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
1938年8月,明月寨。
山雨欲来的压抑感,在明月寨积聚、发酵了数日之后,终于在一个星月无光、山风呼啸的深夜,化作了雷霆万钧的行动。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混合着松脂、铁锈和汗水的特殊气味。
曹蕾蕾是被寨子里一种异样的、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的肃杀气氛惊醒的。没有更鼓,没有寻常的夜鸟啼鸣,只有远处那间最大的“聚义厅”里,灯火彻夜通明,窗纸上映出许多人影快速走动的幢幢黑影,压抑的、简短有力的号令声,金属武器与甲胄(或许是缴获的)轻微碰撞的铿锵声,隐约传来,像闷雷滚过心头。她披衣起身,赤足走到窗边,将糊窗的棉纸舔破一个小洞,向外窥视。
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聚义厅透出的火光,将门前一片空地映得忽明忽暗。一队队黑影正悄无声息地集结,检查着手中的步枪、鸟铳、大刀、匕首,脸上用锅底灰或泥土涂抹得面目模糊,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闪着狼一样幽绿光芒的眼睛。赵一虎站在聚义厅前的石阶上,身影挺拔如标枪,正做着最后的部署,声音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每一个字都像淬火的铁锤,砸在寂静的夜里,也砸在每一个聆听者的心上。
“……记住!咱们不是去硬拼,是去撕口子,放火,杀人,制造混乱!一击即走,绝不恋战!第一队,目标木料场,烧!第二队,采石场哨兵,摸掉!第三队,跟我,劫运输队!得手后,按预定路线撤回,沿途抹掉痕迹!都听明白了?”
“明白!”低沉的应答声压抑而整齐,带着嗜血的兴奋。
吴婶不知何时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姜汤,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与一种认命般的坚毅。“姑娘,吵醒你了?喝点这个,驱驱寒,压压惊。今晚寨子有大事,大当家吩咐了,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待在屋里,千万别出来,也别点灯。”
“他们……真的要去打日本人?”曹蕾蕾接过粗糙的陶碗,温热透过碗壁传来,她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吴婶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下,眼神有些飘忽:“嗯。山下狗日的要断咱们的根,大当家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去……刀枪无眼,不知能囫囵个儿回来几个……”她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哽咽了一下,随即又挺直了背,“可不去不行啊,姑娘。这世道,你不豁出命去争,连口活气儿都喘不上。早点歇着吧,这都是爷们儿的事……”
可曹蕾蕾如何还能睡得着?她坐在黑暗中,听着寨门那沉重的、包着铁皮的木门被缓缓推开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听着马蹄被厚布包裹后沉闷的“嘚嘚”声,听着无数双草鞋或布鞋踩过泥地、迅速远去的细微沙沙声……所有的声音最终都消失在门外那片更深、更浓的黑暗与呼啸的山风之中。死一般的寂静重新笼罩下来,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让人心悸,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汩汩声,和心脏撞击胸腔的咚咚巨响。时间像是被黏稠的墨汁浸泡过,流淌得异常缓慢。寨子里留下的妇孺老弱,也都无人安眠,黑暗中,从不同的木屋竹楼里,传来压抑的啜泣、低低的诵经声,以及母亲哄慰受惊孩童的、颤抖的催眠曲。
曹蕾蕾紧紧攥着弟弟留下的那颗玻璃弹珠,冰凉的玻璃体几乎要被她的掌心焐热。她发现自己竟然在不受控制地想象着山下的情景:火光?爆炸?惨叫?厮杀?那个叫赵一虎的土匪头子,会不会中枪?会不会倒下?那些平日看起来粗豪,却会偷偷塞给她一把野山枣的寨丁,还能不能回来?这种陌生的、为陌生人牵肠挂肚的担忧,如此真切地啃噬着她的心,让她自己都感到震惊与困惑。她不再是赵家那个只能被动承受命运、在深闺中暗自垂泪的“少奶奶”了。无形中,她已经被绑上了这辆名为“明月寨”的战车,被卷入了这场实实在在的、用鲜血与生命进行的赌博边缘。
后半夜,当寒意最深重、夜色最浓稠时,极远处的山下,隐约传来了闷雷般的声响——不是雷声,是爆炸!间隔着零星却清晰的枪声,啪啪啪,砰砰砰!声音被群山阻隔、扭曲,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却像烧红的铁钎,猛地烫在每一个屏息聆听的寨民心上。寨子里瞬间陷入一种更深的、近乎凝固的死寂,所有人都在黑暗中竖起耳朵,试图从呼啸的风声中,分辨出更多关乎亲人生死的信息。
曹蕾蕾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她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天际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鱼肚白的青色。杂沓的脚步声、马蹄声,伴随着压抑的喘息和呻吟,由远及近,再次响起!寨门轰然洞开!
回来了!出去的人马回来了!
留守的寨民像潮水般涌向寨门,曹蕾蕾也再也忍不住,扑到窗边,紧紧扒着窗棂向外望。
火把的光亮跳动不定,映照出一张张或疲惫不堪、或亢奋激动、或带着痛苦神情的脸庞。几乎人人带伤,满身血污、烟尘与泥泞,衣衫破碎。但他们肩上扛着、手中提着、马背上驮着缴获的物资:崭新的三八式步枪、歪把子轻机枪、成箱的子弹、手榴弹,甚至还有两门看起来颇为小巧的迫击炮和几箱炮弹!欢呼声、夹杂着痛呼的哭笑声、劫后余生的庆幸声,瞬间在寨门前炸开,冲散了积压一夜的恐惧与阴霾。
赵一虎走在最后。他左臂用撕下来的衣襟胡乱捆扎着,鲜血已经浸透,在火光下变成暗褐色。脸上有几道新鲜的擦伤,颧骨处一片青紫,身上的衣服也被撕破多处,露出里面结实的、沾着血污的肌肉。但他身姿依旧挺拔如山,脚步沉稳,眼神锐利如常,扫视了一圈迎接的人群,咧开嘴,露出被烟火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笑了笑。那笑容混合着疲惫、伤痛、胜利的豪气与一丝未褪的狠厉,在跃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复杂而撼人心魄。
“成了!”他的声音因激战和烟熏而沙哑不堪,却洪亮地压过了所有嘈杂,“鬼子的木料场烧了大半!采石场的哨兵摸了五个!运输队劫了一支,缴获都在这里!咱们……折了四个兄弟,伤了十几个。”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但随即又抬高,“可咱们也让小鬼子知道,这大别山,不是他们想来就来、想封就封的后花园!值了!”
人群爆发出更高亢的欢呼,夹杂着对牺牲者的痛惜啜泣与对受伤亲人的急切呼唤。曹蕾蕾看着被众人簇拥着、如同战神归来的赵一虎,看着他脸上那毫不掩饰的、属于胜利者的张扬与属于失去者的沉痛交织的神情,心中受到的震撼无以复加。这是一个真正的亡命之徒,一个啸聚山林的匪首,但同时,也是一个在用最原始、最血腥、也最直接的方式,捍卫着自己脚下这片土地、庇护着依靠他生存的这些人的……枭雄。复杂、矛盾、危险,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无法忽视的吸引力。
赵一虎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精准地投向曹蕾蕾小屋的窗户。隔着弥漫的硝烟、跳跃的火光与喧嚣的人群,两人的视线有一刹那短暂的交汇。曹蕾蕾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低下头,缩回窗后黑暗的角落里,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脸颊也莫名有些发烫。
那一夜之后,曹蕾蕾在明月寨的处境,发生了某种极其微妙、难以言喻的变化。寨民们看她的眼神,少了些最初纯粹的好奇与打量,多了一丝难以言明的、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未清晰意识到的“接纳”。她不再是一个完全突兀的、与寨子格格不入的“外人”或“掳来的货物”,而是与这个寨子共同经历了一场风险与共、生死系于一线的“自己人”了,尽管她只是作为一个被动的见证者与担忧者。吴婶对她说话时,语气里那份刻意的客气又淡了些,多了几分自然而然的絮叨与关照。偶尔有寨子里的年轻媳妇或半大姑娘,会“路过”她屋前,好奇地偷偷张望,被她发现后,也不再是立刻惊慌跑开,而是会红着脸,腼腆地笑一笑。
赵一虎臂上的伤需要休养,来她这里的次数反而比之前多了一点。有时只是顺手丢下几个在山里摘的、红艳艳的野柿子或毛栗子,硬邦邦地说一句:“尝尝,比你们城里那些中看不中用的果子强。”有时会搬个凳子坐在她屋门口,并不进去,望着远处的山峦,简短地说说外面的情况:“鬼子吃了亏,这两天山下巡逻的‘黑皮狗’多了三倍,不过都是瞎咋呼,不敢真进山。”“转移进老林子的乡亲,第一批已经安顿好了,粮食够撑一阵。”语气平淡,仿佛那场惊心动魄的夜袭,不过是寻常的一次出猎。
曹蕾蕾依旧沉默居多,但偶尔,在他抱怨吴婶做的饭菜“清汤寡水、嘴里淡出鸟”时,会低声接一句:“吴婶说,受伤的人,吃太咸太油不好。”或者在他换药时,瞥见他额角因疼痛渗出的冷汗,会默默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洗得发白的粗布手帕。赵一虎起初会愣一下,然后默不作声地接过,胡乱擦一把,用完也不知是丢了还是收着了,下次来,依旧不见他带着。
一种古怪的、脆弱的、介于囚徒与同伴、防备与悄然松动之间的平静,在这烽火边缘、危机四伏的深山匪巢里,缓慢而确实地滋生着,像石缝里艰难钻出的一株嫩芽,柔弱,却带着不容忽视的韧性。
几乎在明月寨发动夜袭的同一时间段,叶梓轩的队伍,在杨大山游击支队的周密策划与配合下,也进行了一次针对日伪军的、规模不大但意义不小的伏击战。
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与游击队协同作战。目标是拔掉一个设立在游击区边缘山口、严重威胁支队粮食征集和人员往来的小型伪军哨卡。哨卡里驻有伪军一个加强班,约十五人,装备有轻机枪一挺,依托简易工事,地形险要。
战斗方案是叶梓轩与杨大山共同拟定的:叶梓轩部派出一个排,携带两挺轻机枪和全部自动火器,负责从正面佯攻,吸引哨卡火力,制造强攻假象;杨大山则亲率游击队一个精锐小队,利用对地形的绝对熟悉,从侧后方陡峭的山崖秘密攀爬,进行迂回包抄,突袭哨卡后方,前后夹击。
战斗过程干脆利落,甚至比预想的还要顺利。叶梓轩部的佯攻打得有声有色,枪声激烈,完全吸引了伪军的注意力。游击队的小队如同神兵天降,突然出现在哨卡后方,手榴弹开路,短兵相接。伪军猝不及防,腹背受敌,仅抵抗了不到十分钟便彻底崩溃,除三人被俘外,其余悉数被歼。缴获步枪十余支,轻机枪一挺,子弹若干,还有一部电话机和一些文件。
战后清理战场、转移物资时,叶梓轩仔细观察着游击队战士们的行动。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对缴获的武器物资登记造册一丝不苟,对受伤的俘虏也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尽管眼神里充满鄙夷),并迅速组织附近闻讯赶来的群众,将粮食等物资分散隐蔽转移。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效率极高,且对群众秋毫无犯,甚至有战士将自己水壶里最后一点水,递给了一个帮忙搬运物资、嘴唇干裂的老农。
杨大山握着叶梓轩的手,诚恳地说:“叶营长,贵部官兵军事素质过硬,佯攻打得漂亮,完全吸引了敌人火力,为我们创造了绝佳机会!这次合作,非常成功!”
叶梓轩心中亦是感慨。他看到了游击队战士并非他原先想象的“乌合之众”,他们勇敢、灵活,更有着严格的群众纪律和高效的战斗组织。这次成功的合作,不仅改善了两支队伍之间的关系,也极大地动摇了叶梓轩部下一些人的固有偏见。王茂才在撤退路上,忍不住对叶梓轩嘀咕:“营长,这帮‘土八路’,打仗还真不含糊!关键是对老百姓,那是没话说!比咱们以前见过的有些……强多了。”
苏曼则看得更为深远,她私下对叶梓轩说:“他们的战斗力和凝聚力,来源于一种完全不同的组织和信念体系。他们让士兵知道自己为何而战,并且与脚下的土地、身边的人紧密相连。这是一种……扎根于泥土的战争哲学。”
这次战斗,像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叶梓轩心中那架摇摆天平犹豫的一端。他正式回复杨大山,同意所部暂时接受游击支队的统一作战指挥,共同抗日,但保持原有编制和独立性,称为“独立营”。杨大山欣然应允,并立刻为他们补充了部分粮食和草药,安排了新的、更靠近支队主力的隐蔽营地。
做出这个决定后,叶梓轩独自走上新营地旁的一座小山头。秋日的山野,层林初染,色彩斑斓,在夕阳下宛如一幅浓烈的油画。他眺望着北方,那是他来时的方向,也是曹蕾蕾所在的方向。他仿佛能听到,在这片广袤而苦难的土地上,无数个角落,正发生着类似明月寨夜袭、类似这次伏击的战斗。个人的爱恨情仇,在这样磅礴的时代怒潮与生存挣扎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微不足道。但他知道,自己选择的这条道路,或许更能贴近这片土地真实的脉搏与呼吸,也更能让他手中的枪,为结束这场深重的民族灾难,贡献一份虽微薄却实在的力量。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疲惫袭来,曹蕾蕾那双最后望向他时碎裂成灰烬的眼眸,依旧会固执地浮现,带来一阵尖锐而绵长的痛楚。蕾蕾,我走上了你或许完全无法理解、甚至可能鄙夷的道路。如果苍天有眼,让我们还有重逢之日,横亘在我们之间的,恐怕已不仅仅是战火与离别,还有这道日益加深的、名为“道路”与“信念”的鸿沟。这个念头,比面对日军最猛烈的炮火,更让他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与怅惘。他只能将那份沉重的愧疚与思念,连同那枚染血停走的怀表,一起深深埋进心底最冰冷的角落,用不断战斗的硝烟与疲惫,努力覆盖,努力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