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新闻推送:广西郁江发生2001年以来最大洪水,防汛应急响应提升至Ⅰ级。
配图里,浑浊的江水漫过堤岸,街道成了河道,救援人员划着皮划艇穿过半淹的楼房间。三十七万五千人受灾,六人遇难,十一人失联,十三万人紧急转移。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被水吞没的家。我不知道那些失去屋顶的人今夜将睡在哪里,不知道那些被冲走的相册、童年的玩具、母亲存了半辈子的腌菜坛子,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大水不会问你准备好了没有,它只管来。
窗外此刻阳光正好。苏州相城的七月日常,热气从柏油路面蒸腾而起,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楼下有人在遛狗,超市门口堆着新到的西瓜,大爷拎着鸟笼慢悠悠走过。所有人都在过各自寻常的一天,浑然不知千里之外的水有多凉、有多急。
但手机又震了一下——市气象台发布了台风黄色预警信号,台风“巴威”距苏州最近只有200公里左右,最强风力可达10到11级。我查了查路径图:一个巨大的白色气旋,正缓缓向西北移动。它的边缘已经触碰到浙江沿海,像一只巨兽伸出了爪子。按照预测,明天下午到夜里,它将离相城最近。也就是说,此刻照在阳台上的阳光,再过十几个小时,就要被风声替代。
我想起小时候经历过的一次台风。半夜被窗外的呼啸惊醒,整栋楼在风里微微晃动,雨点砸在玻璃上像无数颗石子。父亲把家里所有的盆都拿出来接水,母亲搂着我坐在客厅最中间,那里离窗户最远。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人的脆弱和盆里的水一样浅。
此刻,广西北海的渔船早已回港。南宁街头,市民在齐腰深的水里手拉手行走,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死死抱着电线杆,等救援艇靠近。三百公里外的阳朔,有游客被困在民宿二楼,用手机打出最后一条求救信息。自然不说话,但它的力量就写在这些画面里——没有什么比水更柔软,也没有什么比水更无情。
而相城的风,还在路上。
刚才下楼买水,超市老板在往玻璃门上贴米字胶带。快递站的小哥把散落的包裹往高处码。邻居大爷正在阳台上收花盆,一边收一边嘀咕:“这老天爷,一个接一个的。”他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认命的无奈,像在说一个躲不开的老朋友。
是啊,一个接一个的。广西的水还没退尽,浙江的风已经出发。我们总说人定胜天,可真到了天地动怒的那一刻,我们能做的其实很少——把门窗关紧,把车从低处开走,把老人孩子安顿好。然后,在风声里等天亮。
风会停,水会退,可下一次呢?这片土地给了我们稻米、茶叶、年年不误的春天,我们却向它索取太多,还给它太多不该有的负担。当江河一次次漫过堤岸,当台风一年比一年凶猛,大自然只是在用它的方式,说着我们不愿听却必须听的实话。
台风来临前,相城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每一扇贴了胶带的窗户背后,都有人和另一个人靠在一起。我不知道风有多大,但我知道明天一早,邻居们会出来一起搬开倒下的树枝,超市老板会扫干净门口的积水,外卖小哥会重新上路。
风把我们从各自的生活里推出来,让我们在雨里看清彼此的脸。而我们对自然最好的回答,不是征服它,是敬畏它,是手挽手站在风雨中,然后记住——这片天地,值得我们温柔以待。