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销点早就不是代销点了。
现在它开着小超市,门口挂着塑料门帘,红蓝条纹的,被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只有那个柜台还在,玻璃的,靠墙放着,边角的腻子已经发黄,裂开了几道细纹。
早先不是玻璃的。王会计记得清楚,是水泥的,面上抹了层水磨石,滑溜溜的。那是一九七四年还是七五年?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抹柜台那天,他和老张忙到后半夜。老张提着马灯,他拿着抹子,一遍遍地刮。水磨石要趁湿抹,抹平了,再用鹅卵石一遍遍磨。老张说:“得磨出镜面来。”其实到最后也没成镜面,只是比普通水泥台子亮些,能照见模糊的人影。
最早管代销点的是秀梅。她每天准时开门,先用鸡毛掸子弹货架上的灰——其实没什么灰,她还是弹。货品不多:红糖用草纸包成三角包,盐装在木箱里,散酒盛在陶缸中,缸盖是厚木板的,掀开时有股冲鼻子的味道。酱油和醋放在黑陶罐里,打的时候用竹提子,一提半斤,很少洒出来。
买盐的最多。庄稼人下力气,缺盐。秀梅称盐用秤杆秤,秤砣是铁的,已经磨得发亮。她看秤时总眯起眼,秤杆翘得高高的。“高高的。”她说,然后把盐倒进顾客带来的布袋或碗里。有人没带家什,她就撕张黄麻纸,折成漏斗状,小心地倒进去,再包好。纸包不能完全密封,会在人手里留下细细的盐粒。
下午三四点钟,代销点最热闹。下地的人回来了,顺便打瓶酱油,或者称半斤盐。孩子们也来,举着鸡蛋换水果糖。秀梅收鸡蛋时对着光看,看是不是新鲜。换糖的规矩是一个鸡蛋换两颗糖,有时鸡蛋小,她就多给半颗——把一颗糖咬成两半,断面参差不齐的,糖纸还仔细地包回去。孩子们不嫌,攥在手心里,糖纸哗啦哗啦响。
老陈头天天来。不买东西,就是坐坐。他坐在柜台外的条凳上,看秀梅忙活,偶尔说句话。“今天天阴。”“麦该浇二遍水了。”秀梅应着,手里不停。有时老陈头帮人看看秤星——他眼神好。其实秀梅的秤从来是“高高的”,但老陈头看过了,买的人就更放心。
秀梅记账用铅笔,记在牛皮纸本子上。字不大,工工整整的。谁家赊账了,谁家还了,都记得清楚。年底清账时,她把本子摊在柜台上,一笔一笔念。欠账的人听着,有的脸红,有的说“明年一定还”。秀梅不多说,只在本子上画个圈,表示知道了。
后来换了玻璃柜台。是八几年的事,说要搞活经济。玻璃是从县里拉来的,裁得不很规整,接缝处打了腻子。货品忽然多了起来:有了袋装的饼干,铁盒的香烟,玻璃瓶的橘子汽水。秀梅还是老样子,只是看秤时不那么常眯眼了——新进了台磅秤,站上去,数字就出来了。老陈头来看过磅秤,看了半天,说:“这东西准不准?”秀梅说:“准的。”他还是更信秤杆。
再后来秀梅退休了,她儿子接班。儿子装了冰柜,进了雪糕,代销点变成小卖部。玻璃柜台擦得亮亮的,底下装了灯管,晚上一开,整个店都透着光。老陈头不来了,他腿脚不好。偶尔秀梅来坐坐,坐在儿子新买的塑料凳上,看儿子用扫码枪扫条形码。“嘀”一声,价钱就出来了。她看了几回,没说什么。
去年装修,儿子说要把旧柜台扔了。“太占地方。”秀梅不让,说留着放东西也行。最后柜台被挪到墙角,玻璃底下压了些旧单据——送货单、保修卡、过期的宣传画。有时顾客买东西,会把随手的东西暂时放在柜台上:一串钥匙,半瓶水,或者正在响铃的手机。
秀梅现在很少去了。去了也是坐一会儿就走。她眼睛花了,看不清价签上的小字。有一次她顺手拿起柜台上的抹布——那是块旧毛巾改的,灰扑扑的。她擦玻璃,很仔细地擦,先横着擦,再竖着擦。擦到右下角时停住了,那里有个不起眼的浅坑,是当年水泥柜台时留下的,有个小孩用秤砣敲了一下,没敲破,只留下个印子。她用手指摸了摸,坑很浅,几乎感觉不出来。玻璃上反射着超市里各种商品的包装,红的绿的,闪闪发光。她自己的影子映在其中,淡淡的,像蒙着一层薄雾。
门外有摩托车停下,塑料门帘被掀开,哗啦一声。进来的是个年轻人,要买烟。她儿子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熟练地转身取货。年轻人扫码付款,手机“滴”地响了一声。他点烟时,打火机的火苗窜起老高,在玻璃柜台上映出一小团晃动的光,很快又暗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