊的。
亲兵们围上来。剩十八个了。死了一个。那个被甩进树林的，没声了。
"将军，你受伤了——"
"没事。"
项羽弯腰，把剑从土蝼喉咙里拔出来。剑刃上全是黑血，黏得拉丝。他拿袖子擦了两下，擦不干净。
他蹲下来，看土蝼的脸。
近看更不像羊了。那张模糊的人脸上，眼睛的位置是两个血洞，嘴大张着，里面的尖牙沾着秦军尸体的碎肉。四只角，两只长的断了尖——被项羽掰断的，断口白森森的。两只短的还完整，弯着，尖头朝前。
项羽伸手摸了摸角的根部。硬的。比牛角硬，比鹿角硬，像骨头外面裹了一层石皮。
"吃人的？"他问。
没人答。
项羽站起来，回头看树林。死去的亲兵还在里面。他走过去，亲兵趴在一棵冷杉底下，四只角捅的洞还在流血。年轻，十七八岁，沛县东边的人，项羽不记得他名字了。
他记得脸。
项羽闭了一下眼。
"埋了。"他说。
十八个人挖坑。土硬，铁锹下去只啃下一层皮。项羽没帮忙挖——他肩膀在流血，抬不起来。他站在旁边看着，剑插在地上，血顺着剑刃往下流，渗进土里。
坑挖好了。亲兵把尸体放进去。项羽从地上捡了几块石头放在胸口，说："上路吧。"
土填回去。没碑。没名字。就一个土堆，和路边千千万万个土堆一样。
项羽走回土蝼的尸体旁边。他低头看了很久。
"比秦法还狠的东西。"他说。
这句话声音不大。但十八个亲兵都听见了，没人敢接。
项羽把剑插回鞘里。血和黑水糊在剑刃上，剑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他拉了拉肩膀，伤口扯着疼，他咧了一下嘴。
"走。"他说。翻上乌骓。马闻到血味，不安地转了一圈。项羽拍了拍马脖子，马安静了。
他们继续往西走。天快黑了。土蝼的尸体留在路边，四只角插在泥里，像四根歪掉的旗杆。
项羽骑在马上，一只手控缰，一只手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小臂往下淌。他没当回事。
他想起刘邦那张条子。三百骑。三百骑碰上这东西，一茬一茬地死。
他想起蒙恬。三个月。北门。五万人。
他想起秦二世。十几岁。盔甲太大。
他想起秦太后。六十三。回咸阳。
项羽把捂肩膀的手换了个位置，血还是流。他低头看了一眼，血已经把半边短褐染红了。
"拿布来。"他说。
亲兵撕了一块里衣的布，给他缠上。缠得紧，血渗得慢了。
项羽抬头看西方。天边最后一丝光是暗红色的，像烧过的铁。前面是维也纳堡的方向。再前面是咸阳。
他踢了踢马肚子。
"走快点。"
乌骓小跑起来。十八骑跟在后面，马蹄声碎在土路上，一下一下，往西去。肩膀上的布条被风吹起来，血洇出来的颜色比晚霞还深。
第04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